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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中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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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雾中音
我不只一次的去想,如果,万一,一切不是这样的该有多好呢?
有人说,时间总是不言不语,它一直闭着眼,毫不犹豫,心无旁骛地向着前方奔腾走去。哪怕身后血流成河,哪怕身后万人祷告,哪怕身后有人燃尽灵魂。
云雾缭绕的小竹林,清晨,每日都是此景。探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也只留掌心的一抹湿意。
冰魄穿过那里,走入一间小小的竹屋,门口的左手方坐着一位身披白纱的少女,头发被整齐盘在头顶,用一根碧玉簪横插其中固定住。
琴声从芊芊十指之间流淌而出。
“姑娘真是好雅致,晨起奏琴,吾等虽被称为‘柳琴先生’,今日得见姑娘,只觉忏愧。”
少女收了抚琴的手,交叠放于膝上,樱花一样的两瓣嘴唇上下开合:“先生自谦了,江湖上谁人不知先生您只于春日之时,在生得最好的柳树之下抚琴奏乐。‘得先生一曲耳,死生皆可’。”
“哈哈,不敢,不敢。只是江湖上的谣传罢了,姑娘可别当真啊。”冰魄略向前俯身,对着少女做了一个揖。神色之间依旧自然,不见应少女的话语而有丝毫波动,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笑意甚至显而易见的加深了。
少女也点点头回礼。
“不知是何要紧事,以至今日辛苦先生前来我这陋舍。”
“确是一件要事。”话未说完,留给人追问的余地。
少女果然配合地侧了侧头,表现出倾听的愿望。
“我前几日得知长安城内出现了名医宋一掌的踪迹,据传其人医术高超,能肉白骨,起死回生也是弹指之间啊。若能寻得此人,想必姑娘届时也能重见光明。”
是了,少女原是个目不能视的盲人,据说原是能够看见的,后身中奇毒,眼睛才变成了这样。但毕竟时日已长,现在她日常生活是基本没有问题的。
少女依旧只是笑笑,姣好的面容上,五官恰如其位,每一处都似是拿那寒玉精细雕刻而成的完美作品,皮肤或因常年不见日光而尤为白皙细嫩,琼鼻一点,只是嘴唇向上微微一抿,便有浅浅的梨涡显现,顿觉人生之幸福和闲静俱在其中。
曾有人赞她是将摇曳在时光中的桃花都摘了,来酿一壶清酒盛在那浅浅酒窝里,所以才如此醉人。
嗓音轻柔带笑:“多谢先生为奴家想得周到,但奴家早已惯于这寂寂的黑暗,如今再要奴家重新得见往日之光明,恐会难以适应,此次就多谢先生好意了。先生惦念之情,奴家不会忘记,来日先生若有何难处,尽管诉与奴家便是。奴家定当竭力而为。”
冰魄虽有不解,但仍未再追问,向前迈了两步,缓缓道:“姑娘你果然聪明。想来,若是叫外面的那些俗世中人看见了姑娘的身姿,瞧见了姑娘的风采,怕是那当世第一美人陈闲子也只得让出这当世第一的名号了。”
“先生过誉了。”少女微低了低头,显出些少年人独有的羞怯来。
“不然,不然。”摆摆手,冰魄抻直了脊背,白衣贴身裹在身上,外纱松松笼着。
如松般立在那里,便似有清风徐徐而过。气势神态与之前已是全然不同。
“在下此次前来确有事望得姑娘一臂之力。是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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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庄,大堂。
童修然和童正雅端坐于左侧,郜风坐在正位,身后站着陈管家。
今日童修然和童正雅均穿着同色的宝蓝织锦袍子,色泽明亮像蕴着欢快的心情。郜风穿的是鸦色绣有暗纹的长袍,袖口、领口和袍边处都有着亮红色的边带,发丝懒懒束起,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慵懒而随和。
“两位少侠,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相信两位现在都明白了这件事情的起末。没想到这次会影响到两位,我们骆庄实在是很抱歉,之后会有人将赔礼送到童府上,还望二位海涵。”
“没事没事,解释清楚了就好。不过郜庄主,这样的事情今后请务必小心,不要再像这次一般牵连到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啊。”童修然配合着轻声笑了笑,脸上的笑意早在这许多年的时光中被锻炼得十分坚实,叫人看不清真假。
童正雅也应和着,眼睛里面有墨色的流光在旋转,神态也是落落大方,端的是矜贵的公子形象。
郜风朗声笑了:“哈哈,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一转头又问道,“此次的武林大会过几日便要在鄙人的骆庄召开,不知二位少侠可要参加?”
童正雅没应声,身为他哥哥的童修然只有打着哈哈开口道:“我二人自是知道这等武林盛事的,之前我同‘火云仙子’正是要前往观摩这武林大会。但是现下刚遭遇这等事,要在下参加的话,实在是心有力而力不足啊,倒是不知道舍弟是否要参加了。”说完,眼皮掀了掀,视线看向那嘴角挂着盈盈笑意,不知在想什么的童正雅。
童正雅这才有了回应,嘴角的笑意更浓,抬头望向座上的郜风,答道:“郜庄主,在下也不参加此次的武林大会。”
“为何?我听闻童二公子你在武学上颇有造诣,何不叫这世人看看你的能力?”郜风挑了挑眉毛,眉尾向上微扬着。
“郜庄主有所不知,我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我家兄长遇袭一事。原本我应该还要在家再历练两三年,家父才准许我出来江湖闯荡,原我还大为惋惜不能得见这难得的盛事,下次再想看到,只有到五年之后了。此次能够看上一眼,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就这还是沾了兄长的福,别的,小辈实在不敢妄想了。”
“恩,如此也好,此次便权当是学习了,再等上五年,到时我也能好好见识一下两位的实力了,哈哈。”
童修然和童正雅均是起立双手抱揖,恭敬地一鞠躬,便算是告别了。
走出骆庄外,到了一个荒野小山坡,此前一直静默。估摸着此刻应该没有什么人在跟踪,童正雅便将马儿骑到了童修然的身旁,二马并行,马尾须长,偶尔会在这缓慢的骑行中相互纠缠着一起,彼此交错。
“哥,你信吗?”他将头歪向童修然那侧,头发从背上滑下,顺滑光亮,和他身上那套织锦衣服如出一辙。
“呵。信才有鬼。”童正雅也放松了身子,烂泥一般就要软在那马背上,身子随着那马儿的节奏上下颠簸,头发早就凌乱的爬了满背,蛛网一样结着,像是要困住他,叫他再无别处可去。
之前郜风说是两派恩怨,那被争夺的是骆庄旗下一处产业的信物,半路被劫,也没曾想竟将落云庄和童家给卷了进来。
哼,一处产业,两派恩怨,多大的恩怨,宁肯得罪童家和落云庄也要抢到那信物。怕不是没长一双好眼。
眼睛微微眯起。
这估计是那郜庄主故意的吧,反正也是不怎么打算瞒的,所以故意编一个拙劣的谎言,暗示童家别再插手。
“呼~”管他呢,反正是与童家无关的。
“哥,这武林大会没几天就要开始了,我们现在是不看了吗?要去哪儿玩?”话语中的兴奋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童正雅没撒谎,这的确是他第一次这么自由地来到这江湖上,所以兴奋是可以理解的。话说这毕竟是他的江湖初试,童修然又刚出事,所以肯定是有人在暗中保护着。
童修然又偏头去看他,见他还像是个孩子似的定定望着,黝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的全是自己,这种神情不禁让他回忆起了以前养的小狗可可,眼神可说是完美重合了。童修然的脑中一冒出这个想法,顿时心下痒痒的,又想要去逗逗他。
只见童修然停下马,嘴上挂着客套而疏离的笑容,对他双手一抱拳:“这位少侠,我们才相识不久,我二人前路不同,注定不能同行,不如就此分别,以后江湖再见。”
“哥?”童正雅怔了怔,见自己心尖尖上的哥哥就要走了,赶紧驱马抢上几步,仓皇不及地抓住他的衣袖,“哥你说什么呢?你,你又不要我了?”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嘴巴瘪着,漂亮利整的眉毛也皱着,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小孩,却将一张俊脸皱成了老人脸。眼角还悬着一颗泪,眼瞅着就要砸下来。
童修然赶忙探手安抚,心里骂道:真是想要打自己的这张嘴了。明知他是一个小哭包,一戳就淌水的那种,自己还偏要去招惹,不是傻,是什么?
童修然像安抚一只委屈的小奶狗一样安抚着童正雅,嘴里巴巴地哄着,温厚的手掌轻缓地摸着他的头,揉出一团乱毛,原本瘫下去的脊骨立起,就像猫儿警觉时那样紧张起来,全身上下各处一刻也不得闲。
好容易终于安抚好了童正雅,童修然的全身早已酸痛。一手揉着酸软的腰肢给它做按摩,一手还得要拉着缰绳以免马儿突然受惊将自己给摔下去。百无聊赖中,他开口道:“卿友容的确是被落云庄的人给接走了,是吧。”
“是。郜庄主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回过头来看着童修然,“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情了?”
童修然拿一手摸着下巴,沉思道:“我只是觉得,明明她伤得比我重很多,明明我没有她受伤严重,却比她晚醒,这是怎么回事呢?”
童正雅的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自然的侧过脸去:“哥你想太多了,她的身体素质本就要比你的好,比你早醒来也很正常啊。”
可是,依照她的性子,不应该招呼不打一声,字条也不留一个就走啊。不过,如果说是骆庄想要偷偷留住她,那么就不应该通知童家的人来接我,不然到时找不到她,一对峙,最大的怀疑对象就会是骆庄。
这样想的话,卿友容那边应该的确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至于走得匆忙,大抵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吧,不,说不定她还没醒就已被落云庄的人接走了也不是没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