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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七 嘉平 ...

  •   “小殷歌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兜兜这儿了,怎么,南边的酒太醉人,乐不思归?”入秋了,正是酿酒的季节,长乐酒坊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酒曲和新米的香气,兜兜趴在酒坊院里比她还高了不少的酒缸边上,一面搅动里面的酒液一面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门口。
      “老规矩,酒你挑。”慕容殷歌抛出一个绣花荷包,径直往酒坊里走,兜兜撑着酒坛边沿一个倒挂金钩,一双光溜溜的小脚丫准确地夹住了那荷包。
      “慕容堡主二楼请吧,正好尝尝兜兜新酿的郎官清。”
      长乐酒坊的二楼被隔成一个个雅间,平日里是不开放给普通客人的,老板娘兜兜的脾气怪得很,想要进这雅间,光是有权有势财大气粗可不够,最重要的是得投兜兜姑奶奶所好——江湖消息或各色蜜饯,再不然四海美酒,只有把小姑娘哄得高兴了,才许你上二楼喝酒,喝兜兜亲自酿的酒。
      “如何?”兜兜嘴里嚼着盐津梅子,走上前把慕容殷歌面前的青釉酒杯斟满。
      “好酒。”慕容殷歌自饮了半壶,这会儿才见兜兜晃悠悠荡进门,“我要问的事情。”
      “小殷歌别急嘛,再坐一会儿。”慕容殷歌脸上的表情越是不耐,兜兜似乎越开心,“下面来客人了,兜兜先去招待着。”
      “你到底知不知道?”慕容殷歌收到叶炻靖遇刺的消息,但传信上只字未提苍祈,心中正不安,这才来找兜兜打听,可这小丫头这样胡搅蛮缠,他着实有些恼火,起身欲走,蹲在桌上的小丫头抬手就敲了他一个爆栗子。
      “这世上没有兜兜不知道的事儿。”兜兜吹吹手指,“更没有不喝完兜兜的酒就敢从这酒坊里走出去的人。”
      慕容殷歌无奈,只得又坐下,看着小丫头一蹦一跳地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坐着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江湖人,从他们谈话的内容听来,似乎是恶人谷的掌事。慕容殷歌心中正烦闷,看几人面上生疏,也懒得打招呼。
      “呸,真他娘的倒霉!”一个精瘦汉子端起酒杯咂咂嘴,“还以为藏剑那老鸟儿出了事,哥几个能趁机捞上一笔,哪儿知道窝里还蹲着个小家雀儿,啧!”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一口问道,“什么小家雀儿?”
      “谁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精瘦猴换了一副色眯眯的神情,又道,“不过,那模样,长得比花楼里小娘子还俊,你猜,他管那老鸟叫什么?”
      众人伸长了脖子等他继续说,那人却故意卖关子,自顾自剥起了炒花生仁儿,“你快说啊,胖子推搡他一把。
      “叫舅舅,哈哈哈哈,你们信吗?叫我说,肯定是咱左司马养的小相公,那小气性跟他‘舅舅’一模样。”
      “啥一模样?”几个汉子将信将疑地撇嘴,“你都说了他模样水灵,又怎么会跟那老鸟一模样,我看你八成是被那老鸟吓糊涂了,头都不敢抬就跑回来给哥几个瞎扯淡呢吧?”
      “那老鸟还在床上蔫儿着,老子怕他作甚!”精瘦猴一听他们不相信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不自觉提高了声音。“那会儿是谁们怂着不敢去走这趟,现在又在这儿马后炮啊!”
      “得,你小子是走了一趟藏剑山庄就牛起来了,是啊,谁信呢?”胖子一脚踩上精瘦猴儿的凳子,揪着他的脖梗子给众人瞧了一圈,在座的几个都大笑起来。
      精瘦猴扭了半天身子从胖子的手下逃出来,揉了揉脖子,不服道,“你们是没见过,那小雀儿乌溜溜的眼睛一瞪,哎哟,我还真不是怕他,就是让他给瞪得酥了骨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胖子咂咂嘴,“难不成还有咱常春坊里的小娘子娇俏?”
      “去去去,别满脑子都是小娘子,我跟你说,这小爷们儿又是另一个味儿。”精瘦猴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听说,凛风堡那位,也好这口儿,为了个小相公,把常春坊的玉儿都给废了……”
      听见慕容殷歌的事儿,几个汉子没来由一哆嗦,精瘦猴扳回一局,又得意起来,“看见那小雀儿,我才晓得,还是上头的人会找乐子,这又能帮衬着管事儿,还能暖被窝儿,谁不喜欢,连我都想尝尝那小雀儿是啥滋味了,哈哈哈哈哈——啊!”
      精瘦猴还在大放厥词,楼上听了半晌的慕容殷歌终于忍无可忍,抓起青釉酒杯就冲他丢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飞了那精瘦猴的两颗门牙。
      “哪个孙子,给老子……”精瘦猴满嘴是血,捂着嘴站起身,左右看了一圈儿,没找到丢杯子的人,气得大骂,却突然被胖子一巴掌扇在头上。精瘦猴发觉众人突然鸦雀无声,也愣住了,他顺着胖子的眼神看去,发现二楼栏杆前站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银甲红衣,背后背着一杆长枪,手里还握着另一杆,当即就腿一软跪在地上。
      “慕容,慕容堡主……”
      慕容殷歌眯起血红双眸,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一阵乒乓乱响,几个人推推搡搡撞得桌上酒菜翻了一地,丢下几块银子就屁滚尿流地跑出了酒坊。
      “酒杯一个,盘子四个,条凳还缺了条腿儿,这你得赔给兜兜。”小丫头“噌”地从酒柜上跳下来,“不过,看在小殷歌是熟客的份儿上,兜兜少算你五两银子。”
      “找叶炻靖要去。”慕容殷歌没好气道。
      “你也听见了,现在叶炻靖可不管事儿,要不然,兜兜把单子捎给那‘小雀儿’?”兜兜伸出手指故作为难地戳戳脸颊。
      “一共多少……”慕容殷歌咬着牙拿出钱袋,“我付。”
      “算上酒钱,一共三十二两,概不赊账。”

      “找了你好久,原来躲到这儿来喝酒了。”兜兜还在跟慕容殷歌扯皮,突然酒坊的门帘被掀开,玄衣的万花谷大夫信步走进来,“喏,慕容堡主,你的信。”
      慕容殷歌接过忆经年手中的信封,“天策府?”久违的暗红色的印章,让慕容殷歌有些恍然,他拆开信封,目光停留在“天杀营李朝歌”六字上,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七年前,自己从天策府出发,穿着一身破军泰麒战甲两手空空拜访藏剑山庄时的情景。
      已经,过了七年那么久么……
      “蔺先生也来喝一杯吧?”兜兜晃晃酒壶,示意忆经年坐下。
      “多谢兜兜姑娘美意,只是某答应了小女不再饮酒,某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能食言而肥。”
      “那蔺先生自便,兜兜先失陪了。”兜兜从不浪费时间在不喝酒的人身上,至于慕容殷歌,相信他听了那些人的话自有判断,也不劳自己费心。
      “想好了再说,李中郎。”慕容殷歌看着信,眉头越皱越紧,忆经年猜到他的打算,在他还未出口之前先截住了话头。
      “我要先去藏剑山庄。”
      “容我提醒你一句,今年可是大年,太子殿下会驾临天策府,你不回去不要紧,可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一个人怎么抗?你打算把军师置于何地,把天杀营置于何地,把你麾下二百将士置于何地?”
      “……”慕容殷歌担心苍祈,恨不能一日千里赶到藏剑山庄去,偏偏这时候来了兵书,他从未有一刻这样憎恶他的哥哥慕容朝歌,若非他当年擅自出走,自己也不会被逼着入籍天策府背上这么麻烦的包袱。
      “罢了,你自己做决断吧,不管去哪儿,凛风堡的事情暂时由我代管,令牌拿出来。”忆经年早就习惯了慕容殷歌的肆意妄为,知道自己根本劝不住,索性随他去。
      “……牵我掠火来,即刻启程赶回东都。”

      其实那几个恶人说的不错,自从叶炻靖受伤,他手头的事情都被苍祈接过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初次管家的小少爷把繁杂的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苍祈这名字,也渐渐为人所知。
      每逢初二,初八,初十,月清堂里都会有山庄弟子,恶人谷调度,商会各行掌柜等在这里,将一月的进出账目,工期进度,人员变动详尽地汇报给叶炻靖。当然,一天一家,互不干扰,从未像今日这般,一股脑儿全站在这里,这让厅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不过,苍祈的出现让剑拔弩张的各家管事齐刷刷噤了声,谁也不会想到,以手腕强硬著称的叶炻靖派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来代替他掌事。
      藏剑的弟子是知道叶炻靖脾气的,现在叶浅笑既然站在苍祈身后,说明叶炻靖对这位祈少爷是认可的,那作为藏剑弟子自然会首先站出来拥护作为叶炻靖代理人的苍祈。
      “祈少爷万福。”几个藏剑弟子齐刷刷拜手行礼,苍祈点点头,他们便站到苍祈左边下首,虽然低眉垂目,手却都按在腰间的轻剑上。
      “祈少爷?”有个恶人谷的执事是新上任的,并不知道苍祈名讳,其余在叶炻靖手下做事久一些的凑过来耳语,说是叶炻靖原本有两个外甥,一个早年病故了,这个从小养在纯阳宫的,才回到山庄没多久。一听苍祈才回到藏剑山庄,那人的眼神更轻蔑了几分,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娃有什么好怕。
      叶浅笑以眼神扫过诸人,切切查查的絮语又低下去。苍祈并不急着开口,他端起叶炻靖惯用的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轻咳一声,道,“诸位远道而来,想必都为了一件事,那苍祈先说出来让大家安心。舅舅的伤——并无大碍,只是目前还不便见客。”苍祈眯起眼看向刚刚议论他的人们,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在靠背上,状似无意地交叠双腿,腰间极道魔尊的纯金令牌从层层叠叠的衣摆中滑出,碰在椅边,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精瘦汉子翻个白眼,轻哼道,“狐假虎威个什么劲儿,家雀儿插两根鸡毛还以为自己是凤凰呢……”
      苍祈听了也不恼,微微笑道,“这位有何事要报啊?”
      那精瘦执事慢吞吞摸出个账册,没好气道,“上个月新来了不少弟兄,可这粮饷至今没到,总不好让人一直没衣穿,没饭吃吧。”
      其余几个恶人也附和着,“就是,就是。”
      “哦,我明明记得,上个月人一到,饷就拨下去了,是一位莫执事接管的。”
      “我们何苦千里迢迢跑来诓骗小少爷呢,小少爷若是愿意给,我们自然感恩戴德,小少爷若是不肯给,那我们几个这就回谷里去,到时候靖少爷落得名声不好也怪不得小几个。”
      叶浅笑最是听不得人说自家少爷,立刻火冒三丈,叱道,“放肆!”
      苍祈倒是面色未改,他把手中的茶盏递给叶浅笑,叶浅笑只得把拔剑的手又收回来,接住苍祈的茶盏。
      “舅舅平日里念及诸位是恶人谷的老功臣,你们伸手揩油的事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苍祈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语气十分温和,厅中认得那扳指的人皆是一凛,细碎的议论声又冒出来。
      “不过……”苍祈突然坐正身子,一瞬变了口气,“如今我可没那么多顾虑,由不得你们到这来胡搅蛮缠!”
      “嘿,小少爷,爷爷们为恶人谷浴血奋战的时候,你毛儿还没长齐呢,哪儿有说话的份儿!”另一个矮个汉子见苍祈不给他们留情面,气得跳出来指着苍祈便骂。
      “好啊,既然各位‘爷爷’说苍祈没有说话的份儿,那苍祈便请各位好好教教我,上个月进谷的人一共多少,分派在谁麾下,各自负责哪些活计?”
      “这……”矮个子与精瘦猴对视一眼,皆不知该如何回应。精瘦猴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些都是上头分派的,小的们只管来要银子……”
      “要银子?上个月督羽卫新进两人,督廷卫三人,刹禁卫五人,雪魔堂下骑兵、工兵、内护卫共七十六人,皆是八月廿一上任,银子八月廿三便由莫上尘莫执事拨下去了,共计四百六十五两银。南风赫炎衣七十二套,兵刃二十五把,望云骓三十匹,粮七十石,这些都是明账上写着的,有哪里不对么?”苍祈流利地把这些账目倒出来,眼都不眨一下,悠然撑着下巴,那几人一时目瞪口呆不能言语。突然苍祈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撑着扶手探出脑袋,“对了,各位‘爷爷’是在哪位堂主或者哪个据点做事的啊?浅笑,快记下他们的名号,等舅舅起来,苍祈好告诉他,谷里的兄弟们惦记着,都来看望他呢!”
      “呃、那个、这……”一提起叶炻靖,精瘦汉子的嚣张气焰就熄了火,额上的冷汗涔涔落下,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们还是先回去跟上头对了账再、再来找祈少爷讨银子吧!”
      “是、是是,事发突然,上头也是担心靖少爷,关心则乱嘛,关心则乱……”矮个子往精瘦猴后面躲一步。
      “如此,辛苦各位‘爷爷’了,还有什么事么?”
      “没有没有,不敢当不敢当。”精瘦猴见势不妙,拉着矮个子就往门外退,许是月清堂的门槛太高,矮个子一下没迈过去反而重重绊在台阶上,连裤子都滑掉半截,引来堂中一阵哄笑。他自觉丢了份儿,爬起来裤子都顾不上提就跑没影了。
      “让各位掌柜见笑了。”苍祈对商会那几个一直看戏的掌柜拱拱手,“也请各位掌柜有事尽快报上来吧,苍祈等下还要报与舅舅。”
      叶浅笑重新冲了杯茶递给苍祈,苍祈用盖子拨了拨茶水,轻啜一口。“不过,若是还有滥支冒领的,就别在苍祈这儿浪费时间了。”
      苍祈今儿起得太早,坐在舅舅这大椅上久了,下面的人又啰嗦,听了半晌苍祈有些昏昏欲睡,忍不住掩口打个呵欠。这倒是把下面正秉事的人吓得一激灵,摸不透苍祈这会儿打呵欠是不是对自己有不满,不敢再继续说,只抬眼瞅着苍祈等他再示下。
      “怎么了?不是才报完了茶行米行,还有漕船的进项呢?”
      看样子,这小少爷一定是得了他舅舅的真传,老铁公鸡是锱铢必较,小铁公鸡更是一毛不拔啊!

      叶浅笑原本担心苍祈一个人应付不来,脸上的紧张神色始终没有松懈,没想到苍祈一来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无论是表情动作,还是说话的口吻,简直就是他舅舅的翻版,哪儿还需要自己操心。
      苍祈似乎感觉到叶浅笑的紧张,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叶浅笑无奈地摇摇头,少爷啊少爷,祈少爷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咯!
      接着掌柜们都敛了疑虑,按老规矩一个个上前将上月的进出项汇报给苍祈,偶尔一两条有疏漏,苍祈当即就指出来,在场众人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叶浅笑长舒一口气,走到苍祈身后揉捏着他一直端着的肩膀,笑道,“祈少爷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吶,连我都要刮目相看了。”
      “浅笑姐姐又拿我取笑,折腾了这半日,祈儿都快饿昏头了,浅笑姐姐我们快回去吧,看看舅舅那有什么好吃的。”苍祈把手上腰上袖袋襟袋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倒进叶浅笑手里的托盘中,细看去有令牌、腰牌、金印、玉扳指、念珠、玉佩等等。沉甸甸地挂在身上,苍祈早就累得够呛了,他连腰带也一并扯下来,一边解剑带一边还不忘抱怨,“平日里舅舅身上都丁零当啷挂这么多的东西?”
      “自然不会,每日见的人不同,要带的物什也不一样的。”
      苍祈好容易摆脱了身上的缀物,甩着稍有些宽大的袖子一溜小跑往叶炻靖所在的月泷阁去,叶浅笑跟在后面生怕他被松垮垮的衣摆绊住了脚。

      叶炻靖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睁眼已是午饭时间,睡着的时候还好,醒来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四顾一周,没看见苍祈,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刚勉强屈起膝盖,放在他腿边的几本账册就滑落在地上,叶炻靖这才顺着目光所及发现榻边的书案上堆满了各式账册。
      “祈儿?”叶炻靖看苍祈不在屋里,正要找他,屋里伺候的莺儿连忙走过来,说祈少爷带着浅笑姐姐到前面去见客了,祈少爷还吩咐了,等少爷一醒,先喝了药再用饭。
      “药先拿下去。”叶炻靖拧眉看着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汤,有些欲哭无泪。
      “拿下来给我吧。”苍祈推开门,接过莺儿手中的碗,“祈儿来喂舅舅喝,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叶炻靖想,干脆晕过去好了。他从小就讨厌吃药,丸剂也就罢了,这苦兮兮的药汤是一口都喝不下的。
      看穿了叶炻靖的心思,苍祈撩起衣摆在叶炻靖床沿坐下,笑道,“舅舅先喝了药再晕不迟,来,张口。”
      “祈儿……半碗行不行?”叶炻靖撇过头,眼都没有睁开就开始讨价还价。
      “行啊!”苍祈答得爽快,叶炻靖顿时笑逐颜开,可是接下来苍祈的一句话彻底让他笑不出来了,“莺儿,去拿吃汤饼的碗来。”
      “是!”小姑娘俏皮地眨眨眼,跑到灶房里换了个大碗,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把边上的小药碗揣在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寝房。
      叶炻靖看着苍祈笑吟吟地把那一小碗药倒进那大海碗里,感觉伤口疼得更厉害了。
      “这才对嘛,喝了药就不痛了。”苍祈替叶炻靖擦擦嘴边的药汁,贴心地塞了一颗梅子蜜饯给他,“浅笑姐姐,药粥煮好了吧?”
      还没等药粥端来,叶炻靖眼前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祈儿怕得紧。”盯着叶炻靖把粥喝完,苍祈才大大松了口气,握着叶炻靖的手颤声道,“舅舅你可吓死我了……”
      叶炻靖爱怜地摸摸苍祈的头顶,苍祈顺势趴在他膝头,不一会儿叶炻靖就觉得膝盖上一阵温热,“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
      “嗯……”苍祈抽抽鼻子,还是不肯抬起头,叶炻靖也就由着他,仿着幼时哄他睡觉的样子,口中哼些没意义的调子,拍抚他的手越来越轻,等叶浅笑掀帘子进来,发现苍祈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叶炻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苍祈的肩膀,轻声道,“浅笑,辛苦你了。”
      “少爷,真正辛苦的是祈少爷啊。”叶浅笑伸手抚平苍祈微蹙的眉头,“刚刚在前头,祈少爷一个人面对那群虎狼,丝毫不畏缩,那气势一点不输少爷呢。”
      “你呀……”叶炻靖看着苍祈熟睡的面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发愁,“浅笑,他们这时候来,恐怕不止为了来看我吧?”
      “是啊,一群养不熟的狼,趁火打劫,个个跑来要银子,”叶浅笑端着茶盏喂叶炻靖喝了一口,“不过多亏祈少爷在,一个铜板都没有叫他们骗去。”
      看叶炻靖的脸上还是将信将疑的表情,叶浅笑补充道,“不光是这样,祈少爷和掌柜们核了上个月的进项,分毫不差不说,还挑出了几个纰漏的地方。”
      “祈儿看了多久的账……”叶炻靖有些无奈。
      “昨儿怕是一夜没怎么阖眼,今儿早上更是不知道什么时辰就起来了。”
      “唉,这孩子……去把今儿报上来的东西拿来给我瞧瞧。”外甥的聪明懂事让做舅舅的心疼不已,其实叶炻靖早有将苍祈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打算,若不是出了那件事……
      “祈少爷吩咐了,少爷不能劳神,账上的事情,等少爷好些了再看吧。”叶浅笑态度十分坚决,按照苍祈的指示把屋中的账册全都搬到了书房里,叶炻靖没办法下榻,只能着急干瞪眼。
      苍祈能干自然是好事,不过叶炻靖还在担心另一桩事情,若是苍祈从自己的文书账目中看到有关当年那件事的蛛丝马迹,凭他的性子,一定要查个清楚,到那时岂不是自己费尽心思要瞒住的事情大白于众。苍祈能想得通还好,就怕他想不通,别人想不通,闹一阵子活了死了也罢了,苍祈这孩子从来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难受,自己这个做舅舅的哪儿能不心疼呢。
      叶炻靖失血过多,才说了几句话就精神不济,他阖上眼,忍受着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轻声开口,“浅笑,那刺客的事情,就交给残星去办吧。”
      “是。”浅笑轻咬下唇,提起这件事她就想起那日少爷遇刺时的凶险,恨不得把那刺客碎尸万段,“不管他是谁,浅笑都不会放过他。”

      如此又过了两日,在叶炻靖的指导和叶浅笑的帮衬下,苍祈已经能把那些繁杂事务处理得妥妥帖帖。能帮到舅舅,苍祈心中还是很满足的,尤其是他发现舅舅实在是忙得可以,看来比起手握生杀,手握银子也一样让人不省心。
      “祈少爷,门口有个自称江南巡查使的李公子递帖子说要见靖少爷。”
      “不见,我不是交代过了,任何人都不见。”苍祈想到前几日那封带着荣王府金印的信,心中多了几分疑虑,看样子浅笑还没有把收到信的事情告诉舅舅。这人的目的尚不清楚,写信来言辞恳切倒是问候之意,只是若是真的关心,岂会在明知主人伤重不宜见客时还来打搅。
      “可是……”传话的小厮有些为难,来人锦衣华服一看就知是官家子,万一得罪了他,以后自己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不见!”苍祈摆摆手,上午事多,快过了午膳的时间了,舅舅一定还在等自己,他是伤患,必须按时饮食吃药,苍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小跑几步上了台阶。

      “祈儿回了?”盛长风先生医术高明,不过几日叶炻靖就能靠着些软枕棉垫坐上一时半刻的,伺候的人们皆放了心。叶浅笑更是变着法给他做些好消化又补身的食物,只是加了药的膳食怎么做也不合叶炻靖的胃口,这就要苍祈日日盯着他舅舅吃饭。
      “舅舅怎么又不吃饭?”苍祈接过叶浅笑递来的帕子净了手,她脸上的表情一看便知叶炻靖正闹别扭,八成不肯吃药膳呢。
      “祈儿来一起吃吧。”叶炻靖把面前小几上的猪肝汤推到苍祈那边,“舅舅吃不下。”
      苍祈端起来闻了闻,还不忘夸句“美味,”便自顾自端起来喝了一匙,叶炻靖正松口气,嘴边就多了一个汤匙,“舅舅乖,很好吃。”
      “祈儿!没大没小……唔……”苍祈不由分说,趁着叶炻靖张口,直接把汤喂到叶炻靖嘴里,叶炻靖无法只得咽下。
      看着舅甥俩你一勺我一勺,叶浅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还是祈少爷有办法。
      “浅笑姐姐!”刚刚来传话的小厮又跑到月泷阁来,隔着窗户喊叶浅笑的名字。
      “何事?”
      “刚刚那位李公子递了这件东西,说是拿给靖少爷看。”
      “什么东西?”叶浅笑接过小厮手里的信笺,发现上面并没有字,只在背面印着一枚印,赫然是前几日出现在另一封信上的“荣王府印”。
      “不见!”苍祈听见门口的动静,提高了声音对叶浅笑嚷道,“舅舅还在用午膳,叫他们不要来打扰。”
      “浅笑,拿给我看。”叶炻靖拍拍苍祈的手以示安抚。“不要紧的。”
      叶浅笑把信笺递给叶炻靖,叶炻靖瞥见她脸上神色似乎有些奇怪,翻过信笺一看,更觉蹊跷,怔了片刻,“他怎么到这儿来了……浅笑,请他进来吧。”
      苍祈心中隐隐不安,把最后一勺汤喂给叶炻靖,便撤下碗碟站在一旁,警觉地看着门口。不过多时,小厮引着一个缥色袍衫的俊美男子从远处走来,苍祈正犹豫如何问好,那人便三步并作两步迈进房里,罔顾他人的存在,直直走到叶炻靖面前,神色紧张地唤道——
      “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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