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未央（剑网三同人）》Miracle_牧

4、章一 林钟

　　这是苍祈记忆中，最炎热的一个六月。
　　入伏之后，杭州再没下过一滴雨，湖水被太阳晒得蒸腾，整座山庄都弥漫着潮热的空气。月澜轩的老银杏叶子比起往年稀疏了不少，刚刚漫过院墙的阳光都能轻易穿透。炽热的阳光几乎要融化了地面上的青砖，树上的蝉鸣听起来都有些无精打采。
　　苍祈睡得不安稳，醒来身上浮着一层薄汗。丝绸的里衣黏在身上原是十分难受的，不过苍祈并不在意，他的思绪还陷在刚刚那个模模糊糊的梦境中。
　　“……叶祈？”

　　“祈少爷醒啦？”叶浅笑掀开轻纱床帐，见苍祈坐在床上癔症，微微一笑，“暑热燥郁，祈少爷比往常醒得早了半个时辰呢。”
　　叶浅笑是从不贪睡的，无论寒暑晴雨，她永远不会忘记晨起练剑，就连年节都不曾放松一日。藏剑的弟子能做得到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人不多，日日习武的更是凤毛麟角。叶浅笑之所以不过二八年纪就已经是被称为“血踪万里”的女侠客，和她的勤勉是分不开的。
　　这大约也是舅舅选中浅笑陪侍的原因吧，苍祈想，自己最近疏于习武，骨头都生锈了一般。舅舅不许他碰剑，连偶尔练个拳脚都紧张半天，生怕他又摔了碰了，“舅舅也真是的……”
　　“靖少爷等你用早膳呢。”浅笑假装没听见苍祈的嘀咕，把新做的夏衫并发冠玉佩等物放在苍祈枕边，又端来茶杯面盆侍候他洗漱。
　　冰凉的井水扑面，苍祈才觉得困倦消散，神清气爽道：“舅舅回来了？”
　　“昨儿夜里回的，好在这几日可算能歇息歇息了”
　　苍祈听见这话，“噌”地从榻上蹦下来，麻利地穿好衣服，拒绝浅笑帮忙梳头，只自己用手耙了几下及腰的长发，就想往外冲。
　　叶浅笑知道自家少爷可看不得苍祈这幅衣冠不整的模样，赶紧抓着他的衣角把人扯回来，按在妆台前仔细绑了发冠。
　　叶炻靖昨天是去下面庄子查账的，等把偷漏的账目核实完问了罪，已经过了子时。谢绝了下属留宿的安排，快马两个时辰才回到藏剑山庄，为的就是——

　　“舅舅早！”
　　前厅里叶炻靖正翻着新呈上来的账册，忽然觉得肩膀一沉，手里的本册就被夺去了，“昨夜就回了为何不回房里睡？”
　　来人正是苍祈，叶炻靖无奈地笑道，“若是吵醒了你这小馋虫，这些点心估计是见不到今日的太阳了。”看着外甥因为不满而撅得老高的嘴，叶炻靖忍不住伸手去戳他气鼓鼓的脸颊，“‘桂枝香’买的，尝尝看。”
　　“绿豆糕！”苍祈看见绿豆糕，哪儿还顾得上埋怨舅舅，抓起一个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都撑得满满当当的。
　　“哎哎，慢点！就着茶！”叶炻靖头痛地揉着额角，自己好像没有饿过这小外甥，怎么他见了点心还是一副猴急样子。
　　“靖少爷，庄外有人求见。”叶炻靖的忙碌从太阳升起后就开始了，除去庄中兵甲生意，谷里的钱粮调度，各门派联系往来，还要随时处理朝中临时传过来的旨意。
　　当然，对叶炻靖来说，小外甥的事情，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一日起居饭食，零嘴补汤，读书习武等等琐事，一样都马虎不得。多亏叶浅笑是个心思缜密的，在照顾苍祈上面从来让他放心。
　　叶浅笑对来人使个眼色，示意他等叶炻靖早饭用完了再说。没想到苍祈虽然一心扑在绿豆糕上，听见人来通报，还是猛地抬起头，也不顾嘴角上还沾着些糕点的碎屑，眼睛晶亮亮地看向门口。
　　“我去看看！”
　　叶浅笑伸手想去拦，可小少爷早就扯着来传话的小厮跑了。
　　“哎！祈少爷！”浅笑见苍祈的人影就这么不见了，嗔怪地看着叶炻靖道，“……少爷，你就这么惯着祈少爷？他……”
　　“无妨，随他开心就好。”
　　……算着也是那混蛋该来的日子了。

　　叶炻靖口中的“那混蛋”，此时正顶着日头站在孤山码头上，不过半刻钟前，渡船刚刚离开。
　　只要慕容殷歌的马再快上几步，或许就能赶得上，当然，如果慕容殷歌的马再快上几步，苍祈就不会注意到那个不速之客。
　　“敢问叶炻靖可在庄中？”
　　每天拜访叶炻靖的人苍祈数都数不清，尽管说这话的人声音低沉悦耳，也没有太吸引苍祈关注。他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刚刚靠岸的渡船，不过渡船上下来的，并没有他期待的身影。
　　“在下沧啸，可否请公子通报一声……”
　　苍祈见等的人没来，稍稍有些失望，正要转身回去，突然注意到这炎炎夏日，那个来找舅舅的人竟然着一身玄甲，头上甚至还戴着羽毛做的发冠。想来是雁门关苍云军中人，不过这大热天的……
　　苍祈见接待的小弟子有些支支吾吾，便走过去，“阁下找我舅舅，请问有帖子……么？”
　　水鸟扑棱着翅膀从湖面掠过，几只蟋蟀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发出微弱而嘈杂的鸣声，苍祈被阳光晃花了眸，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候瞪大了眼睛
　　“慕容将军……”
　　沧啸听见这位陌生的少爷口中的称呼，也愣住了，眯起眼审视着眼前的金衣少年，玩味的笑容稍纵即逝。良久，沧啸见小少爷还在盯着自己，轻咳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递给苍祈，“不知此信可否……”
　　苍祈这才发觉自己误把来人认成了慕容殷歌，还目不转睛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不免赧然，赶紧接过信封，翻过背面仔细查验，果然在角落里有一枚银杏叶形状的暗记，这的确是舅舅的信没错。
　　“呃，方才失礼了，我带阁下进去吧。”苍祈脸色微红，垂下眼帘抱拳行礼。这苍云将军容貌与慕容殷歌实在太像了，只是左侧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疤，也难怪自己认错。
　　“有劳。”玄甲的将军体格十分健壮，与慕容殷歌身量也差不多，或许更高一些。苍祈在心里默默地比较，又偷偷抬眼去瞧。这位沧将军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陌生又熟悉。
　　大概是看出苍祈的疑惑，沧啸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腕子，强行把人拉到自己跟前，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这小少爷生得清秀，说话也带着江南水盈盈的温软，实在是让沧啸喜欢得紧。
　　“人皆道西子湖畔灵山秀水，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沧啸从雁门关外来，见惯了五大三粗的莽汉，突然遇到苍祈这样举止模样的清秀少年，心里还是十分愉悦的。“啧啧，连小少爷都如此灵气逼人。”
　　谁知苍祈在听到沧啸的轻薄之语后并没有恼火，甚至都忘记了拍开他还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他怔忡了片刻，眼神迷离地看着沧啸，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却又不明白该不该问，只好犹豫着试探，“你……”
　　见小少爷不躲，沧啸更是肆无忌惮，手下力度重了两分，护手上的甲片在苍祈红润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船工摇橹的声音吱吱呀呀地远了，又吱吱呀呀地清晰起来，渡船又一次靠岸。叶安福老先生把舢板搭好，乘客们鱼贯而下，秩序井然，然而沧啸还是从人群中嗅到了——杀气。
　　“放开他！”伴随着一声怒喝，兵器的寒芒就在姿势暧昧的两人之间划过。沧啸只觉下巴一凉，便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距离自己咽喉不过分毫的枪尖。
　　苍祈这才回过神，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慕容殷歌。他正待开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先一步在耳边响起。
　　“多年不见，你的脾气怎么还这么冲动，小殷歌——”
　　苍祈不过惊愕了一瞬，便警觉地后退一步，皱眉看向对峙的两人。玄甲和银甲，白羽和雉翎，一模一样的面容，一个笑得人畜无害，一个气得脸色铁青。
　　“你们……”苍祈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明白，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在嗓子眼儿打了几个转儿还是咽回去。苍祈本能地捂住嘴巴，他记得舅舅反复交代过，就算心中再波涛汹涌，脸上都要不露声色，这样才不会给人抓住破绽。

　　藏剑山庄门口的骚动很快就被围观的藏剑弟子们传入庄内，叶浅笑心里打了个突，为难地看向还端着茶盏的叶炻靖。
　　“你去看看，把祈儿带回来。”叶炻靖并不惊讶，只要跟那姓慕容的家伙扯上关系，从来没有一点好事。
　　“是。”浅笑匆匆退出，等她赶到门口，玄甲将军和银甲将军已经拆了十几招，原本已经十分繁忙的码头更是乱作一团，爱看热闹的小弟子们对着两人指指点点，本来苍云的人就少见，身法如此利索的就更少见；本来天策的人并不少见，可傲血心法却握着溯流长枪的将军着实少见。
　　好在没人注意到站在树下一脸无措的苍祈。
　　“慕容将军！”叶浅笑提高声音喝道，小弟子们一见她来了，立刻作鸟兽散。还在过招的两人也停了手，警惕的目光依然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
　　苍祈看自称沧啸的玄甲将军脸上甚至没有一滴汗，而慕容殷歌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枪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觉有些悚然。沧啸并没有携武器，全凭一双手挡住了慕容殷歌盛怒之下的进攻，这难道就是玄甲苍云引以为傲的心法“铁骨衣”么？
　　最近边关的单子不少，甚至叶炻靖都曾亲自去太原督造。苍祈在庄子里憋了几个月，央求舅舅带自己出去玩儿，都被叶炻靖以路途辛苦，担心自己身体吃不消为由挡了回来。好在慕容殷歌来了几封信，说不日得空就来拜访，翘首盼了这么久，结果等来的不仅是慕容殷歌，还有这个跟他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苍云将军。
　　叶浅笑也发现蹊跷，这两个人长得一模样，眉眼间的神色更是毫无二致。她强压心中的震惊，深吸一口气，对还在状况外的苍祈福了福身，道：“慕容将军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祈少爷想必还有话同慕容将军讲，婢子就不打扰了。”
　　苍祈会意，对着慕容殷歌点点头，又扭头偷瞄了一眼笑得云淡风轻的沧啸，一步三回头地领着慕容殷歌离开了。
　　慕容殷歌对他不专心的态度略有不满，扯着苍祈的腕子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沧啸眯起眼睛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深。
　　“沧啸将军，请随我来。”叶浅笑上前一步，挡住沧啸的视线，江湖上有关祈少爷的消息还没有找到源头，任何可能接触到苍祈的人都被叶炻靖视为需要防备的对象。更何况虽然不清楚这个沧啸的目的为何，光看这张想想就知道会让叶炻靖头疼的脸，就知道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好在沧啸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跟着叶浅笑一路走进月澜轩，口无多言目不斜视，一身威风八面的玄甲在阳光下闪着乌亮的光。小姑娘们躲在廊后偷偷瞧他，见过慕容殷歌的无不把两人搁在心里比上一比。似乎这位脸上无时不刻挂着笑容的苍云将军，比起刚刚那位总是板着脸的天策将军更讨人欢心。
　　叶炻靖对沧啸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热情，苍云几次遣人来订购兵甲，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只是平平，按理不该由叶炻靖亲自操心，他们遣来的人更是不会见的。叶浅笑知道他的习惯，特地附耳对他讲了门口发生的事情，又说沧啸手里有信物，叶炻靖这才决定把人请来一见，否则叶炻靖是一百个不愿意外甥和那个姓慕容的家伙独处。
　　叶炻靖随意吃了几口点心，请浅笑把碗碟撤了，继续坐在桌边看账册。沧啸在偏厅里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个小丫头过来，说靖少爷早膳用完了，请他进去说话。
　　月澜轩的正厅月清堂里搁着一扇丹凤朝阳的绣屏，是叶炻靖某年生辰时候京中某个属官孝敬上来的，平日只靠在一旁，今天特地叫浅笑抬出立在厅中，也是有意给沧啸难堪的。他被隔在屏风外头，又不好贸然进去，这一站又是一盏茶。
　　沧啸盯着那羽翼舒展的彩凤身上光芒熠熠的金色丝线，想起刚刚在门口遇见的小少爷那一身花纹精致却不繁复的夏衣，心道藏剑山庄财大气粗他也算是见识了，从那片足金的叶子，再到面前这幅哪怕是苏州绣工最好的绣女也要几年功夫才绣成的屏风，不禁感叹，钱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东西。

　　室内燃着混了薄荷冰片的檀香，穿堂风在屏风前打了个转儿，只有香气擦着沧啸的鼻尖溜过去，那小少爷的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沧啸此刻不免有些飘飘然。“嘶——”他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头，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抬手赫然一片暗红粘腻，玄铁丝织成的手套破开一道半寸长的口子，手心也多了一道伤口，汩汩渗着血。他把手放在嘴边吮了吮。那小子几年不见，脾气没改，功夫的确是精进了不少。
　　大概是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让屏风后的人意识到了沧啸的存在，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沧将军，既然来了何不坐下？”
　　“不必，靖少爷的椅子可不是某坐得起的。”
　　叶炻靖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跟自己这样夹枪带棍地说话，有些好笑地坐正了身子，拍拍手，两个侍女进来把屏风撤下。金色的凤凰从沧啸眼前飘然而去，抬头又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眸子。
　　“咻——”叶炻靖抬手挡下沧啸丢过来的一枚暗器，定睛一看发现是御晚烽身上带着的银杏叶，沉思了片刻，道：“晚烽性子急，若是得罪了将军，我替他赔个不是。”
　　“哈哈哈哈，靖少爷说哪儿的话，大面上我苍云与贵庄一向交好，于我自己，能被靖少爷的人赏脸，也是倍感荣幸。”
　　“既然苍云与鄙庄交好，沧将军也不必客气。”叶炻靖冷笑一声，苍云和藏剑不过偶有生意往来，何况这群被圈在关外的野狼，从来都是闻血而动，何曾把其他门派放在眼里，交好更是无从谈起。
　　“沧某此来也并非为了私事，”沧啸看叶炻靖的表情有些不耐，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某之前就听说，藏剑山庄的兵器生意从来都是靖少爷辛苦操持，某佩服得紧，正巧赶上燕帅打算扩充军资，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靖少爷，这不，带来了燕帅的亲笔信，还请靖少爷过目。”
　　沧啸双手奉上燕忘情的信笺，叶炻靖扫了一眼，并不亲自去接。站在他后身奉茶的叶浅笑会意，走到沧啸面前把信呈过来，叶炻靖看也没看就搁在一边。
　　“时候不早了，沧将军若是不嫌弃山庄饭食简陋，可否赏光与某一同用个午饭，恰好听说沧将军与慕容将军是旧识，想必高朋满座把酒言欢也是个妙事。”
　　看起来叶炻靖并不打算在这时候和沧啸谈生意，这让沧啸有些摸不着头脑，若是打算饭桌上说，何必再叫来那小子作陪。
　　“浅笑，饭摆在花厅里吧，你先带着沧将军去西院客房稍歇，我去换件衣服。”
　　“是。”浅笑点点头，走到沧啸面前，“沧将军，这边请。”
　　叶浅笑领着沧啸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在月洞门前停下，“将军，西边第一间是客房，有什么短了缺了，就叫人跟婢子知会一声。”
　　“有劳这位妹妹。”沧啸环顾一周，小院清幽，东西南各有二层楼，以连廊相接，北面是一排院墙，墙根有些花草。隔壁院子正中有棵高大的银杏树，枝叶伸展过来，遮了大半阳光，在这炎夏中着实让人舒坦。
　　“如果将军没有事，婢子就先下去备饭，午时三刻，我再来请将军。”
　　“妹妹请稍留步，不知可否告诉在下，早上那位少爷住在何处？某与他一见如故，想同他说几句话。”
　　“我家小少爷从小身子弱，不能陪将军说话了，还请沧将军体谅。”浅笑见他问起苍祈，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暗暗留了个神。
　　“那还真是遗憾。”沧啸失望地耸耸肩，“妹妹自去忙，某一定准时到。”
　　沧啸见叶浅笑的身影远去，并没有回到客房，而是穿过角门溜达到隔壁院里，远看树荫下站着两个人，似乎在争执，沧啸走过去一看，正是慕容殷歌和那小少爷。
　　慕容殷歌见沧啸走过来，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倒是苍祈见他来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沧将军见过舅舅啦？”
　　“见到了，多谢小少爷。”沧啸无视慕容殷歌的冷眼，笑吟吟对苍祈道：“还没问过小少爷名讳。”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还没等苍祈回答，慕容殷歌就把苍祈扯到自己身后，怒瞪着嬉皮笑脸的沧啸。
　　“啧啧啧，这里是藏剑山庄，只准你来，我不能来么？”沧啸随手揪下一片叶子叼在嘴里，“小少爷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怎么，跟我说句话也不成？”
　　慕容殷歌听见这话，脸上犹如覆上一层寒冰。溯流被苍祈拿去剑庐了，没有趁手的武器，只把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苍祈见慕容殷歌的反应，更确信这两人是旧识，还想再说什么，一个小侍女突然跑过来。
　　“慕容将军，我家少爷请你去花厅用午饭。咦……祈少爷……”
　　“祈少爷不必跟去，婢子另给祈少爷准备了饭在房里。”浅笑在西院里没看见沧啸的影子，急匆匆地走过来，就发现三人姿势诡异地对峙着，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家少爷要请两位将军一起用饭，还不许祈少爷去，不过既然是叶炻靖的吩咐，她只要照做即可。
　　苍祈猜舅舅大约是要和这两人单独说话，心中虽然好奇，也没有再多问，扭头看了一眼慕容殷歌，便跟着浅笑一同回了房。
　　“浅笑姐姐，我想吃桂花糖凉糕。”叶浅笑盯着苍祈喝了多半碗粥，略放了心。早上他只吃了几块点心就跑出去，这会儿早该饿了，又主动说要吃凉糕，浅笑自然高兴。
　　“祈少爷，昨儿下头庄子送了几篓蟹，待会儿祈少爷把粥吃完了，我去叫她们蒸了螃蟹送来。”苍祈醒过来之后脾胃较弱，叶炻靖不许他吃太多的水产，不过叶浅笑疼他，总是偷偷给他送点爱吃的来。
　　苍祈一听有螃蟹眼睛都亮了，忙端起碗一股脑儿倒进嘴里，“螃蟹！在哪儿？”
　　“在前头厨房里呢，我先去给他们送了去，最肥的给祈少爷留着。”
　　“唔……”苍祈露出一幅难以取舍的表情，似乎在犹豫是先吃凉糕还是螃蟹，他歪头想了想，可怜兮兮地摇晃着叶浅笑的手臂，“浅笑姐姐先去帮祈儿拿凉糕好不好？”
　　“行，祈少爷稍等。”叶浅笑从来都拿苍祈没办法，她盘算着前面花厅有五六个丫头伺候，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想着等苍祈吃完再去看。
　　苍祈好容易把叶浅笑支开，哧溜滑下榻，蹬了靴子就往前院跑。他趁着灶房忙乱，蹑手蹑脚地溜进去，果然白气缭绕的蒸笼里正躺着几只青壳的蟹，每个都有巴掌大，这个季节可是少见得很。他刚想伸手捉一个，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更有趣的事情。便端起整个笼屉往外走。

　　“虽说二位将军远来是客，在叶某这里也无须拘谨，今日略备薄酒小菜，也不知是不是合口味。”
　　“靖少爷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才是。”沧啸端起陈年的花雕抿了一口，咂咂嘴，“想必慕容将军也是这样想的。”
　　慕容殷歌无视了他“殷勤”的目光，只低头盯着自己盘中的螃蟹，记得那人最喜欢吃螃蟹，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
　　叶炻靖用温帕子净了手，“咔”一声掰开蟹壳，肥美的蟹黄看得人食指大动。
　　“两位，请。”
　　慕容殷歌并不吃螃蟹，只一杯杯喝着闷酒；沧啸费老半天劲儿，才拽下一个螃蟹腿，放在嘴里嚼了嚼，鲜味是有，就是没什么肉。
　　“看这蟹一身甲胄，又有大鳌耀武扬威，可是呢，这活的离了水只能吐泡泡，这熟的更不必说，横行霸道的劲儿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叶炻靖见沧啸吃得费劲，心下有些好笑，道，“看来不管是这青壳的还是红壳的，搁在盘子里，也没有两样。”
　　“噗哧——”门外一声轻响，忍了好久笑意的苍祈终于破功，险些扔了手里的笼屉。舅舅一语双关，苍祈只盯着两人穿着，果然生动形象，憋不住笑得直打跌。
　　“进来。”叶炻靖听见门外动静，知道祈儿站在那听墙角，一边生气浅笑为何不看着他，一边还是无奈地让他先进来再说话。
　　“舅舅……”祈儿知道自己错了，低着头只用眼睛去偷瞄慕容殷歌和沧啸，慕容殷歌心事重重，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沧啸冲着苍祈眨眨眼，摆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浅笑呢？”
　　“浅笑姐姐拿……拿凉糕去了。”
　　“罢了，记着不许吃太多凉的，我和两位将军还有事情说，祈儿下去吧。”
　　“哦——”苍祈嘴撅得老高，拖着长声应了，自有边上侍女接过苍祈手中的笼屉，他站在那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跺跺脚跑出去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慕容殷歌这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向苍祈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