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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许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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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对明天来说无比漫长,他在父亲的鼾声中苦思冥想,每一根脆弱的神经都承担着疲惫与压力。他的头好痛。
走回家的路上,妈妈告诉他,她想回到过去,回到还没有嫁给他爸爸的时候。回到父母健在、岁月安稳的时候。母亲低头看着暖黄色的灯光,明天抬头看着清凌凌的月亮。
如果妈妈没有嫁给爸爸,她会很幸福吧。可是这样就不会有明天了。
但是如果真的可以,明天希望母亲不要嫁给父亲,哪怕没有自己,他也希望母亲是快乐的。
可惜没有如果,所有的人都只能活一次。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人们才寄希望于未来。
明天,便是母亲的未来。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夏日浓烈的热气裹挟着连绵不绝的蝉声席卷而来,冲淡了前一个夜晚所有残留的情绪。
父亲早早地就去上班了,凌晨三点时他点了根烟就出门了,夜色中一个小小的红星格外刺眼。尚未睡着的明天靠着模糊的意识听得出父亲抽烟叹气时的辛酸。
然后是母亲,在六点不到的时候起床,收拾好昨天因为打架而变得狼藉的院子,做好早饭,骑着用了好多年的电瓶车出门去上班。
晚上的时候,父亲拖着劳累,满腔抱怨地回家,母亲带着疲倦,喋喋不休地做饭。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日子不会因为他们打了一架就中断,总有人当和事佬,人的怨气也总会被时间冲淡,被生活琐碎消磨。
中年人的世界里终归没有太多时间去宣泄自己的情绪,情感终究成了他们生活里的小事。
他们多无助啊?他们哪里有父母可以依靠,哪里有人再去关心体贴。所谓上有老下有小。即便他们也会把这些生活里的不痛快化作声声唠叨说给明天听,可是不到这个年纪明天是不会懂的。
明天能做到的就是尽量懂事,尽量听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九点多的时候,夜色早已褪去惨淡的外衣,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明天的脸上,唤醒了沉睡的生命。
他睁开眼睛,室友都已经离去,寝室里只剩他一个活物了。
头隐隐作痛,昨晚喝了很多酒,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到了高考毕业那年的夏天,他的爸爸妈妈为了一点小事打架,梦到了他撞坏了别人的电瓶车,梦到了母亲又唱着那首熟悉的歌,梦到了无比浓重黑暗的夜。
原来这些事情从来不曾随时间的流逝而消逝,岁月把过去关进了铁笼子,回忆却偏偏喜欢在某个瞬间造访这些不快乐。
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寝室难得这样安静。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昨天其他三个室友都回家了,晚上大家喝酒、打牌,在毕业前再最后一次肆意地享受着大学时光,然后在今天早上拖着昏沉沉的脑袋和行李,悄然离开。
所有的毕业典礼都是一场未知的开学仪式。典礼已经结束了,他们要离开这最后的学生时光,搭着成长的列车,去往社会各个地方,成为一名社会人士。
就这么毕业了,忙碌了一两个月的毕业论文和答辩现在都结束了,宿舍楼下的复印室再不复前几天的风光。
十一点了,往日人满为患、嘈杂不休的食堂此时难得安静,糖醋排骨和鱼香肉丝都呆在盘子里,不情不愿。
等一下还要帮室友办理校园卡的交接手续,这几个懒惰的家伙到最后还是要靠着明天,好像明天不是他们的室友,是他们的爸爸。
明天定的是今天下午六点的火车票,这样他可以在明天中午的时候到达霍城。如此,便不用起太早赶火车,也不用担心回到霍城的时候天太早或是太晚。以免狼狈加身,显得伶仃孤苦。
吃完饭,明天绕着偌大的校园闲逛。今天看到的一切景色与以往都不一样。毕竟是要告别了,眼里心里都有着不一样的情感,往日只觉得日子长远,风景还在,人还在,有什么着急看的呢。
而现在只剩下四个小时的时间了,四年都没看完的都留在这最后四个小时了。不管风景怎样,人始终是要走。
天忽然就阴了起来,大片大片的云朵遮住了太阳,总算是凉快了。
从北边走到南边,跨越大半个校园才走到交接校园卡的办公楼。注销校园卡的时候,明天看着上面当年高三时照的照片,面黄肌瘦,似笑非笑的嘴角,大而有神的眼睛。过去的自己竟然是这个样子的,意气风发、心怀天地高远的少年。
整个青春就这样过去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究还是年轻的,没有皱纹,胶原蛋白还在,只是眼睛里不复往日锐利灵气。
从办公楼里出来,继续往南走便是南门,许许多多的少男少女都会在这里幽会,手牵手站在树阴下,走在灯光里,坐在池塘边,随处可见恩爱的身影。不知道他们毕业了会分手吗?他们的爱情会在南辕北辙的车马声中粉碎,还是在沉浮人世中牢不可催?明天不会知道,连现在身处甜蜜中的他们都不知道。
这些可爱的爱情呵!愿你们是长远的。
太阳彻底不出来了,明天走累了,骑了一辆小黄车绕着校园一圈又一圈。空气因为受热不均变得时暖时冷,形成了微微的风,让叶子跳着舞。
突然觉得骑车也很累了,明天便将车子停在一边,靠着高大的合欢树休息。前两天下雨的时候,雨水声势浩大的宣布着梅雨季节的来临,倾盆而落,砸向人间无数生灵,合欢花一朵一朵的从枝头落下,带着迷人的朦胧香气融入尘土,化作他人脚底泥。
四点多了,看样子要下雨,闷闷的。
拖着行李箱,背着包,四年来只剩下这些东西可以带走了,校工来来往往地打扫着宿舍楼,乱七八糟的旧物统统打包扔进垃圾桶,有关于他们的过去将随着时间和分解者的作用,就此消失。
不知怎的,从坐上公交车的那一刻起,明天就簌簌落泪。好在,这个时候车上没有多少人。
多少年不曾这样哭过,此刻眼泪不间断地流淌,明天无声凝噎着。
雨下了起来,啪嗒啪嗒砸在车顶,将车窗外面的世界抛进湿漉漉的迷蒙中。
火车站内,人来人往,吵杂一片。多少人将从这里回到故乡,多少人将从这里奔赴各地,多少人在这里重逢,都少人在这里离别。车站永远是一个喜怒哀乐的见证地,却从没有人单纯地对车站有任何情感。
故乡的名字在大屏幕上滚动,明天摘掉眼镜擦拭上面的水迹,那两个字便融化成鲜红的火,从眼角蔓延到心底,充实地填满了一整颗空虚的心脏。
一觉醒来,火车已经行驶到省内,中午就可以到达霍城火车站。
阔别已久,明天依稀记得当年填完志愿就从学校里跑了出来,挤过汹涌的人潮离开这座小县城。那时的他刚满十八周岁,是许多人眼里的高才生,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人们都喜欢替别人幻想未来,至于别人的未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会去关心在乎。
只是自从高中毕业以来,明天就再没有回过霍城。四年里,高中同学聚会过许多次,他们一起录视频,拍照片,写祝福语,维系着毕业后的可贵情谊。明天一直没有露面过,他只是在默默关注着这些昔日同窗。
曾经有那么一丝冲动,明天想把有关过去的人事物统统屏蔽掉,以免夜深人静时,思绪纷扰。然而有时他自己都嘲笑自己幼稚。
火车还在行驶,只一天时间,便来到千里之外,昨天他还在L大整理行装,现在就要到家乡了,真是神奇。
科技在进步,跨越空间已经变得越来越容易,不会再像古时候,想见一个人、想去一个地方难如登天,车马迢迢山路崎岖,颠簸劳累与身体素质一同考量着一个人的信念和精神。而现如今,只有想不想见而已。
明天想见谁呢?现在回到霍城还有谁可见呢?他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回来的理由,霍城不过是他上了三年高中的地方,他毕业了,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他现在连住宿都是问题。
这两年,霍城为了修建铁路,乡下的许多村舍都已经拆迁合并。当年爷爷奶奶家的老宅子也早已拆除,乃至母亲想给明天办个升学宴都苦于没有地方。
想到母亲,明天又沉默了。时光如水,洗涤冲刷着这尘世间的旧迹,然而还是冲不干净。
终于到站了,明天拖着行李走到了马路边上,火车站并不在霍城城关,还有近一个小时的中巴要坐。
总是如此波折,还好,也只剩最后一个小时了。
站在树荫下等车,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现在稻子还是青色的,只略带一点黄,不张不扬地随风晃动。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了霍城,隔着车窗玻璃上的蓝色贴膜,明天看到的世界灰蒙蒙一片。
从车上一下来,酷暑的浪潮便扑面而来。明天推着行李箱在没有一丝阴凉的马路上走着,不紧不慢,眼睛因阳光的炙烤睁不开了,耳朵也自动屏蔽了车夫拉客人的呼喊。
剩下的一段路不长,他想独自走。
时间好像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周围的人都变得行动缓慢。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高二那年补课的夏天。炽热阳光炙烤着这一座小小的县城,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打算带够人才跑的计程车司机在车站热情地招摇呼喊,连绵不绝的聒噪蝉鸣不绝于耳,只不过眼下明天能听见的只有行李箱的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其他的都显得很陌生了。
好久没回来了,又一个夏天了,许多年以后的又一个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