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期如许》那年那年

4、少年游

　　从车站走到霍城一中的路并不长，只是因为炎热，人就变得恹倦起来，好似没了气力的人偶，走了许久才走到。
　　身上都汗湿了，浅色的T恤最藏不住汗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在学校附近，明天找了一家宾馆。其实在霍城他是有几个远房亲戚在的，但他不想麻烦人家。即便主人说着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但终究是不一样的。比如他几点钟洗澡、几点钟熄灯睡觉、几点钟起床吃早饭都需要亲戚来通知的，他要去什么地方、几时回来也都是要和他们报备的。
　　这些事情太过麻烦琐碎了，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他和他们之间并不是格外熟络，这种人和人之间相处的生分和拘束才是最要人命的。
　　所以住宾馆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要多花些钱。其实用钱买来的自在，也是不自在的。越长大越知道钱的能耐有多大，怪不得人们总是喜欢用钱的多少来衡量一个人幸福与否、成功与否。虽然片面，但也直接可靠。
　　走到宾馆的前台，服务员看到身上都汗湿的明天，寒暄道：“学生从哪来啊？热成这个样子。”
　　明天一边掏着身份证一边淡淡地说：“我已经不是学生了，大学毕业了，回来看看。”
　　然后就把身份证递了过去登记。
　　“奥，都毕业了，看着真不像，我还以为是高中生呢。”
　　明天笑笑，没有再说话。家乡的方言还是那么熟悉，方言永远有普通话无法取代的魅力，它带给无数远归的人温柔的安慰。
　　霍城便是明天的安慰。至少四年前是这样的。
　　明天提着行李往楼上走，迎面遇到了两个高中生模样的人正往下走。一男一女。男生的手勾搭在女生的肩上，女生娇羞地低着头。
　　明天抬头看了一眼楼梯过道上贴着的一副画，一个女人睡姿性感撩人。一股令人恶心的想象涌入心头。
　　现在社会的浮躁风气套着羁绊青春的名义，催促着许许多多的少男少女早早地托付彼此。
　　霍城变了。
　　无论是周围的建筑店面还是风土人情，这里都不再是四年前的霍城了。
　　其实明天也不知道到底是霍城变了，还是自己变了，或者都变了吧。毕竟，唯有变化才是不变的，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座城，都是要为了生存来改变自己的，不肯改变的只能裹挟在这世上滚滚而去的洪流中渐渐湮没。
　　曾经的明天是这里的学生，青春气息包裹着这个少年，他看到的天空是方的，是圆的，是学校的校规校纪，是行为准则上的令行禁止，是校长升旗仪式下发表的讲话……而如今，他才渐渐意识到，在这个社会生存需要将自己打磨成各种形状。
　　如果他可以再变通一点，他就不会顶撞他实习公司的顶头上司，他就不会被开除，拿不到实习证明。
　　明天反锁了房门，把空调开的很低，在房间里倒头就睡。夏日无休的蝉鸣在窗外的每一棵香樟树上栖息。
　　此时，在霍城一中对面的街上，一群穿着白色校服的少男少女并排走进一间书店，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教辅资料。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地走到校门口，不知是不是在抱怨这让人头疼的习题。门卫大爷打开了一侧的小门放他们进去。
　　而在一旁的便利店外，有个女生撑着伞站在树荫下，一脸羡慕地看着这群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
　　女孩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画着淡淡的妆，原本就水灵的皮肤在衣服和化妆品的包装下显得更加有神采。
　　“姐姐，快走吧，别愣着了，好热啊。”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冰淇淋对着那个看向一中大门的女生喊道。
　　“知道了，又买冰淇淋，也不给我买一个。”
　　“你不是说你要保持身材，不吃这些高热量的东西吗？”
　　女生摇摇头：“我说的这些话你倒是都记得，暑假作业写好了没，刚才回学校老师有没有给你布置什么假期任务啊？一年级小朋友。”
　　“没有作业，真的没有。”男孩眨巴着眼睛。
　　“李晓峰，你是不是又撒谎，就是因为你上次骗我和妈妈说考试成绩不会公布，所以今天我才会被你老师叫过去给你领成绩单的，这么大热天，我都晒成什么样了你还好意思吃。”李欢歌一把抢过男孩手中的冰淇淋，嘟嘴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不给你吃。”
　　“好吧好吧，我承认有作业，语文数学都有，而且假期还要练字，写二十页生字呢。”小男孩嘴巴一瘪叹了一口气。
　　“好啦好啦，给你。这就觉得作业多啊，你这才哪到哪呀，以后等你上了高中，现在这个实话你还要补课呢。”说着，李欢歌指向一中，“你看，那些哥哥姐姐做的功课比你多多了，难多了。”
　　男孩舔着冰淇淋：“哦，这么变态吗，那不会死人啊？”
　　李欢歌摸着晓峰的头：“当时是觉得会死人一眼，可是后来会无比怀念那段时光的，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小男孩每一步都踩在姐姐伞下的影子里，他不解，为什么觉得难受还是会怀念呢。甚至“怀念”这个词也只是老师布置作业里的两个生字，他还不会写呢。
　　在晓峰的世界里，姐姐并没有什么显著变化。她上高中那会儿他还小，所以他无法体会到高中毕业前后姐姐有怎样的不同。
　　欢歌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以前呢她会把心事告诉只有一两岁的晓峰，因为他听不懂，所以安全。可是等晓峰开始明白人事时候，她已经毕业了，所以晓峰在不知不觉中聆听了欢歌整个高中的所有小情绪，但是他现在都不记得了。
　　欢歌看着这个可爱的弟弟，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整个高中时代，尽管如今自己都大学毕业了。
　　回家的路经过步行街路口，想到以前来这里压马路的那些时候，香樟的影子铺满了路面，算是整个霍城里最文艺、繁华的所在了。
　　而现在的步行街，好像有些萧条了，街道两边的商贩不像以前那么多了，大抵是知道一中要搬走的缘故，所以早就做了搬离的打算吧。
　　“我去买杯柠檬水，你要不要一起？”
　　弟弟点头，露出一副“我也想喝”的表情。
　　“NO！吃了冰淇淋再喝柠檬水是要拉肚子的。”
　　“那我不去了”晓峰朝欢歌吐吐舌头，欢歌便朝着一家以前没看到过的柠檬水店走去。回过头欢歌还能看到晓峰在哪里舔着冰淇淋。
　　“老板娘，来一杯柠檬水，加冰的。”
　　“好嘞。”
　　从背影看是一个和欢歌差不多大的女生，但是她行动很不利索。其实二十多岁的女生最不好称呼了，“女生”似乎更适合用来形容那些还在上学的女孩子，“女人”似乎更适合用来形容那些踏入社会的女性，而对于这些还保留着一丝丝学生气息却已踏入社会的女性真的不好称呼呢。叫人“小姐”又显得很不礼貌。
　　老板娘看起来比欢歌要苍老一点，虽然化了稍浓的妆，但依然盖不住那一点点的细纹，还有，她的眼睛里没有学生该有的那种气息。
　　等老板娘转过身来的时候，欢歌终于知道老板娘为什么行动缓慢了，因为她怀孕了，小腹凸起，差不多有三、四个月的样子。不知怎地，觉得这个老板娘很面善的样子。
　　欢歌看着这家小店，装饰的很用心，墙上还有许多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整个店看上去清新明丽，浪漫典雅。
　　“老板娘，这家店是刚开的吗？看起来真漂亮。”
　　“是嘛，店是今年春天开的，本想着好好做下去，不过这一中马上就要搬走了，以后生意还不知道咋样嘞。”
　　老板娘的声音比较响亮，虽然说生意可能会变得不好，但她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
　　“看老板娘的样子是怀上小宝宝了，几个月了啊？”
　　“已经十一周了。”
　　“那恭喜你啊，就要当妈妈了。”
　　欢歌的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又闲聊了几句便走开了。
　　戳开柠檬水的那层塑料薄膜，吸一口冰凉的柠檬水，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游走，整个人瞬间舒畅多了。可是欢歌一抬头就慌了神，弟弟不见了。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宾馆里空调开了22度，明天被冻醒了。
　　房间里，阳光把白色的床单、窗帘、墙壁全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明天看着窗外熟悉的步行街，在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中渐渐回过了神。
　　明天走到步行街上，融入了嘈杂的人群。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中大门口。
　　看着大门上贴在暗红色大理石上的“霍城县第一中学”六个烫金大字；看着操场外围拐角早已锈蚀的铁栏杆；看着苍翠的常青树被吹落无数片叶子；看着大门外挂着的横幅……过往的时光就这样哗啦啦的涌现在脑海。
　　放学的铃声打响了，很快一群孩子解放似的涌出校门，好久不见的拥堵盛况。这些人一一掠过明天，说说笑笑，三五成群，勾肩搭背。他们饱满的苹果肌因为阳光的照耀变得格外红润。
　　等人群的大部队走后，明天绕着学校外围缓慢地走，踩过掉落的枝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时候，一张试卷从学校里飘了出来，落在了明天的脚下。
　　俯身捡起来，原来是一张语文试卷，不只是哪个粗心的学生丢了试卷，装订线内连名字都没填。
　　翻过试卷，明天只注意到了古诗词鉴赏，是一首宋词，刘过的《唐多令》：
　　芦叶满汀州，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读来读去，觉得前面几句倒还一般，只最后一句戳中人心。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