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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六 寒艳 老天的心思 ...

  •   鸡鸣三遍,时辰已过了卯,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下了一夜的暴风雨没有要止歇的意思。大雨让湖上渡船无法出港,等在码头的人个个脸上都是焦急神色。御晚烽倚在栈桥栏边,凝视着波涛翻滚的湖面。染云袖的密报不啻在他心中投下一颗火星,他不知道何时这颗火星就会变成燎原之火,无法控制,更无法熄灭,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垒砌的所有燃烧殆尽。
      一个拄杖老叟走到御晚烽身边,破旧的蓑衣无法遮盖他单薄佝偻的身体。御晚烽稍稍往边上让了让,那老叟掩口咳一阵,抬头望望天色,自言自语道,“老天的心思哟,凡人怎么能懂,老汉来往这湖上多少年,只知道错过了这一趟船还有下一趟,谁知道不过是一场雨,下一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咯!”
      老叟咳嗽着,拐杖杵在地上“笃、笃”地响,不过是再普通的一句抱怨,御晚烽没来由觉得,那么多复杂的事情都不过是这样简单的道理,不期而至的因,无法预料的果,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船家,我出五倍,带我到山庄的码头。”御晚烽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等下去,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发地不安。
      “御少爷就别为难小的了,平日里少爷们坐小的的船何时要过银子,这天气实在走不得啊!”
      御晚烽啧一声,一把夺过船夫的篙,“船我借走了,回头你自去山庄码头取。”
      “这风大浪急,小的这船哪儿顶得住哟!喂!御少爷!”
      御晚烽哪里还管他叫喊什么,长篙在岸边的岩石上一撑,小舟就飘飘荡荡往漆黑的湖面驶去。

      出了这样的事,瞒肯定瞒不住,天明时分楼外楼那边就遣人来问,听说叶炻靖受伤,二庄主立刻带着剑庐总管叶芳致一同来探望。苍祈先是告罪,叶晖看他脸色也不好,没有多责备,只吩咐下人好好照应。
      “可查清楚是何人所为?”
      “尚未,二庄主请放心,弟子已经安排下去,加强防卫,不得再有闪失。”苍祈正色道,既然现在那刺客的身份未明了,还是不要无端猜测引起庄内其他人恐慌为好。
      “如此甚妥,你们少爷的伤也须多加照拂,芳致,你去吩咐名威,将大哥院子里的守卫弟子人数增加一倍,再多加些人手派来月澜轩。”
      “是。”
      “还有,从今日起,来往山庄诸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可擅自出入。”
      “二庄主放心。”
      “那剑庐……”剑庐所需矿石材料此前皆由叶炻靖调度,如今他重伤不能理事,叶芳致一时竟不知该找何人代理才妥当。
      “若是芳致师兄信得过我,就让我来代我舅舅理事吧。”苍祈明白有人早就觊觎舅舅手中的权力,现在这担子若是被旁人扛去了,等他伤愈再想拿回来或许麻烦,况且选验矿石本就是自己擅长所在,进出的明账又有叶浅笑帮衬,应该不会太难。
      “那就按祈儿说的吧。”叶晖大手一挥,碎星弟子不多,都是心思缜密的,况且能被叶炻靖信任的人,能力岂会不足。
      不一会儿大庄主的侍女罗浮仙送来一盒止血生肌的药膏,说大庄主特别嘱咐了,这药膏乃滇人所制,对刀剑伤有奇效。叶浅笑欲留罗浮仙喝茶,罗姑姑推说庄主那边还有事,叶晖和叶芳致便同她一起告辞了。
      众人走后,苍祈的脸色愈发难看,叶浅笑劝了他几回都不肯休息,还有跪在门口死活不起来的陆残星,更是不让人省心。
      “舅舅好些了吗?”苍祈揉揉酸胀的眼角。
      “才喂了几口药,都吐了,这会儿正发热。”叶浅笑摇摇头,她明白苍祈有意隐瞒叶炻靖的伤势,是担心消息传出去下面人心浮动,再出什么别的乱子。不过,目前叶炻靖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纸里包不住火,尤其是长安那边,拖延时间终归不是办法。
      “浅笑姐姐把药热了再端过来吧,我喂舅舅喝。”
      “祈少爷,这儿有我,你快去歇歇吧。”叶浅笑无奈地叹口气,“唉,也不知道晚烽何时才能回来。”少爷这儿有自己和陆残星暂时还不至于左支右绌,可祈少爷身边若是没有人随时照拂,万一再遇到意外,该如何向少爷交代呢。人在长安的染云袖鞭长莫及,唯有把希望寄在御晚烽身上,他能早些回来,也能多一重保障。

      “二庄主有令,出入山庄皆需出示令牌,否则一律不得放行。”
      “让开。”御晚烽划了一个多时辰的船才划到湖心,那小船颠簸中进了半舱的水,哪里还划得动,御晚烽顾不得舀水,索性弃了那小船,砸碎船篷的木板,选了一块长的用外衫与自己的轻重剑捆在一起,然后纵身跳进汹涌湖水中。
      御晚烽若不是仗着自己轻功卓绝,恐怕再游上半日也未必能赶回山庄,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岸,身上衣衫尽数湿透,发辫直往下滴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冻得发紫。
      “这……”御晚烽态度如此蛮横,让小弟子有些为难,御晚烽没耐烦,提起这孩子的领子就要往一旁丢。
      “御师弟!”门中一人提着衣摆急匆匆赶来,看到御晚烽这样狼狈的样子,连忙把伞撑在他头上。
      “鸣柳师兄。”御晚烽松开小弟子,见叶鸣柳神色凄然,心中猛地一突,“少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可回来了,靖师兄……他现在不太好。”
      “不太好?!”叶鸣柳的性子御晚烽是知道的,他跟着叶炻靖这么多年,一向持重,连他都说不太好,那一定是真的不太好了。
      “昨夜有刺客潜入月澜轩,靖师兄……受了伤,现在昏迷不醒。”
      “什么?!”
      青竹伞被挥落,在湿漉漉的地上转了半圈,雨洼上闪过一道金色的疾影。
      御晚烽跟在叶炻靖身边近三十年,他见过叶炻靖坐立行走,喜怒哀乐,却从来不相信有一天会见到他了无生气地躺在自己面前,若不是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御晚烽几乎以为叶炻靖已经死去。
      “陆残星!你就是这样保护你师父的?”御晚烽一个箭步迈到跪在门口的陆残星身前,挥拳向他打去,陆残星竟是丝毫不躲。拳风在离他的脸颊不过分厘的地方生生转了向,砸在陆残星头顶的门框上,发出“嘭”一声巨响。
      “晚烽哥哥,舅舅还在休息,有什么话我们去外面说,残星也起来吧。”苍祈皱了皱眉,低声对门口的两人道。
      “祈少爷……是晚烽迟了。”苍祈微弱的声音让御晚烽恢复了些理智,他从中衣里捻出那张已被水洇得字迹模糊的纸,用力攥成一团,手腕因为悔恨微微颤抖着。
      “这不怪你。”苍祈单手撑着榻站起身,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着疼痛加剧的侧腹,眼前一片模糊。“我也……”
      “祈少爷!”苍祈摇摇晃晃迈了半步,终究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御晚烽怀中。御晚烽登时慌了神,摇晃了两把苍祈的肩膀,见人还是不醒,冲着陆残星吼道,“还愣着干嘛,快去叫浅笑来!”
      陆残星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跌跌撞撞地冲出去,险些把叶浅笑撞倒。
      “祈少爷!”一个还没醒,另一个又昏过去,叶浅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盛先生才回去没多会儿,又被扯了来给苍祈诊脉。医者仁心,叶浅笑看着盛长风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也十分不忍。
      盛长风捻捻胡须,搭上苍祈的手腕,脉象十分不稳,明显是旧伤发作。他沉吟片刻道,“祈少爷没有什么大碍,吃几剂养血安神的药便可缓解,只是万万不可再操劳。”
      “婢子省的。”叶浅笑叫陆残星送盛先生回去,自己走到还站在屋中,对着叶炻靖发呆的御晚烽面前,轻声责备,“你下去换换衣裳,别弄脏了这儿的地板,少爷醒了又要烦心。”
      御晚烽对叶浅笑的话似未所觉,半晌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水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寝房。

      “祈儿……祈儿……”高热让榻上的伤患陷入梦魇,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叶浅笑凑近了才听见,叶炻靖一声声急迫的呼唤,全都喊着苍祈的名字,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自家少爷伤成这样还惦记着祈少爷,祈少爷累倒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少爷放心吧,祈少爷在呢。”浅笑捡起滑落在枕边的帕子,在水盆里绞了绞,重新放回叶炻靖的额头上。叶炻靖的伤势虽然凶险,万幸未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受损。盛先生的医术高明,过了傍晚,雨停的时候热度就退下去,人虽未醒,性命确是无忧了。叶浅笑暗暗松了口气,将窗推开几扇,散去屋中淡淡的血腥气,又点上安神助眠的香,仿佛叶炻靖不过是小憩片刻,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许是安神的药见了效果,苍祈睡了一个时辰便悠悠转醒,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苍祈却感觉不到一丝饥饿。趁着侧腹的伤口疼痛稍缓,他盘膝坐在榻上,气沉丹田,内力沿着经脉运行一周天,思绪逐渐清晰。
      叶浅笑担心苍祈的状况,想着他许久未进水米,特地煮了碗当归羊糜粥送到他房里。没想到推开门发现榻上余温犹在,人却不见了踪影。她找遍了整个院子,才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一角找到了蹲在地上的苍祈。
      “祈少爷,你不好生歇着,怎么又起来了。”叶浅笑三分嗔怪七分怜惜的话让苍祈心头一暖,他站起身拉过叶浅笑找了一张没有翻倒的榻坐下。
      “除了舅舅,月澜轩里可还有人受伤?”
      “并无。”
      “那,物品是否有遗失?”
      “别的东西都还在,只有一样,少爷剑架上的千叶长生不见了。”叶浅笑起初还有些犹豫,可看到苍祈格外认真的眼神,还是说出了实情。
      “这柄千叶长生是何人所铸?”舅舅平日里鲜少有使剑的时候,大多时候轻剑和重剑都静静放置在书房一角,尽管舅舅不许自己碰剑,不过见得多了也并不觉陌生,尤其是这把千叶长生。
      “这……浅笑不知。”叶浅笑嘴上说着不知,面上的表情却被苍祈看在眼里,分明就是刻意隐瞒着什么。
      舅舅书房里的奇珍异宝也有不少,为何偏偏丢了这把剑,苍祈知道问浅笑是问不出什么更具体的情况了,便说修葺书房的事不急,先照顾舅舅的伤势要紧。叶浅笑一一应了,突然苍祈话锋一转,道,“浅笑姐姐,帮我把晚烽哥哥和残星叫到书房来吧,我有些话想问他们。”
      “……是。”
      除了房顶的漏洞还未来得及修补,勉强挂了幔子遮住,书房里的陈设都恢复了旧观。那扇丹凤朝阳绣屏破损处无法可补,又沾了血迹,只得把整块绣面都拆下来,空留了一个架子,和旁边空置的剑架放在一处,无端让人觉得凄凉。
      苍祈负手站在叶炻靖常坐的榻前,陆御二人进来看到身穿破军外裳的苍祈俱是一愣,两人面面相觑一阵,都不敢先开口。
      “残星,你与那刺客到底有什么关系?”
      苍祈如此开门见山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陆残星低下头,似乎并不想回答这问题,沉默着跪下。
      苍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难道,我舅舅的命比不上你一个秘密?”总是温和有礼的语气被狠戾取代,这样的苍祈突然让陆残星觉得恐惧。
      “……”陆残星避开苍祈的目光,对着那个空空的座位重重磕了一个头。
      “你若是不肯说,不用舅舅赶你走,这儿必然留不得你。”
      “我……”陆残星抬起头,透过苍祈那一双蕴着怒意的眸子,看到了另一双眼眸,一双金色的,眼神锐利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残星知错了。”陆残星的手在颤抖,声音在颤抖,心也在颤抖,他不知道说出真相之后,自己还能否陪伴在师父身边,自责和悔恨犹如千斤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不能喘息。
      御晚烽没有开口,这样的苍祈令人感到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少年仿佛一夜长大,熟悉的是他长大后的面孔实在是像一个人,像那个躺在榻上,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金紫少爷。
      “……那人是我的兄长,长我几岁,因为不是我娘亲所出,我与他并不亲近。此前在巴陵一带顶着我的名字作恶的人,九成九也是他。”这些年,陆残星早与本家断了来往,怎么也不会想到伤害师父的是自家兄长。
      “兄长?”苍祈拿起桌上的一封信笺递给陆残星,“这是慕容将军给舅舅的信,你那位兄长……同凌雪阁应该有些关系。”
      “夜光?”陆残星拆开信封,迅速扫了一眼信上内容,嗫嚅道,“没错,是他。”
      “晚烽若是早半日赶回来,事情也不至此,请祈少爷责罚。”御晚烽对陆残星使个眼色,挨着他跪下,“我五日前便收到云袖密报,也提及这两个字。”
      “这人什么来头?”苍祈拧眉看着御晚烽,“为何此前从未听说过他”
      “别说祈少爷,就连我也是这几个月才知道凌雪阁里多了这么一号人物,他价码开得极高,据说从未失过手……”
      “既是杀手,”苍祈打断御晚烽的话,“为何做起了强盗的勾当。”
      御晚烽迟疑了片刻,“兹体事大,晚烽不敢妄加猜测。”
      “晚烽哥哥恐怕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吧。”
      “祈少爷信不过我?”
      “自然是信得过晚烽哥哥,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想明白。”慕容殷歌信中分明提到有关自己被人监视一事,可御晚烽却对此事讳莫如深,想必是舅舅的授意。
      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舅舅不肯告诉自己的呢?苍祈脑中一时千头万绪,可此刻并没有时间容他思索,既然这件事与自己有关,那正好可以借着帮舅舅理事的名义查查清楚。
      “祈少爷可还有事?”御晚烽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苍祈没有再追问下去,不然他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瞒得住他。
      “该去看舅舅了,晚烽哥哥,残星,帮我把这些账册搬到寝房去,舅舅最上心这些事,等他醒了问起来,我若是答不出可不行。”刚刚还疾言厉色的苍祈突然恢复了同往常一样的温和表情,让陆残星和御晚烽有些纳罕。
      陆残星没有多想,扛起一摞就往外走,御晚烽只好跟在后面,他原以为祈少爷不过是说说而已,真正还得靠叶鸣柳和浅笑去处理,没想到他还真打算自己接下这些活计。

      暴雨过后的晴空,晚霞绚烂非常,湖面上恢复了平静,偶有微风拂过,泛起些许涟漪。被雨洗过的银杏叶翠色欲滴,月澜轩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苍祈伸手探探叶炻靖的前额,温度并没有异常,他稍稍放了心,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翻开厚厚的账册,逐目逐条地看过去。
      叶炻靖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了一阵翻书的声音,他觉得眼皮沉重不堪,身体麻木着完全不听使唤,想要抬起手抓住什么,手心却突然感受到了另一个温度。
      “舅舅!”带着哭腔的呼唤来自已经守候在床前许久的苍祈。
      “……祈儿?”叶炻靖觉得苍祈的声音很遥远,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只手。他害怕一旦松开手,这个被自己精心呵护长大的孩子就要被他驾鹤西去的母亲从自己身边带走。
      “舅舅,我在。”苍祈把额头抵上叶炻靖的手背,泣不成声。
      “少爷!”浅笑听见屋中动静,夺门而入,门口的两尊门神也跟着冲进来,看到叶炻靖恢复了意识纷纷落下泪来。
      “师父!”陆残星扑通跪下,膝行到榻边,“你终于醒了!”
      御晚烽虽然没有说话,眼神一直停留在叶炻靖的脸上。
      叶炻靖的视线尚模糊,努力眯起眼睛环视一周,确认几个人都安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都无事……就好。”失血和疼痛让叶炻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无力,叶浅笑叫人把热好的药粥拿过来,端到苍祈面前。
      “祈少爷,先喂少爷把药粥喝了吧。”
      不提药还好,嗅到那丝苦味儿叶炻靖就感觉伤口一阵抽痛,继而一波又一波的疼痛纷至沓来。苍祈见叶炻靖又闭上眼,以为他体力不支,从叶浅笑那接了喂粥的任务,便将几个人都赶了出去。
      “舅舅,先吃一点再睡。”
      叶炻靖认命地张口,勉强咽下苍祈喂过来的粥,昏迷近一日没进食,伤口又疼得厉害,只喝了小半碗就再吃不下,苍祈帮他擦净嘴边的汤水,扶着人躺好。叶炻靖伸出左手抚上苍祈犹带泪痕的脸颊,也有些鼻酸。
      “舅舅歇歇,祈儿在这儿陪着你。”
      精神紧绷许久,好容易松懈下来,苍祈实在支撑不住,握着叶炻靖的手歪在榻边沉沉睡去。叶浅笑听着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还是不放心,她悄悄把门推开一道缝,见苍祈外衫未解,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把他扶到榻上不易碰到叶炻靖的伤口的地方,又帮舅甥二人盖好衾被,才吹了灯烛离开。
      “你们这回可盯紧了,少爷有什么情况立刻知会我。”这一昼夜惊惶忙碌,叶浅笑憔悴了不少,眼底乌青,面无血色,御晚烽推着她去休息,陆残星也反复保证他们二人一定尽心保护月澜轩的安全,叶浅笑才肯回到自己房里睡下。

      翌日,叶浅笑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晨起练剑,而是一大早就去了武库。
      叶浅笑平日里在庄中行走是不佩剑的,跟少爷出门以商风秦鹰随身足够,如今叶炻靖遇刺,月澜轩乃至整个藏剑山庄都处于敏感的时候,叶浅笑特地秉明二庄主,从剑冢的武库中祭出织炎断尘。常穿的啸凌裙被秦风劲装换下,头上不饰朱钗,只以一根发带绑束起马尾,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的气势。她深知自家少爷手下的人鱼龙混杂,未必每一个都忠心耿耿,若是碰上趁机作乱的,自己还能起到些威慑的作用。
      距叶炻靖出事不过两日,各方来信就如雪片似的飞来,叶浅笑挨个看了信封,把要紧的不要紧的分门别类放好,叶炻靖日常处理的账目祈少爷上手起来不难,就怕有的是叶炻靖不想给苍祈看见的,还有那些听见风声来打探的,该回不该回,回什么内容,都是得仔细思量的。
      叶浅笑捧着信盒才出门,又遇见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说是来“问安”的已经在厅前候着了。叶浅笑并不惊讶,仔细问了他们的身份,吩咐小厮既不可怠慢又不必太谦恭,自己先去看看两位少爷的情况,若是靖少爷还没醒,就请祈少爷示下。
      说是请示,叶浅笑已经做好了将这些人打发回去的准备,无非是先与苍祈核对一下说辞。寝室门前,御晚烽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伫立着,陆残星隐藏在暗处,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叶炻靖的房门片刻。
      叶浅笑透过门帘隐约看见外间有个人影,连忙推门进去。
      “少爷!?”纱帘被微风掀起一角,一同飘动的还有萧风外袍金色的衣摆,这衣服是叶炻靖常穿的,叶浅笑再熟悉不过,可他明明受了那样重的伤,怎么可能一夜就能下得了榻。
      “浅笑姐姐来了。”衣服是叶炻靖的没错,不过,穿着这衣服的,却另有其人。
      “祈少爷!”
      苍祈把胸口剑带上的玉管系好,转过身对叶浅笑莞尔道,“如何?虽然费了点功夫,不过也算穿戴整齐了。”叶炻靖不耐烦那些繁复的配饰,除了祭剑,宴客,拜见庄主等正式场合,都把这些累赘的珠玉撇在一边。今日苍祈这身打扮可谓隆重非常,不仅有叶炻靖在恶人谷行走的腰牌,象征商会身份的扳指,还有楼外楼管事用的玉钮都规规矩矩带在身上,少年面冠如玉,长身而立,让叶浅笑恍惚觉得回到了二十年前,第一次看见叶炻靖穿上这身衣袍,仰慕,自豪,少女无限美好的憧憬,在这一刻通通化作欣慰与感怀。
      “祈少爷也长大了啊。”
      听到叶浅笑的喃喃自语,苍祈笑意更深,“浅笑姐姐的夸奖,祈儿先收下了,不过,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去会会外面那些‘客人’吧,呆会儿若是有逾矩的地方,还请浅笑姐姐多担待。”
      叶浅笑还在出神,直到苍祈撩起前摆迈过门槛,才匆忙追过去。

      回廊上来往的侍女神情严肃,行色匆匆,看到苍祈纷纷点头行礼让路。
      “听说江湖上传言舅舅的伤重至不治?”
      “婢子失职……未能及时封锁消息。”
      “无妨,这正可以借题发挥。”叶炻靖受伤以来,苍祈并未对叶浅笑等人加以责备,反而他们个个歉疚自责,苍祈照顾叶炻靖之余,也对他们好言宽慰。
      “不过才两日,就有这么多信?”苍祈见叶浅笑手中还端着信盒,便接过来打开,随意翻了翻。
      “这——”叶浅笑拿信盒过来,原本是打算等叶炻靖醒过来亲自给他过目,没想到倒让苍祈抢了先。“平日也有六七十,如今出了事,自然多些。”
      “消息传得可真快,不知再过几日会是什么光景……一共有多少?”
      “一百三十七封,山庄各掌事,掌柜;商会,镖局;两浙督造,两浙观察使,江淮转运使……还有,印着荣王府金印的江南巡查使。”
      “荣王府?”苍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旁的那些舅舅账册里都有涉及,只是这‘江南巡查使’的信上,为何会印着京里荣王府的金印子,他把信盒递给叶浅笑,道,“找来给我看。”
      不同于寻常信件,这封信并没有信封,只是把写了字的粉蜡笺折成折子,开口封了蜡,背面印着“荣王府印”金章。
      “浅笑姐姐,剑借我一用。”
      还没等叶浅笑反应,腰间索义轻剑上的短匕被苍祈使了一遭,只听“嗤啦”一声,苍祈手中的信笺就被划开,短匕又端端正正地插回剑槽中。苍祈步子走得急,叶浅笑小跑着才追上,他一面走一面迅速浏览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不等浅笑开口,又迅速折好,塞进自己怀中。
      “厅里都是谁在候着?”
      “庄中来了几个弟子,我打发回去了些,还有三两个吵着非要见少爷,还有城里几个铺子的掌柜,说是来探望少爷的,此外商会那边也遣了人来,不过不像是来‘问安’,倒像是兴师问罪一般。”
      苍祈点点头,在正堂阶下停住脚步,拂袖,振衣,正冠,回首对叶浅笑挑眉一笑,信步迈上台阶,双掌平推,月澜轩正厅月清堂一丈高的双凤紫檀木门板缓缓开启。
      当金衣少年撩起袍摆在厅堂中最尊贵的座位上安然落座之时,厅堂中的喧杂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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