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章三 南宫 ...


  •   “叩、叩……少爷,我们进来了”
      卯时二刻,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三五个小侍女捧着布巾面盆茶盏痰盂等鱼贯而入,安安静静地等在纱帘外。叶炻靖一夜未眠,鸡鸣之时才歪在榻上勉强眯了一阵子,叶浅笑心疼他,有意迟了半刻才唤人来伺候,她扶着人坐起来,亲自帮叶炻靖系好衣结。
      “少爷,那沧啸已经在院子里了。”叶炻靖赤着脚下地,踩在竹片编结而成的席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些许。寻常人家夏天炕上不过铺个草席了事,叶炻靖的榻上可是货真价实的玉簟,八百多块铜钱大的岫玉用银线连缀,睡在上头清凉舒爽,还能延年益寿。也难怪竹片的席子看不上眼,只用来垫脚。
      夏天最热的时候用竹席,立了秋就换成苇子编的,再冷些就铺上夹棉的绸布,等到下雪的时候,毛皮的毯子铺在地上,最是暖和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叶浅笑在操持,对叶炻靖来说,踩在什么席子上面一点也没所谓。
      “院子里?”暑气燥热,叶炻靖的声音有些哑。伶俐的小丫头立刻捧了茶站在边上,叶浅笑递到叶炻靖手里,还贴心地用湿巾子拭去他脸上的浮汗。
      “是,祈少爷还不知少爷把他叫来,婢子自作主张,将慕容将军请到东院去了。”
      “……哦,祈儿还没起?”
      “祈少爷昨儿大约是累了,刚刚才去看,还睡着。”
      “行,叫沧啸过来吧,祈儿那边你也派人盯着。”
      “等下就去,”叶浅笑冲着帘后的侍女莺儿招招手,“待会儿少爷肯定没心思吃东西,先把这碗粥喝了再说。”
      叶炻靖接过调羹稍微尝了一口,果然是自己爱吃的白果鸡丝粥,鸡丝是混着芝麻焙过的,白果出自月澜轩正院的那老银杏,每年光果子能打下百余斤,多半晒干了入药,个大饱满的被浅笑悉心挑拣出来,煮过封在坛子里,偶尔用来做些粥点炖品。白果敛肺平喘,这会儿吃正合适。
      叶浅笑这般考虑周全,让叶炻靖着实感动。眼见叶炻靖的碗里下去一半,这位细心又负责的姑娘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小碟枣米糕,盯着叶炻靖吃了一块多,才肯放他出去。
      叶炻靖想起最近祈儿脸上的肉比起两年前多了些,知道是叶浅笑用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少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婢子去看看祈少爷。”

      沧啸在阶下站了片刻,看着忙碌的侍女提着食盒出出进进,心说不过是吃个早饭,也要摆这样的排场么,更让他疑惑的是,昨日请他来的小少爷至今没有出现。又等了一会儿不耐,他随便捡个墩子坐下,扯了四五片竹叶,手指三翻两翻编出一只小蚱蜢。昨天苍祈收下熏球时候的笑容沧啸可还没忘,他看出小少爷对这些小玩意儿兴趣十足,“……跟我家小丫头子一个样。”
      “沧将军,你怎么在这?”叶浅笑早就从窗口看见沧啸坐在院里,此刻却作出一副巧遇的模样,“正好我家少爷请将军一起去用早膳。”
      “好!”沧啸也没多想,抓起手边的蚱蜢就跟叶浅笑进了屋,可偌大的桌子边上并没有苍祈的身影,反倒是叶炻靖悠闲地坐在主位上喝茶。
      “靖少爷?”沧啸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不是祈少爷请某来用膳么?”
      “怎么,沧将军不愿意赏光,陪某这一餐饭?”
      “靖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自然是愿意的。”
      “那请吧。”叶炻靖注意到他手上还捏着个草编蚱蜢,嘲弄地笑笑,怪不得祈儿这几日总拿回些古怪玩意儿,原来都是出自这家伙的手。早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还敢把主意打到祈儿身上,自己这个做舅舅的,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
      “虽然二庄主未归,不过料想二庄主也是希望能和沧将军做这笔生意的,叶某就越俎代庖,免得沧将军等得心焦。”叶炻靖象征性动了几筷子小菜,用布巾净了手,把一本折页递给沧啸。
      沧啸本是被苍祈约来,如今苍祈不在席间,他也没什么心情吃早饭,见叶炻靖打算和他谈生意的事情,也只好暂且压下心中的不满,“如此再好不过,只是不知,何时能出货?”
      “沧将军,这可是要为难叶某了。”叶炻靖状似随意地翻开册页,“沧将军请看,这几样的尺寸特殊,得由工匠专门开模,用料比起寻常的更是多了五分,沧将军也知道,现在矿料朝廷管得紧,藏剑山庄也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
      “呵呵,怪不得人都称靖少爷是‘小凤凰’,这天潢贵胄的架子摆得的确气派。”沧啸哂道,“藏剑山庄没有多余的,可靖少爷手里握着江南东道十八个洲的盐铁银米,区区矿料,只要你叶炻靖开口,要多少没有的?”
      “……”叶炻靖本是慵懒地垂着眸子,听到沧啸这话,眼神立时变得凌厉。他直盯着沧啸,把手中的账册“啪”一声合上,靠着扶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口气强硬了几分,“沧将军,是想跟藏剑做生意呢?还是想跟我叶炻靖谈这笔单子?”
      沧啸也毫不避让地迎上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金色眸子,游刃有余地勾起嘴角,“跟谁做生意有什么要紧的,只要这批货稳稳当当到了雁门关,在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好啊,沧将军是个爽快人,不过,想要叶某手里的东西,也得看沧将军有多少诚意。”
      “这好说,靖少爷,不知你对晋阳的乌金矿有兴趣吗?”
      “沧将军不是在说笑吧?先不论扬州,徐州石炭丰富,且易采价廉,就算晋阳的石炭品相比南地的好些,可千里迢迢运到杭州,价格不知要翻几翻,沧将军当某是傻子么?”
      “呵呵……呵……”沧啸料想没这么容易唬住叶炻靖,为掩饰尴尬拈起个馒头咬下一口,“哎呦,这馒头都是肉馅儿的啊。”
      叶炻靖不欲理他插科打诨,就着盛馎饦的小碗吃了两勺。叶浅笑款款走进来,把他面前的碗碟撤下,附耳对叶炻靖说了两三句话,又端着托盘出去了。叶炻靖面上不露声色,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沧将军,这么好的筹码握在手里,不用就可惜了啊。”
      “靖少爷此话怎讲?”
      “我要炼炭的方法。”
      “!?”沧啸口中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听见叶炻靖这话险些把自己噎死,“咳咳咳……靖……靖少爷,我哪儿知道什么炼、炼什么来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沧将军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叶炻靖看沧啸的反应,心道这小子还能挺能做戏的,“这笔单子我接了,不过……等交货的时候,我会亲自跟着货去太原,到时候,还请沧将军不吝赐教啊!”
      沧啸见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揣着明白装糊涂,灌了一大口茶,把喉头的食物咽下,鸡啄米似的点头应道,“靖少爷爽快,不就是炼炭的法子嘛,家家都会,这有何难的。”
      沧啸口中家家都会的炼炭法,虽晋中一带使用已久,不过在江南还是鲜为人知的。藏剑山庄冶铁烧得多是直接开采出的石炭,杂质很多,烟气颇重,温度更是不好控制。从前仗着量大倒也不会有什么,可叶炻靖早就听说,北方有个法子,能在烧炭之前先炼化一番,使石炭变为焦炭,这样燃烧起来又省炭又可以减少烟气。
      当然,叶炻靖想学的,并不是这家家都会的简单法子,而是沧啸手里握着的,能用于冶炼、可以最大限度冶炼焦炭的精准的法子,有了这法子,炼铁的效率少说可比以前高两倍。
      若不是为了沧啸手中这法子,叶炻靖绝不会接下这笔单子,就算这单子真的有问题,只要炼炭的法子先搞到手,其他的也都不是问题了。

      苍祈在鸽子扑棱扑棱落在窗口上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伸个懒腰,深呼吸着屋中弥漫的冰莲香气,猛然想起昨天与沧啸的约定,连忙窜起来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叶浅笑听见屋中动静,推门进来一看,苍祈正蹬着木屐,“浅笑姐姐,你怎么也不叫我啊,这会儿都……都这么迟了,我本来约了沧将军吃早饭的。”
      “噗,是我们少爷看祈少爷睡得熟,不许我来吵你呢!”叶浅笑看他领子还掖得乱七八糟,走过去爱怜地帮他整理好。“沧将军见祈少爷太阳晒了屁股也不起来,一气之下,找我们少爷讨饭吃去了!”
      “浅笑姐姐,你又取笑我。”听见浅笑这样说,苍祈猜是舅舅叫走了沧啸,也没有再多问,“那慕容将军可起了?”
      “自然,慕容将军正在东院等着祈少爷。”
      “是嘛!”苍祈有些着急,拽过帕子擦擦脸,一边漱口一边叫叶浅笑给他梳头发,叶浅笑才给苍祈系上腰间的佩玉,小少爷就迫不及待地“噔噔噔”踩着木屐穿过回廊跑远了。
      叶浅笑刚要喊他,想起前厅里还坐着外客,也只好随他去了。

      “慕容将军……我……我来迟了。”苍祈从一丛茂盛的绿萝里探出头,对着正襟危坐的慕容殷歌歉意地眨眨眼睛。
      “祈少爷快坐吧。”慕容殷歌站起身,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袭绛红色绸衣倒让这平日里威严整肃的将军添了几分风流潇洒。他帮苍祈挪开凳子,又亲自给他盛了一碗馎饦。“还好天气热,凉得不快。”
      等了这么久,才换得一个可以跟苍祈独处的机会,慕容殷歌还是十分珍惜的。他悉心为苍祈布好菜,爱怜地看着小少爷一口口吃饭的模样。几个月来苍祈的气色越发好了,让他安心不少。
      慕容殷歌以为,在距离苍祈如此近的地方会辗转难眠,没成想昨夜反而睡得很安稳。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可自从三月在巴陵与苍祈相见之后,他常会在孤枕之时想起过去七年种种,宛如南柯一梦,不可言说。
      也许,现在的状态对苍祈而言是一种解脱,可对自己呢,他也解释不清。无论是愧疚还是思念,执着还是庆幸,那个等在彼岸花丛里的人,究竟……何时才能回到自己身边呢?

      苍祈端着碗,抬眼偷偷去瞄慕容殷歌,似乎从刚刚起,他就没动筷子了。
      “慕容将军可是觉得吃不惯?”苍祈想起他昨天也没怎么吃螃蟹,以为他不习惯藏剑山庄的饮食,便寻了话头,“其实……我也不大喜欢吃馎饦,比起来,还是馄饨更好吃些。”
      “……是,是啊,我也更喜欢吃馄饨。”小少爷无心的一句话,让慕容殷歌又一次陷入了回忆——长街小巷,挑担的老汉,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里,如果在的话,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和小少爷起个大早去尝?
      尽管现下用着描金彩绘的青瓷小盏,端在手里却比那年街边的粗瓷大碗还要沉重,慕容殷歌已经不记得那碗馄饨的味道了,回忆中只剩下小少爷朝霞里格外诱人的笑容。
      “那,不妨让浅笑姐姐包一些来吃。”苍祈放下碗,“慕容将军,我听浅笑姐姐说,舅舅找将军有事?如果我可以帮得上忙,慕容将军尽管开口。”苍祈见慕容殷歌面色还是不妥当,不放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揣测舅舅可能是为难他了。
      “……”慕容殷歌对苍祈这股聪明劲儿是又爱又恨,隐元会流出的情报就像是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
      “我舅舅……有时候是有些不近人情啦,不过将军既然是故交,怎么也不会为难你的。”
      慕容殷歌听见苍祈这么说,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习惯地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发,又担心会吓到小少爷,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苍祈微微歪着头,看到这个无限温柔的笑容,眼神不禁有些迷离。似是在梦里,也是一个早晨,身边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也有一位拥有这样温和笑容的人,对自己说着笑着……
      小少爷无意识地抬起手,抚上那个笑容,却在探到一个急促的鼻息后猛然清醒。他浑身一震,就要缩回手,没想到手竟被慕容殷歌死死拽住了。
      慕容殷歌的脸越靠越近,微热的呼气擦过苍祈的脸颊,面对他一副纠结隐忍的表情,苍祈屏住了呼吸,已然忘记了挣脱被他禁锢的手。
      “将……军?”
      听到这句低声的呼唤,慕容殷歌猛地松开手,随即退后了一步,给苍祈鞠了礼,“方才失礼,请祈少爷原谅。”嘴上是句客套,慕容殷歌隐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拳头却捏得死紧,连骨节都咔咔作响。
      “啊……无妨,那个……舅舅该是在前厅里等着将军,我带将军去吧。”苍祈这才反应过来,低着头就往花厅外冲。

      从东院花厅到正院前厅的回廊不过百来步,苍祈的步子小些,木屐“噔、噔、噔”地磕在地板上,慕容殷歌步子大,覆盖着甲片的马靴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只有“咚——咚——”地闷响。经历刚刚的事,苍祈有些尴尬,被慕容殷歌按住的手腕说不清是疼痛还是热烫,连带着脸都烧起来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苍祈一直低着头,不敢回头瞧慕容殷歌。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就这么沿着回廊往前走。
      听着慕容殷歌沉稳的脚步声,苍祈没来由地冒出一个想法,若是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只要能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就觉得就这么走下去走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这样一路无话,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正厅前,苍祈收起那些纷繁的心思,指指前面琉璃青瓦的楼阁,“就是这里了。”
      阳光从瓦片上折射下来,慕容殷歌抬手遮在眉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苍祈,小少爷的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白皙,连衣服上的金色刺绣也反射着一层柔光,恍如梦中所见。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开疆拓土,可以马上封侯,可以逍遥天下,也可以带着自己心爱的人看遍大好河山……但时光轮回,似乎总是金衣的小少爷,在引领着自己,从西湖的重重迷雾中走出,从长安的车水马龙中走过,从巴陵的漫天花雨中走来,又在昆仑的绵延雪峰中走远。

      到底是……谁在牵着谁呢。

      “祈少爷可算起来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阶上传来,二人抬头一看,正是被叶炻靖摆了一道,吃了一顿憋屈至极的早饭的沧啸。当然,一码归一码,沧啸是不会把叶炻靖的账算在他外甥苍祈身上,最多……最多不过是占小少爷那么点口头便宜。
      “沧将军……”苍祈听见他这话,不自觉地有些心虚,明明是自己先应了与他一起用早膳,结果因为起得迟,饭没吃成,而且自己不在,想必舅舅也不会给沧啸好脸色。
      慕容殷歌没有理会沧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又在迈过门槛时顿了顿脚步,微微侧头递给苍祈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苍祈不敢看他,连忙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沧啸撇撇嘴,横跨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祈少爷不是说要带我去庄外转转吗,我们快点走吧?”
      沧啸吹个口哨,走下楼梯,在经过苍祈身边时把手心一直握着的小东西丢给苍祈。苍祈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只草编的蚱蜢,上面还沾着沧啸的体温,苍祈这才忘记刚刚与慕容殷歌相处的尴尬,笑着摇摇头,把蚱蜢塞进随身的荷包里快步跟了上去。

      遮天蔽日的树木让山路不会受到烈阳的炙烤,漫步在石涧中,呼吸着凉爽宜人的空气,是这酷暑中难得的享受。偶尔有松鼠跳在二人头顶的树枝上,伶俐可爱,沧啸手快,捉了一只捧给苍祈。毛茸茸的小家伙不喜欢被这么捏着,对沧啸的手指张口就啃,沧啸今日未戴手套,这牙尖齿利的松鼠当即就在他手上留下几个血印,趁沧啸吃痛松开手,小家伙便踩着沧啸的肩膀又窜回树上。
      “哈哈,这可怨不得它。“苍祈捧着山泉水给沧啸洗了洗那细小的伤口,笑得幸灾乐祸。
      两人并不赶路,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看到山门,苍祈不得不庆幸自己没有穿着木屐就跑出来,不然青苔湿滑,稍不留意就要跌倒。多亏临出门前,苍祈被细心的叶浅笑叫住,帮他换了靴子才放行。几次脚滑被沧啸扶住后,在山道上也走得四平八稳的玄甲将军欣然牵住金衣少年的手,还美其名曰,“携手同乐”。
      先前被慕容殷歌扣得生疼的手腕又被沧啸抓住,苍祈勉强挣了几下却被攥得更紧,实在是无可奈何,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前面就是灵隐寺了,沧将军可信神佛?”
      “我……信。”在沧啸过去的人生中,神佛两个字似乎都很遥远,眼睛见到的东西都不一定是真的,更别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碍于苍祈问得认真,沧啸才随口答了。
      苍祈没再说什么,走上前去轻轻扣了扣门扉。老旧的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探出来。

      “小少爷好久没来啦!咦?你怎么又来了?这次还求姻缘吗?”光头的小沙弥十一二岁模样,穿着极不合身的灰色僧袍,他吭哧吭哧推开门,把苍祈和沧啸迎进去。苍祈模模糊糊记得上次来灵隐寺,还是娘亲领着,那时自己左右不过七八岁模样,这小沙弥应该还没出生才是,而且沧啸明明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来藏剑山庄,这小沙弥又怎么会认识他呢。
      “哎呦?”沧啸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小沙弥。
      小沙弥还记得当年被那红衣将军提着领子的屈辱,自然对沧啸敬而远之。如今见这冤家似乎忘了这件事,心中窃喜,自作主张请苍祈和沧啸在天王殿前稍等,然后一溜烟跑去法堂找方丈。
      沧啸和苍祈看着殿中坦胸露腹,趺坐在殿中的弥勒佛像,半晌无语。
      不一会儿,方丈老法师口吟佛号,信步而来,对二人合掌行礼,“阿弥陀佛,小施主久见了。”
      苍祈连忙双手合十道:“大师……认得我?”
      “不是贫僧认得,是佛祖认得……小施主既然已了断尘世,为何又再入红尘呢?”
      “再入红尘?”
      “施主来得正巧,老衲正沏了一壶好茶,不妨施主与老衲一同来尝尝罢。”老方丈并不回答苍祈的问题,而是微微躬身,对苍祈做了个“请”的手势。
      沧啸隐约觉得不妥,想跟过去,却被一柄禅杖挡住了去路。方丈捋了一把胡须,对小沙弥交代道,“道峰,去给这位施主取香来。”
      沧啸这才明白方丈是想与苍祈单独谈,识趣儿地没跟去,接了小沙弥递来的三炷香,提着他的领子进了佛堂。
      “小和尚,你说我来求姻缘,那我就求一个,你说,怎么求?”
      “你去给佛祖敬香,然后磕头,佛祖自然就告诉你啦。”小沙弥摸摸光溜溜的脑袋,“我是出家人,哪儿懂什么姻缘。”
      “哈哈哈,”沧啸被这孩子逗得发笑,在长明烛上点燃檀香,袅袅的青烟顺着细细的香柱升起,沧啸突然觉得心里很宁静。他抬眼看了看笑呵呵的弥勒佛,悲天悯人的释迦牟尼佛,径直走到了庄严肃穆的燃灯古佛面前,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香炉中。
      “阿弥陀佛……施主,你问姻缘,应该问释迦摩尼佛才是……他是掌管现世的,弥勒佛是掌管来生的,可燃灯古佛是掌管前世的……前世的姻缘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非也,来世的姻缘,就算问了佛祖也还早得很,前世的姻缘我记不得了,所以想上柱香,问问他我那前世的爱人,今生可还安好。”
      “施主真是个怪人。”
      “而今生的姻缘嘛……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