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7、七． 逐日光

　　一早起来，冬阳暖暖地照遍每个角落。

　　昨夜里，芳薇就告知了二夫人。听说是去司乐监，二夫人也就答应了。只是听到这话的芳芸，又是咬牙又是嘟嘴，想开口生生被二夫人的眼神压了回去。

　　胡伯赶着马车绕了大半个城，终于来到皇城门口，塞了银子央着守卫带着牌子进去通报，足足等够了一个时辰，才看到司乐监的掌事慢悠悠过来。

　　芳薇下车见礼，道明身份，司乐监掌事倒也算客气，交待了守卫明日起可直接放行。芳薇带着朝霞进去了。昨夜已商量好，怕人多不放行，芳薇轮流带着朝霞朝露进宫。第一次先由朝霞陪同。

　　不知是宫廷的围墙楼台太过巍峨，还是因为一旁的参天大树，此时已近正午，阳光却不似清晨那般灿烂，乌云蔽日，天是昏暗的，长长的青砖路，显得格外清冷。

　　七弯八绕，到了司乐监。尚未进门，就看到大大的天井内，站满了基乐奴，整齐划一，聚精会神地排舞。别说朝露，就是芳薇也按捺着，一面小心跟紧掌事，一面悄悄观望。

　　掌事带着芳薇巡着一侧的行廊，绕到后面的院子，一曲悠扬的琴音隔空飘来。又过了两道门，掌事才将芳薇领进一间阁子。

　　进了阁子，在掌事的示意下，芳薇等静站在一旁，待到一曲终了，掌事才开口，“司徒先生。”

　　“崔掌事。”司徒宏光，大齐第一音，须髯雪白，宽袖随风，一派仙风道骨，果然名不虚传。

　　“司徒先生，按太后懿旨，达也法师派了人过来，诵《金刚经》。”说着，掌事就要介绍芳薇，“这位林小姐，是普乐寺俗家弟子，普乐寺八成开光经书，皆由林小姐抄写。林小姐乃达也法师亲传弟子。”

　　待掌事介绍完，芳薇上前见礼，半侧躬身，落落大方。“见过老先生。”

　　“林小姐有礼。”司徒宏光虚抬手腕，受了芳薇一礼，问道，“你父亲可是《大齐金书》的主修林则全？”

　　“回老先生，正是家父。”

　　“果然诗书传家，清正端方。”

　　芳薇忙回不敢。崔掌事看到他们相见融洽，也就放心了。又将诵经事宜细细交待了一遍，交待小太监去准备经文坐榻，才道，“那司徒先生和林小姐请自便，午膳自有人送过来。某这就去回禀大司乐。司徒先生和林小姐配得累了，可叫小太监领着四处走走，稍后玉麒麟也会来教舞。”

　　芳薇按下心间轻跳，面色无波，同司徒先生一道目送崔掌事出去后，接着就和司徒先生对起安排来。

　　金刚经很长，共五千多字。司徒宏光排了一只曲，约一炷香时间。这样，芳薇就和司徒先生对了一下，单拎出一段来，和着曲子诵读。

　　配了两次，芳薇就觉得和司徒先生有了默契。芳薇熟通经文，司徒先生的琴艺高深，二人都只将此次表演当成任务来完成，不曾有一鸣惊人的想法，自然做起来也就顺利得多。

　　正要歇歇，刚好小太监也送来了午膳，芳薇和司徒先生一道用了饭，然后喝了一壶茶，芳薇陪着司徒先生聊了些时令景色的话题。待朝露将剩下的饭食吃完，司徒先生提议走一走，再回来练习。芳薇是年轻女子，这又是在司礼监，自要事事警醒守礼。不过，司徒先生德高望重，他提议走一走，芳薇也就只有陪同的。

　　倒是正中下怀，不仅是芳薇，就是朝露都兴奋得不行。

　　跟着司徒先生一路且行且语，芳薇惯是听普乐寺中老法师论佛议经，故而很是熟稔如何与老人攀谈，话不多不少，既尽了司徒先生的聊兴，又不会让人感觉在对牛弹琴，还时刻注意了，不用让老人引为知音，气氛，很是融洽。

　　一路到了舞室，看了一场基乐奴排舞，却并不曾见到玉麒麟。芳薇正暗自琢磨，就见司徒先生对一旁的小侍人招了招手，问道，“不是说玉麒麟也在？”

　　“回先生的话，玉麒麟在鈡室。升平公主来了，正与玉麒麟商讨千岁宴现舞。”

　　闻言，司徒先生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一捋胡子，预备转身回程。

　　芳薇见司徒先生动作，一时心里着急，咬了咬唇，故作随意地问道，“老先生，菩萨蛮可是与我们和曲时辰相当？”

　　“约莫相当，只是不曾和曲。”说着，司徒先生就顿住脚步，“宜早不宜迟，你若不累，这便随老夫去寻了玉麒麟和曲？”

　　芳薇急忙道，“先生折煞，先生面前，自没有我这小辈言累的道理。”

　　司徒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步往钟室行去。芳薇急忙跟上，一路行了两个回廊，才到了鈡室。司徒先生直接上了台阶准备进门，却被门口的太监拦住。芳薇抬头扫向那太监，并非是宫制服装，显然是公主府中的侍从。

　　被一个太监拦住，司徒先生显然不高兴，但里面的到底有一位公主，司徒先生瞪了那太监一眼，还是高声说道，“听闻玉麒麟在钟室，老夫奉旨与玉麒麟和曲，公公且让一让路。”

　　芳薇听司徒先生说的话，已是谦和有礼，不料，那太监竟然分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也不行礼，反倒阴阳怪气地道，“原来是司徒先生。先生来的不巧，我们大长公主正在验舞，您也知道，大长公主向来与太后亲厚，对千岁宴也是非常重视。您看，等我们大长公主验完舞，您再和曲如何？”

　　司徒先生向来清高，甚少受到这样的对待，可他还是强忍着怒气，说道，“既是大长公主验舞，怎不知这菩萨蛮是和金刚经同配的，只验菩萨蛮是什么道理？你快快让开！”

　　“这个我倒不清楚，兴许大长公主稍后再验金刚经也未可知，若是如此，司徒先生就请等在这里，稍后大长公主若想一并验了，也省得先生多跑一趟！”

　　“放肆！”

　　“这位公公，”芳薇见司徒先生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对着司徒先生宽慰地看了一眼，然后走上前看着那太监，道，“大长公主验舞，可曾说过不许人进入钟室？可曾交待要避着人？可曾命令公公也不得入内？”

　　“这是什么意思？”那太监虽不认识芳薇，可芳薇的问话却不得不答，大长公主贵为公主，到司乐监已是没有前例，况且玉麒麟还是男人，若是承认大长公主见玉麒麟避着人，那自然于大长公主不利，“大长公主自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并无它意，只是请公公代为通禀，见或不见，公主自有圣裁！”

　　“就是如此，你一个奴才，上通下达本就是职责所在，如今这般推诿，可是想恶奴欺主？”司徒先生也说道。

　　司徒先生是长者，一生气嗓门也大了，那太监还未进去，里面的人倒是被惊动，先行出来了。大长公主走出来，先是瞪了一眼她家太监，却并没有斥责，而是站在台阶上，看了眼司徒先生和芳薇，眼神在芳薇身上转了转，最后对着司徒先生，笑着开口。

　　“原来是司徒先生，先生高名，久仰久仰！”

　　大长公主出来的时候，一个颀长的身影跟在其后。他从屋内暗处走到屋外明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自下到上，由暗到明。自他的脚迈出来的那一步，芳薇就不由自主抬着头，看着他。天上挂着暖暖的太阳，略微测斜着打进屋内，日光下，门框的阴影从他脸上闪过，他紧抿的嘴唇，直挺的鼻梁，还有明亮的眼眸，白皙的面庞微微上扬。芳薇明显看到他表情一松，似有一种被解围的感觉一划而过。

　　水月观音逐日光，似水流年落心上。

　　感受到芳薇的注视，玉麒麟偏下头，抬眼对上芳薇的目光。芳薇似被一灼，急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耳根发烫。

　　“拜见大长公主！”司徒先生依旧没有好脸色，可碍于对方身份，还是拱了拱手。芳薇站在司徒先生身旁，也急忙屈身行了半礼。

　　“这位是先生的高徒还是婢女？”大长公主见芳薇只行了半礼，就冷了脸，开口问道。因是第一次到司乐监，芳薇今日穿得很是正式，垂鬟分肖髻上插了一根碧玉垂珠簪，一套青玉色交领襦裙，腰间挂的明黄玉佩是达也法师给的皇家之物，虽别无他物，但通身气派绝非婢女可有。其实大长公主是见过芳薇的，以前，芳薇经常随着外婆去公主府，虽过去了几年，大长公主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但若是这么容易将世家小姐和婢女混为一谈，那她就不是这左右逢源的大长公主了。她这么问，又并非是对着芳薇本人，就是有些故意轻慢了。

　　芳薇低眉顺眼，虽心中不悦但并不生气。方才她开口的时候就想过会被里面的人听到，果然方才她的话被大长公主听了去，定是惹怒这位居高傲慢的大长公主了。但若是再来一次，一个身影自芳薇心中划过，她咬了下唇，若是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做。大不了，以后见到这位大长公主绕道就是了。

　　“这位是林编纂嫡女，达也法师门下高徒，林小姐。”司徒先生很是宽厚，又往芳薇身前站了站，替芳薇回了话。他说的时候，芳薇也敛神静气，又屈身一拜。

　　“哦。”大长公主睨着眼，轻轻慢慢地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