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期如许》那年那年

1、无皮之痛

　　“去你妈的，你个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啊！”
　　母亲的吼叫震碎了小院子里的安宁，一个美丽的黄昏就这样被来势汹汹的争吵肆意蹂躏。
　　“我去死，我死了你也比想活，你看我不拿刀把你捅死。”
　　被明天死死拉住的父亲瞪大了眼睛朝着明天母亲大吼。菜刀就横在地上，旁边还有豆芽的未摘干净的须。
　　“来呀，你捅死我呀，啊，你们来评评理啊，我造了什么孽啊……我怎么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啊……”明天的母亲声嘶力竭，想要让邻居们看看自己老公的丑态。
　　“你以为我不敢，大家死了一了百了，这日子早都过不下去了。”
　　明天大吼：“你凭什么杀她，她是我妈，你老婆，你凭什么杀她？”
　　他父亲已经青筋暴起了，母亲在一旁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这个与她共度了二十五年人生的男人，他们的眼睛里满满的恨意，好像上辈子有着深仇大恨，这辈子一定要血债血偿。
　　其实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母亲下班回家的时候和正在摘豆芽的父亲说要去修电瓶车。
　　父亲眉头一皱：“怎么又要修，前几天不是刚修过吗？”
　　“上次修的这次又坏了。”
　　“干脆骑我的电瓶车好了，再不行把那外面的小黄车上个锁自己用。”
　　“你那个电瓶车还能骑吗？都破成什么样了。给小黄车上锁，亏你想的出来。”
　　父亲不耐烦：“我那电瓶车怎么了，好好的啊，怎么不能骑。锁小黄车怎么了，外面锁车的多了去了，我看你就是想花钱。”
　　那电瓶车是父亲过年的时候花了三百块钱买的二手货。说是二手货，不知道都换了多少车主，用了多少年了，车头都晃的厉害，只有父亲还把它当作宝。
　　“我就修个车，能花多少钱。”母亲叹气。
　　“能花多少钱？哼哼，你前两天不是又买个手机。家里有手机还要买，整天大手大脚的花钱，你能挣多少，还不是花我的钱。”父亲越说越气。
　　“我哪里花你的钱了，我一个月也有四千多的工资，再说了我那手机是充话费送的，现在谁不是一人一个手机啊，我花你什么钱了啊？”母亲也暴躁起来。
　　“你不花我钱那家里的钱呢！？上个月的工资呢！我整天在外面辛苦挣钱，你倒好，花钱比谁都厉害！谁知道你买手机是不是为了和别的男人聊天！？”
　　母亲一时气极不知道说什么，就岔开话题，说起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大家都来评评理。”母亲指着正在摘豆芽的父亲：“你自己每天不是要吸烟吗，吸烟不要钱？你每天喝啤酒，不要钱？晚上开空调你偏要低开两度，不要钱？你以前在外面赌博输了，不要钱？你在外面找野女人，不要钱？……现在到说起我来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不要说了。”父亲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一把推过母亲，拿着刀要劈母亲，幸好被邻居一把推开了。邻居的手还在颤抖着。
　　明天一把抱住了父亲，把他拉进屋子里，不让他出去。
　　邻居们在一旁劝着，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别吵了，都死了小孩怎么办，他不活了，刚考上大学就没了父母，你们说亏不亏心。
　　这个时候，母亲哭的更伤心了，明天眼睛里的光变得暗淡了。
　　“我可怜的儿啊，怎么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一个老子，真是受苦啊。”
　　“你这个贱人别喊了，他是不是我儿子都不一定呢，没准是你和那野男人生的，是个野种！”
　　父亲挥舞着那双长满黄茧的手，明天差点被他推到在地。
　　“好了，你们冷静一下，能不能不要说话了！”明天大声喊叫，又高又瘦的身体微微变动。“你们都别死，我死行了吧。”
　　说完，父母都沉默了。
　　明天是父亲的软肋，也是母亲的死结。
　　早在很多年前，明天的母亲还没有嫁给明天母亲的时候就在农村老家有了对象，可是后来明天父亲仗着家里的权势，硬是娶了明天的母亲。而母亲原来的对象也去了外地做起了生意。
　　生活本来也都还好，夫妻俩岁多有摩擦，但一切都还好。直到某一天，明天母亲那对象做生意亏本了又回到老家，向当时怀了孕的母亲借钱。这事偏生就被父亲知道了。
　　明天的父亲脑子并不正常，他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需要用黄连做药引子，奶奶心疼他，以为放的多就好的快，结果后来药起了副作用，明天的父亲就吃坏了脑子，经常想不明白事情道理。有时暴躁如雷，有时又如三岁孩子。
　　那时明天的父亲又是吃醋又是误会，脑子一时又转不过来，也不听解释，脾气暴躁地和母亲打架，母亲流产了。
　　可是日子还是要过的，那个年代的农村女性骨子里还是传统的那些思想，离婚这个词，母亲想都不敢想。
　　她怕呀，她怕她那不成文的丈夫到她娘家闹事，又搅得鸡犬不宁；她怕呀，她怕那四处流窜的谣言，口舌之间毁人清白；她怕呀，她怕命运颠簸人世多艰，她身体尚未恢复又怎能挑起生活重担。
　　幸好生活里有足够多的鸡零狗碎，不仅可以磨灭人与人之间的怀疑和猜忌，也可以磨灭人与人之间的温柔。岁月的铁手将过去关进牢笼，只有回忆可以造访，任凭不甘心的人一遍遍地敲打铁窗也无济于事。
　　明天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不甘心的人，只是这些不甘都被她深埋心底，化作了平淡日子里的口角。她无力抵抗命运，只好用语言来发泄。渐渐地，她也从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这也怕那也怕的姑娘，变成了今天这般的中年妇女。
　　后来爷爷奶奶家道中落，瞧不起父亲的人越来越多。曾经的亲戚看不惯他有钱时的做派，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幸灾乐祸。父亲又染上了赌瘾，成宿的夜不归宿，家里的生活一度艰难，直到母亲怀上了明天，父亲才想要重新振作。
　　但是父亲的心里落下了病根，他总怀疑明天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血。但是当时计划生育正当严，生了二胎不仅要罚钱还要坐牢，所以家里也一直就只有明天这一个孩子。
　　明天的父亲是又怀疑又害怕，他加倍对明天好，因为明天不仅听话懂事，连模样都生的比别的孩子好，而且从小学习就出色，老师都夸将来是大学苗子。他害怕明天不是他儿子。他害怕失去明天。
　　“去医院做亲子鉴定，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要不是我把你也给捅死，一家人都死了清净。”
　　父亲从回忆中走了出来，他现在想要验验这个用尽力气拉住他的孩子是否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他们有所争执，明天永远都是帮他母亲。
　　邻居们看不下去了：“哎呀，你这话都没能说的出口，你还是不是人。”
　　“好啊，做就做，如果我不是你孩子，我也不该被你杀死，我会把这些年你抚养我的钱都还给你，家里的钱一分不要，都给你。如果我是你儿子，那么做完亲子鉴定后我们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我和我妈单住，你也别来找我们，财产法院会判的，反正现在我也成年了，我有权利选择我的去留！”明天尽量平静地说，可语气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愤怒和失望。
　　这么多年，父亲竟然还是觉得他可能就是个野孩子吗？那么他对父亲的那些关怀、照顾、体贴、孝心都成为驴肝肺了吗？即便真的不是他的孩子，这近二十年的情感竟比不过所谓的骨血。这世上多的是亲生儿子对父母不孝，即便他做的再好是不是只要不是他的孩子就得死，明天的突然寒了心。
　　父亲一下子失了神色：“明天，你这是说真的，你是我儿子到时候也不认我？”
　　“对，当然不认，你可知道现在好多做亲子鉴定的小孩后来都跟他父亲一刀两断了。”邻居适时帮腔。
　　“走啊，快去做亲子鉴定啊！”明天语气坚定中带着一股报复的心态。你会后悔的，明天心里这样想，你一定会后悔的。
　　“走啊，去做亲子鉴定啊，今天你要是不去医院你就是王八蛋！”一旁沉默的母亲喊了起来。
　　父亲没有说话，又是恼又是无奈，眉头皱在一起，转过头就走出了院子，嘴里碎碎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母亲又开始嚎啕大哭了，那些生活里一桩桩一件件的琐碎事全被倒豆子般的倒出来了。当年那些没能消化的愁苦，那些在婆家受的委屈，现在全都化作苦水喷薄而出，流淌在日色迟缓的夏日里，不知道最终将在哪里汇聚成流势汹涌的河。
　　明天再一次地感受到无助与无能。小时候爸妈便经常吵架，他一个人夹在中间，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生活就变得一团糟，只好拉着母亲的衣角和母亲一起哭。他以为他长大了，日子就会好过了，然而十八周岁的明天依然是无助的，只是没了眼泪，他知道哭是没用的，父亲发起病来的铁石心肠他又不是没见识过。于是便用镇定掩饰内心的惶恐，用理智压抑极度的不安。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他的父母也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竟然又为了这样一点点小事在众人面前闹得不可开交。曾经，明天刻苦学习、努力读书就是为了给这个落魄的家带来荣光，现在那些他一点点贴在脸上的面子、荣耀都被一片片的剥啄掉，留下筋骨在空气中，忍受着无皮之痛。他那小小的自尊心全都支离破碎了，变成了一地残渣，和没摘完的豆芽一起被扫进了垃圾桶，分毫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