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期如许》那年那年

2、报应

　　天很快就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点燃了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温存。
　　明天知道，父母之间一直都存在着矛盾，往事不过是互相伤害的利器。
　　时代变了，再也不是当年在村子里随便盖个房子就能娶到媳妇的时代了。当年父亲祸害了家里不少的钱财，直到后来才奶奶去世父亲才转了性，开始变得异常拮据。
　　父亲的价值观变了，面对高额房价，他只想攒钱买房，等明天娶了老婆才算了结心愿。
　　母亲的价值观也变努力，母亲希望过好生活里的每一天，不亏待自己的孩子。
　　钱不是他们之间的根源所在，钱不够才是他们之间的根源。他们为了钱争执不休，他们一直用自己的亲生经历告诉着明天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
　　明天不想理会，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很遥远。
　　饭还是要吃的，明天父母都是要上班的。
　　明天捡起地上的豆芽，冲干净后放到锅里，“呲呲”声很快就通过脆弱的神经传入明天的耳朵里。然后很快就没了动静。
　　晚饭时分，母亲吃的很少，明天也吃的不多。还剩下许多豆芽安静地躺在盘子里，犹如颓败的战士失去了下锅时的嚣张。
　　母亲吃完饭便出去了，她问明天是否随她一块出去，明天拒绝了，这个时候他只想好好地静一静。不久父亲回来了，带着一丝沧桑和落魄，不发一言地盛起了电饭煲里尚存一丝余温的米饭。
　　银白色的灯光下，明天藏起了所有的落寞与悲伤，静静地坐在一边。
　　打开手机，翻来覆去也就只有那几个常用APP。点开□□，已经设置了群消息不再提醒的高中班群依然热闹着。99 的消息变成了灰色，虽然显得不是那么过分的热烈，却还是让人好奇。
　　点进去，原来是同学们在发红包和照片。班里有好几位同学家里都给他们摆了升学宴，在霍城的大酒楼里，上下好几层都被他们几家给包场了，热闹的很。
　　看着照片里丰盛的晚宴，同学们喝了酒后脸上的微红，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感受到他们应该是有多么欢畅。他们在群里开启了群聊视频，明天并不打算进入大家的对话。
　　三年同窗，尽管他都是以一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与他们相处，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何况这些同学对他很不错，明天衷心的为他们感到高兴，却也衷心的觉得自己落魄难堪。
　　有时候，一个人并不会觉得自己过得有多么糟糕，除非他看到了别人生活里的光鲜亮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而这一对比，明天就比了十多年。
　　别人家都可以快乐的过着日子，自己却永远要在心里背负着沉重的壳。好在一切都藏在心里，别人看不见。
　　父亲吃完了，饭碗一撂，抽了根烟，屋子里立刻出现了淡薄的云彩，烟雾缭绕。
　　明天把手机装了起来，把锅碗瓢盆都端到水龙头边。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洗洁精涌起白花花的泡沫，覆盖了锅碗里的油污。明天想起来，中午的时候，房东太太说下个月水费要涨价。
　　一切都是要钱的。房租，水电，煤气，食物，衣服鞋袜……父亲说等到明天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了，就给他买房。这是父亲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明天说他以后要自己买房子，父亲嘲笑他年轻无知。
　　静下来的时候，明天也会想自己将来该如何发展、生活。在老一辈人的叙述中，生活无比的艰难，挣钱又何其不易。所以父亲总是抠门，每次早早的关灯，他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明天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以后会成为一个办公室白领吗？朝九晚五，永远活在水泥大厦中做一个机器人。做一个跑业务的业务员？奔波在外，勾心斗角挖客户。或者只是单纯地进一家工厂，拿着死工资？工作的事情就已经让他头痛欲裂，一想到房贷，车贷，娶媳妇、生孩子一大堆事，他就更加混乱。
　　果然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到的一切都是偏激的。
　　其实填志愿的时候，父母都想让他学医，可是以他的分数，太好的医学院够不着，一般的医学院他又看不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爱好，对绝大多数专业都不甚了解。当初老师只告诉大家树立理想、努力学习，然而大多数人都一直努力向前，却忽略了前一句话。
　　明天的志愿填的并不好，稀里糊涂地选择了专业，慎重地点击了提交，剩下的酒听天由命吧。最终并没能如母亲所愿去学医，或者在一个离家近一些的地方上学。
　　L大是一个不错的大学，只不过它的遥远和天气掩盖了它的应有的名望。明天的专业既不冷门也不热门，不好不坏。好像真真应了之前算命瞎子算的命，明天只有六斤七两的命，多一两都难求。
　　所以，是否他的一生也都早被所谓的命运之神批注，注定不好不坏，中等而已。想到这里，明天非常地不甘心。
　　这个时候，母亲突然发来微信，让他出去。
　　“儿子，你来西边吧，这边有卖吃的。”
　　“好。”
　　母亲应该是担心明天没有吃饱，想让他出去吃点东西。明天解锁了一辆小黄车，却走反了方向，等走了一大截才发现自己走的是东边。
　　他笑话自己愚笨，刚调转车头，却仍在原来的车道上。直到前面一辆大卡车的灯晃到他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车道。于是往右边骑，这个时候，一辆电瓶车突然出现，明天一时慌了神，等按住车闸，小黄车已经撞到了电瓶车的车灯，灯罩被撞碎了。
　　骑电瓶车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明天连忙说对不起。
　　对方却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得赔钱。”
　　明天本以为对方会说算了，就这一点点，也没什么影响，你走吧。可是没有。明天也突然冷淡下来：“对不起啊，前面有家修车的，你和我一起去修好了。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关门。”
　　“去我认识的那家吧，那边还没有关门。”
　　“行。”
　　明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对方一定会宰他钱。一路上，他骑着自行车跟着他的电瓶车，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骑车逃走，也许能成功呢。
　　于是明天骑的很慢，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了，可是突然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为什么自己做了错事想要逃避，已经是成年人了，很快沮丧一名大学生了，为什么还这般不负责任、不讲道理。
　　然后他加快速度追上了他。
　　“五十块。”修车老板检查后笑着说。
　　明天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四十块钱，他没想到这个东西这么贵。一种尴尬、难堪由然而生。还有，他讨厌老板的笑，不知道是在看笑话还是怎样，刺进了他敏感的心。
　　“我只带了四十块。”明天怯懦地说。
　　“真的没有了？支付宝、微信有钱吗？”车主继续追问。
　　明天摇摇头，表现的极为平静，心里却万分愧疚。
　　“四十块就四十块吧。年轻人，以后骑车一定要注意安全。”修车老板最后同意用四十块钱修车。
　　明天交过钱，骑上车离开了。没有骑的很快，他觉得那样会更加狼狈和难堪。
　　一路上，他心里很不好受，他埋怨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蠢，这么没用。已经是成年人了，却依然像一个孩子一样，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
　　最令人难过的或许就是如此吧，生气却气不到别人头上，因为深知是自己的粗心和愚蠢闯的祸。自己生自己的气，才最伤人。
　　手机又响了，母亲问他怎么还没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月色下，明天长长的影子掠过马路上静默的常青树。
　　路过一家原先很气派的水泥公司，曾经父亲在这里工作，做水泥搅拌工作，却也因为在这里聚众赌博输光了钱打架被开除。
　　运输水泥的搅拌车轰隆隆地开出公司大门，扬起了地上的尘土，路灯下是一片朦胧模糊。吸进了鼻腔，明天不停地咳嗽。
　　如果当初父亲没用被开除多好。
　　这些年来明天一直这样想。如果不被开除，家里现在也很有钱了吧，那些父亲曾经的同事现在都混的很好，有的买了车，有的买了房。在这座城市打拼十多年，母亲一直希望能在这里扎根，可终究不能。
　　小时候母亲骑着电瓶车放学，路过一幢幢身披灯火余晖的公寓，母亲就会多看两眼。母亲总是温柔地对明天说，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挣钱了在这里买房子、娶媳妇。明天乖巧地点头，他以为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可父亲终究是被开除了，生活不会按照人们的预想前行，明天预想的幸福和母亲预想的后来暂时都被这一次争吵打断了。
　　越长大越明白，玻璃心和童话梦都毫无用处，生活里多的是反复无常、报应不爽。
　　见到母亲的时候，他没用把撞车的事情告诉她，只是很平静地说话。母亲以为他还在为她和父亲的事情担忧，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明天看着这个年近半百的女人，身形臃肿，头发也不再如往日浓密，脸上有着雀斑，身上总是有一股润滑油的味道。她没有化妆品也不穿高跟鞋，她在菜市场和小商贩为了五毛钱斤斤计较，买了白菜不忘拿几根葱，每当路过光鲜亮丽的一副她都会驻足，然后把心酸的背影留在橱窗的玻璃上。
　　她在五金厂里上班，每天和各式各样的钢铁打交道，给加工零件的笨重机器上润滑油。曾经打磨铁锈的砂轮突然裂开，她的手指就此留下了一个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伤口，每逢下雨天便隐隐作痛。
　　时间是不饶人的，更加不要说这些在城市里干着脏活累活的外来工人，他们只有付出大把大把的血汗才能换来一小份收获。他们永远是时间待宰的第一批服刑者。
　　终究什么都没有吃，没有胃口。
　　母亲拉着明天的手，告诉明天：“你一定要坚强。”
　　明天点点头。
　　走在回家的路上，母子俩踏碎了一地摇曳的月光。
　　母亲唱起了歌，只有三句歌词，或者母亲只记得三句歌词。母亲唱一、三句，明天唱第二句。
　　叫声宝贝，快些长大，让那些烦恼随风飘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