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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五 霜华 “我陪着舅 ...

  •   “堡主。”一位带着遮住半面面具的唐门姑娘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沾着血迹的信笺。
      慕容殷歌一路风尘,还没来得及把披风解开,就急匆匆地召见此人,就是为了她手中的这份东西。
      “折损了几人?”
      “四个,重伤一人,失踪一人。”
      “失踪?”慕容殷歌拧紧眉,“失踪是什么意思?”
      “……”姑娘低下头,双手稳稳把那封信托高。
      慕容殷歌一把扯过信笺,展开一看,上面几十行墨迹凌乱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录了苍祈从现身巴陵至今三个月以来出入藏剑山庄的时间,次数,甚至连他在庄内每日的动态都事无巨细地分析过。虽然真真假假,有些并不完全正确,可从情报的详细程度来看,慕容殷歌已经可以确定,苍祈身边潜藏着一个可怕的监视者,信笺的背面还有一行被血污染的字迹,只依稀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夜光。
      夜光二字是为何意慕容殷歌暂时还没有眉目,他稍加思索,开口问道:“从何人手中截获?”
      “死人。”
      “身上可有线索?”
      “凌雪阁。”
      有的时候,慕容殷歌也头痛这唐门姑娘的话实在太少,虽然这样省去了不少口风不严带来的隐患,却也难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具体的情况。
      姑娘名唤桐生,没人知道她是何方人士,何时来到凛风堡,又为何能成为慕容殷歌身边的亲信。她看上去和普通的唐门弟子没有任何不同,银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在外面的樱唇却是惜字如金。偶尔慕容殷歌唤她一句“桐生”,人们才知道,原来这个有着好看下巴的姑娘,也有个好听的名字。
      桐生个子很高,就算跟慕容殷歌站在一起,也丝毫不会显得娇小,作为一个杀手,这样的身材其实是不大合适的。不过对于桐生而言,她的任务并不会因此受到丝毫影响,这个十一岁通过唐家堡的试炼,十三岁种下炙血蛊正式成为一名杀手的女孩子,在十年里没有失手一次。

      “行了,你下去吧。”慕容殷歌揉揉眉心,如今关于苍祈的情报断在情报贩子手里,他不禁怀疑他们是否故意将这些情报泄露出来,在暗中观察当事人的反应。无论如何,苍祈的安全是第一位,慕容殷歌挽起袖子,亲自研墨,提笔给叶炻靖写了一封短信,在信的末尾,慕容殷歌迟疑了片刻,还是加上了一句,“溯流一事,烦请靖少爷代为谢过祈……少爷。”
      “祈”字后因为长时间的顿笔染上一团难看的墨迹,慕容殷歌觉得有些烦躁,把上好的竹纸揉成一团,重新扯了一张皮纸,潦草誊写了一遍,末尾一句,只留了“顿首”二字。
      慕容殷歌在信中也提到了桐生口中的凌雪阁——如今江湖第一的杀手组织。不过,这个所谓的“凌雪阁”到底在何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们的行踪遍布整个江湖,掌控者至今不明,也有人说他们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另一以神秘著称的势力隐元会不同,凌雪阁招揽的死士大多都是无感情的工具,这些人对组织的机密更是忌讳莫深。
      慕容殷歌和叶炻靖对凌雪阁并不陌生,甚至对他们派出的杀手也习以为常,不过此次涉及到苍祈,这份情报便使得慕容殷歌格外紧张。

      “慕容堡主。”慕容殷歌才把信放进信筒,一个小姑娘就从窗口跳了进来,丁香色滚边的墨蓝留仙裙上下翻飞,宛如一只蝴蝶从窗外落进屋里。
      “嘘——我爹爹正逼我吃药呢。”来人正是忆诺,前几日她夜里踢掉了被子,着了风热,忆经年为了让她长记性,故意把药汤弄得苦兮兮。小姑娘才喝了两口就受不了,趁忆经年不备溜了出来,无处可躲,才跳进了慕容殷歌的屋子。
      “诺儿,生病了就得乖乖吃药啊。”慕容殷歌无奈地把小姑娘抱起来放在腿上,“不吃药怎么能好呢?”过去的三年里,慕容殷歌也总是像哄孩子似的哄着苍祈吃药,现在用来对付忆诺,再自然不过。
      “这话不对!”忆诺仰头看着突然喃喃自语的慕容殷歌,伸出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爹爹说了,有的病吃了药也好不了。”
      “是啊,我是说过,那是对于慕容堡主说的,‘心病还须心药医’,”忆经年追到这儿的时候,正看见她搂着慕容殷歌撒娇,气儿不打一处来,“至于你,诺儿!给我下来喝药!都不让我省心!”
      慕容殷歌看忆诺一副可怜样子,无奈地把小姑娘拽到自己身后,“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
      “好好好,不是你的不是,是我的不是,小少爷的病也是我的不是!”
      “……”慕容殷歌越来越觉得,养孩子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然曾经温文尔雅的忆经年,怎么现在变成这火爆脾气……到底是谁的不是?

      慕容熎走后没过几日,晴朗的天空就被阴霾所取代,厚厚的乌云从山那边飘来,完完全全遮住了阳光。没有了太阳,风就刮得更凶,月澜轩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刷啦啦”作响,苍祈把自己院里的窗户挨个关上,又特地跑到码头看了看湖面的波纹,他有些担心刚才离开的昆仑信使所乘的船会遭遇暴风雨。
      叶浅笑才盯着人把木料运回庄内,吩咐人盖好布小心被雨打湿,就看见苍祈一个人站在码头前面,望着汹涌的波涛发呆。
      “祈少爷!天色不好,快点回去吧。”

      亥时初刻,心情低落的苍祈早早沐浴完,渐起的夜风吹拂着他还有些潮湿的长发,让他忍不住抖了抖身体,眉头因为侧腹传来的隐痛微微蹙起,他记不清那道陈年旧伤的来历,可偏偏每次变天时,疤痕的疼痛都会提醒着自己。
      苍祈深吸一口气,扶着腰穿过院子,倏忽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便上前扣门,“舅舅,还没睡?”
      “祈儿进来吧。”
      叶炻靖虽然也疲倦不堪,可慕容殷歌的信让他实在寝食难安,他曾以为只要苍祈在藏剑山庄就能够安全无虞,但再坚固的铁桶也有缝隙,暗流从自己不可察觉的地方慢慢渗入,遍布这西子湖畔的古老山庄。
      听见苍祈扣门,叶炻靖把信折好压在信盒下,随手翻开一卷账册。
      “起风了,舅舅早点休息。”苍祈走过去趴在桌边,贴心地为叶炻靖拨了拨灯芯。灯烛的光芒吸引来几只小虫,随着袅袅烟气盘旋,苍祈抽抽鼻子,“这是什么香?”
      “潮气重,浅笑点了龙脑冰片。”叶炻靖爱怜地摸摸苍祈的头发,“祈儿一个人睡不着?”
      冰片的确是提神醒脑,可是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铁器味道还是让苍祈有些在意,“舅舅这几日太辛苦,该早点休息。”
      “少爷,婢子炖了雪梨,少爷吃两口吧。”浅笑从后面端着铜盘走进来,发现苍祈也在,“祈少爷。”
      “祈儿吃吧,吃了快去睡。”
      “少爷,这碗是你的,祈少爷的婢子再去盛。”叶浅笑冲苍祈眨眨眼,苍祈明白这梨汤里八成有别的“料”,舅舅平日最不喜吃补药,浅笑姐姐总是巧妙地把药加在膳食中,骗舅舅吃些。
      “浅笑姐姐,我晚上吃的太多,一点儿也吃不下了。”苍祈揉揉肚子,对叶浅笑做个鬼脸,又把碗推回叶炻靖面前,“舅舅就吃了吧!”
      “……”
      “那祈儿先睡了,舅舅别太晚啊!”见叶炻靖无奈地喝着梨汤,苍祈端起铜盘,借着递还叶浅笑的功夫凑在自己鼻端闻了闻,刚嗅到的铁器味道恐怕是这盘子传来的,自己好像多虑了。他的确是困得很,没精力再想别的,打了个呵欠往里间寝房走去。
      “我这儿不要人伺候了,浅笑,去看看祈儿那屋窗户关好了没。”
      “是……”叶浅笑知道此时叶炻靖不需要人打扰,便阖上门退到了后面。苍祈已经睡下了,叶浅笑查看了一下门窗,确认都关严实,才躺在外间的榻上,打算先打个盹。

      “轰隆隆!”一声炸雷像是摧枯拉朽一般,把叶炻靖桌上仅剩的一盏灯熄灭了。
      叶炻靖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把灯罩取下来,打算叫叶浅笑来重新点燃,突然一道炫目的白光照亮了苍穹,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又一次炸响。
      “出来吧,你到挺会赶时候,雨还没下?”刚刚那一瞬间的白光让叶炻靖瞄到窗口站着一个人,身上的气息自己再熟悉不过,“小鬼?”
      “轰——”雷声未停,又是一道闪电,扑面而来的狂风几乎让叶炻靖睁不开眼,瓢泼似的大雨应声落下。就在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的瞬间,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师父!”
      如果这浑身湿透的小猫儿是陆残星,那刚刚站在窗口的人是谁?
      “当心!”叶炻靖大喝,就在雷电闪光暗下去的一瞬,陆残星的身后划过一道残影。
      “噌——”陆残星手腕一软,悲魔饥火就脱手而出,向着叶炻靖的方向飞去。情急之下,叶炻靖掷出手中竹笔,笔尖在刀刃上擦过,勉强让双刀在空中改变了方向。叶炻靖退开的刹那,悲魔饥火已穿过他身后的绣凤插屏。那插屏上的凤羽是由金线穿着近八千颗淡水珠连缀而成,随着纱帛撕裂之声,那些不过米粒大小的珍珠崩散,漫天珠雨随着门外的狂风骤雨一同落下。
      “师父!快走!”陆残星充满恐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小猫儿的功夫叶炻靖是知道的,他还没有怕过谁,就算当年对阵唐翊,也是游刃有余。叶炻靖从未听过陆残星用这样的口吻同自己讲话,一时愣住,回过神发现刚刚陆残星站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水迹。
      顺着那水迹往上,被拇指粗的锁链悬吊在房梁上的,正是被雨水浇透的陆残星。
      “放开我!”陆残星双手被制,双脚在空中用力踢腾,想要借助靴套里的短匕割开手上的锁链,可锁链绑得太紧,无论他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无用。
      叶炻靖眼色一沉,一脚踏翻书案,那些笔墨纸砚一齐向身后飞去,白影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他似乎做了完全准备,刀锋被黑色的涂料遮住,看不到刀光,只听得“刷啦”几声,那些东西被砍得七零八落。叶炻靖借踹倒桌案的力量扑向北面墙边的剑架,谁知手还没摸到剑穗,胸口就重重挨了一脚,后背撞在剑架上,内腑被震得一阵剧痛。
      “哐啷!”剑架上的轻重二剑砸向地面,叶炻靖想要伸手去捡,却被来人提起领口甩到了另一侧的墙上。
      “咳咳咳……”再次受到撞击,叶炻靖的视线有些模糊,剧烈的咳嗽溅出点点血腥。手持长刀的男人眯起与陆残星一模样的猫儿眼低低说了句什么,一步步走近。
      伴随着又一阵惊雷,窗扇猛地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窗口,狂风裹挟着雨点吹进来,雕花的窗格发出“嘭——嘭——嘭——”的巨响,散落一地的书页也“哗啦啦”乱飞一气,就如同垂死挣扎的猛兽在喘息。
      叶炻靖死死瞪着那人手里的刀刃,刹那间,黑色的长刀划破了黑色的夜空——
      “不——”陆残星目眦尽裂,漫天的杀意在狂风中翻涌,过度用力挣扎让手腕被铁链磨破的伤口鲜血淋漓,可更为浓烈的血腥气却从叶炻靖身上蔓延开。他拼尽全力地转身堪堪避开了刺向自己胸口的刀尖,可伴随着侧腹灼烧般的疼痛,四尺长的刀刃穿过腰间,将他直接钉在了屏风之上。
      刹那间金色的凤凰被鲜血染成了暗红,宛如□□而生,
      “啧。”猎人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致命一击竟然被猎物避过,不过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也是狩猎的乐趣之一,他慢慢抽出插在叶炻靖腰间的刀,失去了支撑的叶炻靖捂着伤口缓缓滑落,可目光依旧锐利,眼中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白衣的杀手似乎很享受叶炻靖的眼神,用沾着血的刀尖挑起叶炻靖的下巴,“怪不得赛塔尔对你死心塌地,不过今夜之后恐怕只能剩下‘死心’了吧?”
      失血和疼痛让叶炻靖感到一阵晕眩,他咬牙支撑着身体,大量血液从穿透身体一侧的伤口中涌出,捂在那里的手指间一片温热粘腻。
      “洛其埃塔——”伴随着陆残星凄厉的怒吼,屋子一角的门扉轰然爆裂开来,雷霆万钧的剑气排山倒海一般将叶炻靖身前的长刀震开,破碎的木屑射向白衣杀手的头面,劈向叶炻靖的刀锋转了个弯儿挡下“暗器”,再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地上的那柄重剑已经握在了突然从门中飞掠而出的少年手中。
      少年正是苍祈。
      他赤着脚,身上只披着寝衣,长发凌乱,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着。泰阿金色的剑气环绕在他周身,随时准备与吞噬一切的黑暗决斗。
      “……祈儿!”叶炻靖大骇,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随后赶来的叶浅笑看见屋中情况也是大吃一惊,她扑过去一手按住叶炻靖的伤口,一手颤抖着摸向叶炻靖的脉搏,还好还好,虽然脉象微弱,并没有失去生机,叶浅笑一面防范着那人再次袭击,一面又把人往角落里拖了几步。
      苍祈的鹤归孤山并没有伤到那人,他游刃有余地单脚站在翻倒的桌案上,俯视着地上昏迷的人和挡在他面前的少年,异色的猫儿眼里充满好奇兴味。
      “嘿嘿,方才还以为你发现我了。”
      苍祈脸色一变,刚刚嗅到的铁器味道原来是来自于这人手中的兵器,尽管刀刃被漆成纯黑,可从他握刀的姿势和长度来看,这把刀,九成是那把刀没错了。
      ——明王镇狱
      “师叔!”陆残星见苍祈挡住了砍向师父的刀,几乎要爆裂的心脏才恢复了跳动,他双手握拳,链子在他的晃动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苍祈这才注意到被锁链困住的陆残星,一记迎风回浪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刃,继而持剑横扫,一招醉月让那人的行动稍缓,虽然不过一弹指的时间,也足够苍祈拾起落在地上的悲魔饥火。算准了那人暂时无暇顾及这边,苍祈借着莺鸣柳气劲将悲魔饥火冲着束缚着残星双手的锁链甩过去,霎时火星四溅,“咣啷——”那拇指粗的锁链应声落地。
      “铮——”陆残星终于逃离禁锢,提起悲魔饥火施展流光囚影跃至与苍祈周旋的人身后,举起弯刀就砍下去。没想到那人反应极快,步伐微动,轻松躲开了陆残星的全力一击。
      “你在中原这么多年,只学了这点功夫?”被陆残星唤作“洛其埃塔”的男人见叶浅笑也加入围击自己的战局,原有的优势被对方的人数压制,犹豫了一瞬便飞身跃上房梁,挑衅似的对陆残星比个手势。
      盛怒之下,陆残星的牙齿都咯咯作响,他提起悲魔饥火也跳了上去。那人似乎就等着陆残星追来,直接撞破了房顶的瓦片接连抛出锁链,荡到另一间房上,苍祈“别追”的话音没落,陆残星已经追随着那人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幕中。

      “舅舅!”
      雷声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苍祈扶起昏迷不醒的叶炻靖,颤抖着声音对还在震惊中的叶浅笑道,“浅笑姐姐,快去请大夫!”
      叶浅笑咬牙点点头,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雨水潲进房顶的破洞,打湿了血迹斑斑的地板,苍祈死死搂着叶炻靖因为大量失血而温度过低的身体,努力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他,窗外风雨交加,屋中一地狼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的侧腹又隐隐作痛起来。
      书房受损,寝房的门也被自己情急之中拆了个粉碎,苍祈背起叶炻靖,绕过回廊,先把人送到东院月泷阁里躺下。他依稀记得那里存放了不少丹药,翻找了好一阵,果然在柜子中看到些止血的散剂。苍祈帮叶炻靖解开被血液黏在身上的衣衫,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不住地往外淌,他抖着手几次才拔出止血散的瓶塞,把一整瓶的药粉都倒在那道血口上,看着昏迷的叶炻靖因为疼痛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苍祈的泪水更是止不住。

      盛长风才睡下没多久,就被一阵大力摇晃惊醒,叶浅笑也顾不得礼数,提起他的领子运起轻功飞掠至叶炻靖所在的月泷阁。盛先生气都没喘匀,叶浅笑就扯着人进了屋,“祈少爷,盛先生来了!”
      “这!”盛长风看见屋内情形登时清醒过来,也顾不得多想,连忙打开医箱拿出护脉聚气的丹药掰开叶炻靖的嘴送下,又取出金针在灯烛上灼过,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
      在止血散和金针封穴的作用下,血终于渐渐止住,只是叶炻靖依旧昏迷不醒。苍祈拧干帕子,拭去舅舅额上的汗水,可自己额角涔涔的汗却腾不出手来抹,他还穿着沾满叶炻靖血迹的寝衣,未着鞋履,赤脚站在青砖上,侧腹的伤疤尖锐地抽痛着。苍祈恍惚觉得舅舅身上的伤口牵动了自己侧腹的那道伤疤,仿佛这道陈年的旧伤又一次被撕裂开来,血流不止,痛彻骨髓。
      “祈少爷,帮老夫按住他。”盛长风取出缝合伤口用的银针,示意叶浅笑把灯盏举高,苍祈双手扶住叶炻靖的肩膀,仰起头把泪水逼回眼眶。
      “嗤——”灼烫的银针在麻沸散中浸过,苍祈屏住呼吸,目光跟随盛长风的手,注视着银针带着线在伤口左右穿梭。叶浅笑扭过头去不忍看见这样可怕的景象,自家少爷自幼锦衣玉食,偶尔磕了碰了都让人心疼不已,何曾受过这么重的伤。叶浅笑心里一面着急,一面后悔今夜没有侍奉在叶炻靖身边,才让那刺客钻了空子。
      叶炻靖房中的异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月澜轩的灯渐次亮起,灶堂里的风又鼓起来,侍女们不顾风雨,端着铜盆一次次将热水送进月泷阁,还有煎药的,传递东西的,进进出出,皆不敢大声说话,脸上俱是焦急神色。护卫的弟子们持剑仔细搜索过东南西北四个院落,确认再无可疑人员,才列队戍守在月泷阁那间灯火通明的寝房门前。
      叶浅笑注意到苍祈的脸色与躺在床上的叶炻靖一般苍白,轻声道,“祈少爷先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盯着。”
      “我陪着舅舅。”苍祈额角冷汗涟涟,一手按住右侧的伤疤,一手掩口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比起这个,浅笑姐姐,我觉得那刺客来历不小,也许并不针对舅舅一人,你快去通知庄中各位庄主,加强防范。此外,立即吩咐人封锁月澜轩,核查受损和遗失的物品,天明之后统一上报于我。”
      “祈少爷……”
      “还有,务必交代下去,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叶浅笑知道劝不动苍祈,虽然心中还是担心叶炻靖,还是离开了寝房。叶炻靖遇刺,接踵而至的麻烦必须要立即处理。苍祈的安排十分妥当,叶浅笑没有多想,即刻执行下去,还依照苍祈的指示派出人手找回陆残星,此时的叶炻靖,再也经不起任何闪失了。

      藏剑山庄后山的小路鲜少有人走,下了雨更是泥泞不堪,树高林密,大雨让人几乎没办法睁开眼睛,白衣刺客手中的两把弯刀上黑色的颜料在大雨的冲刷下渐渐褪去,漆黑的雨夜中,它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陆残星认得这家伙,也自然认得他手中的兵器——明王镇狱,本该是清心静气守本固原的神兵,拿在这人手里却成了放肆饮血的杀器。
      陆残星紧紧缀在白衣刺客身后,足跑了十里地,可那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陆残星偶尔慢了几步,他还故意停下来等陆残星赶上自己。陆残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这人从来卑鄙无耻,想必是打算调虎离山,师父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自己不能放任仇恨蒙蔽了视听,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那道身影啐骂了一句,转身便往回跑。

      “师父怎么样了!”月泷阁的门被大力推开,仿佛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的小猫儿焦急地往寝房里冲,却被叶浅笑拦在门口。
      “别吵,像什么样子!”叶炻靖遇袭一事这屋子里的人都脱不了干系,叶浅笑的心中自责又愤恨,对陆残星也没什么好脸色,可一想到自己也难辞其咎,硬生生忍住了一肚子怒火,低声道,“盛先生在屋里看着,你就别添乱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面容紧张的侍女端着一盆盆暗红的血水走出来,急匆匆对叶浅笑点头行礼又急匆匆往外走。
      陆残星见过多少血腥,从来没有这一次让他觉得恐惧,那一卷卷染血的白布仿佛勒在他的胸口,直直叫人喘不过气。
      “你来,我给你上点药。”叶浅笑也注意到陆残星手腕的伤口,原本只是磨伤,用力过度又淋了雨,泡得发白的伤口裂得厉害。
      “咚!”陆残星对叶浅笑的话充耳未闻,双膝一弯,重重砸在地上。
      叶浅笑无奈地叹口气,把手里的巾子丢给他,“要跪便跪,别挡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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