《黄金三角事务所》晓春

28、修身法则 我刚才杀了

　　没有预期的严厉责备，迎接嘉鸣的是一句全然不着边迹的提问：“你知道这宅子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顶，终日与林为伴，为什么却能四季常阴，不受昆虫侵蚀？”

　　说起来确实奇怪，被这样茂盛的林子环抱，又是如此规模的原木大宅，包括里面的红木家私及门梁，居然没有半点被白蚂和小兽肆虐损毁的迹象，实在匪夷所思。

　　答不出问题，又不敢惹恼老人家，嘉鸣只得无奈地低头，聆听结摩的教诲。

　　精悍的老人看他不响就自动接下去，语调中透着隐隐霸气：“是因为这个宅子铺设了动力结界，在百米直径范围内，一切具有攻击性的生灵和魂魄都会被阻挡在外，这就是天师的特权。”

　　再次瞥了眼一身落难公子形象的古嘉鸣：“林子里有些被冥道巫师施术后专门造孽的畜类，因身不由己积怨甚深，又无法从善清流，就开始对路人蓄意恐吓挑衅，以此为乐，它们的主人对天师术士尤为痛恨，你刚才释放冥光，令对方识破你的真身，这无疑激怒了它们，引来强力的反扑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座山在城市最北角，被称作祁鬼山，十几年前发生过不少无头命案，所以至今都没有闲人擅自上山来。你道术不够，连符纸都还没烧过几张，光靠野蛮灵气逞能，当然会惹到脏东西，平时没有我批准，不要随便离开宅院。”

　　原来师傅早已将事情摸透，想来也是，在此座山林，有什么事瞒得过这位法力上乘的先师尊长？嘉鸣争取坦白从宽：“师傅，为什么——最近我偶尔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就好像有某种力量在支配我……”这是他数日来最深的疑问。

　　“傻小子，说你傻还不服气！我渡给你的三成原力使你提前进入觉醒期，每个职业天师的必经之路。你时常会觉得意气和斗志充斥心头，新鲜和恐慌的抉择令你无所适从，攻袭善战的本能燃起无数热望，对身边所有游魄抱有毁灭之心，这些都是你需要面对的劫难。”结摩面无表情地陈述，就好像在说青春期发几粒青春痘算不了什么。

　　嘉鸣皱了一下眉，他不想在怀疑的状态下进入复修期：“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念力牵着走？”

　　“你跟别人不同，属先天灵力，不用刻意做什么，只要熬过时间，就能突破重围，成为灵媒界法师了。”

　　“那——需要多久？”

　　“两年，或者三年，因人而异。”

　　“您是说，我会这样随意袭击身旁的生灵直至完全克服恶念修成正果？”

　　“你怕了？”

　　“我只是不想成为善恶不分的凶手罢了。”

　　结摩一听这话，生硬地笑起来，这还是嘉鸣头一回看这老头笑得这么开怀诡秘：“还真是妇人之仁啊，嘉鸣，你要时刻记住，你会成为天师，不是在科班里训养小动物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更不是在学校里作乐的书呆子！你的不自控也许会连累一些无辜的魂魄受损，但个别的牺牲只会助你更上一个台阶，也会成为你更好地服务这个领域的契机。”

　　结摩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让他进一步接受现实：“这是个过程，是对你古嘉鸣意志力的考验。就像枪炮，制造它本是为了保护人，但最终它们却成为挑起战端的工具；就像最杰出的医生，他的手术刀下不可能没有一条本不该消失的生命；就像黑市大佬，在发迹后漂白身价，摇身一变成为社会慈善家。大家都只是想在错误后弥补，获取精进的资本和魄力，这世上的成功和奉献都是有相当代价的，一味蒙昧地发善心，根本于事无补。”

　　对这番言论，嘉鸣觉得很是错愕，这完全超出他的承受范围，结摩这个铁石心肠却誉满明港的道术界领军人物，在向他灌输一些残忍但现实的理念，但嘉鸣并不能很快消化，他一向不是激进或急功近利的狂徒。

　　稍后才讷讷道：“我没想要这样成就自己，难道没有别的办法阻止自己失控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结摩给出一个不经心的回答，“但你做不到。”

　　“我可以的。”现在的嘉鸣，发现自己像是换了一副躯壳，可能轻易说出坚决的话来，并且抱着完完全全的虔诚，即使表情依然冷漠，但心却时时能热起来。

　　“小子，我劝你不要尝试，过程太冒险，一旦破戒，你会终生关闭示见之眼。”

　　“如果我做不到，我想我也没有资格成为天师。”

　　结摩一听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细小的眼睛向他扫了几下，然后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拐杖又在青石板上磕磕碰碰，走了许久才停下，然后转过脸对准嘉鸣瞪了一眼，很有点感慨地总结：“我真的开始后悔收你做徒弟了，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请师傅成全。”嘉鸣自尊心极强，平时不肯行下跪礼，但这一次却背脊笔挺地跪下来，拜倒在地，“请师傅成全。”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逼我，看来你也是呢，简直跟我年轻时一样的驴脾气。”那干枯的口吻竟听不出是称赞还是怪罪，“今天叫‘师傅’叫得这么勤快，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了。”

　　“师傅……”

　　结摩打断他：“好了好了，我且说三条，你能保证做到，我才敢提前传授你修身之道。”

　　“请师傅明示。”

　　“小子，话别说太满，否则坏了修行，我可就成业界笑柄了，你好歹帮帮忙，做不来宁愿不做，我不想收了三天徒弟就折腾没了。”结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五年内三餐食素；第二，无论寒暑，一律用凉水净身；第三，午夜零点打坐一小时，要做到心无旁骛杂念尽消，记得，不准打瞌睡。”

　　嘉鸣也有认真想了想：“我能做到。”

　　“别让我错看你。”

　　“您放心。”郑重地点点头。

　　“最近的一个月，我希望你能每晚打坐，你的身体先天条件实在奇突，阳气很盛，却能调动阴界源能，即使外来恶灵不能真的伤到你，但也不足以平衡调节阴阳两极，一施术就容易挫伤自己……”结摩的神情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嘱咐道，“你须在满月或子夜时分修身养性，聚阴纳秽，才能让自己产生更强的抵御能力，及时分辨异界生灵中哪些是益哪些是害。”

　　师傅的意思不是要他去阴宅墓地体验生活吧……

　　在嘉鸣暗自思索时，结摩挥了挥手：“起来吧，回房去洗洗伤口，抽屉里备有草药，捣糊敷一层。”

　　就在结摩要拐出院门时，又蓦地回头道：“刚刚你破杀那灵犬，用的冥光过剧，我在老远就听见了它的嘶吼，这样做很不谨慎，要是附近有它的同类，就会被吸引过来，凭你现在的实力，很可能抵挡不住。幸亏是在白天，他们还很虚弱，以后在白日施术别这么猛，否则效果会适得其反。看来我得陆续教教你怎么使用符咒了，也是时候该掌握一些铺设结界的技巧，不然会让你无故消耗元气两败俱伤。”

　　“我刚才杀了一头灵犬？”嘉鸣只听进这句。

　　“还破了它的元神，不过幸好你这样做了，否则它会继续缠上攻击过它的人，它们是巫师的死士，忠心得可怕，只有道术深厚的天师，才能将它们超度或破杀。”

　　“阿宝……”嘉鸣心中默念他曾经的亲密伙伴，一个月前遭人杀戳的七岁猎犬，死后魂魄被那冥道巫师所控，成为执行噬杀任务的灵犬，再也变不回温良忠厚体贴善意的阿宝。

　　在失去父母之后，它曾经是嘉鸣在最艰难岁月里唯一未离弃他的玩伴，虽然自己拥有特殊的灵力，却连替它超度都做不到。如果刚才那只灵犬是阿宝，自己岂不是亲手再杀了它一次？也许刚才它根本没有恶意，不过是认出前生的主人来，想跟过去那样与他玩耍……

　　嘉鸣不敢再想下去，稍稍涨红的眼眶不愿让结摩看见，所以只得慌忙鞠躬退回房间。嘉鸣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