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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章 (下) 他……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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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银甲的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收到急信从昆仑一路赶来的慕容殷歌。
慕容殷歌曾幻想过无数种再见到叶祈的情形,甚至在心中无数次咀嚼过自己要与叶祈倾诉的话语,可如今真的见到了,叶祈的反应竟是让他措手不及。
他……不记得我了。
“……误闯了林子,请将军原谅。”苍祈见那将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害怕。“如果,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要回去了,舅舅还在等着我……”
“祈少爷!”叶浅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适时打破了二人的尴尬。苍祈见叶浅笑来寻自己,想着方才是自己没打招呼就跑了,担心被她责备,讪讪地冲叶浅笑招招手。
“浅笑姐姐……我……我只是想来看看……”
“慕容将军,你怎么在这?”叶浅笑侧过身将苍祈抓过护在身后,吃惊地看着来人。
慕容殷歌并没有回答叶浅笑的话,目光一直锁定在苍祈脸上。
“浅笑姐姐,你们认识?”苍祈从叶浅笑身后探出个头来,
“呃……我们……”
“……我与浅笑姑娘在藏剑山庄见过,在那里也见过你几次。”慕容殷歌闭上眼,努力隐藏起心中翻腾的情绪,用颤抖的声音对这个自称苍祈的少年解释。“祈……少爷,你的病好些了吗?”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病嘛,舅舅还总让我喝药。”苍祈听见他这样说,委委屈屈地扯扯叶浅笑的袖子。
“慕容将军,我家少爷在别院等你,请跟我来吧。”
“你是说!叶祈只记得十岁之前的事情?!”一声巨响,榉木的凭肘被慕容殷歌拍得直接散了架。
“如果慕容将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听到这般动静的叶炻靖微微皱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
“那他……”
“身体状况尚可,目前脉象很稳定,只是偶尔梦魇,我一直哄他吃些安神的药。”
“多谢靖少爷……”
“祈儿是我的外甥,这是我分内的事情,谢字轮不到你来说。”叶炻靖冷笑一声,“慕容将军还是好好打算一下怎么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揪出来才是正经。”
“这么说靖少爷怀疑山庄有内鬼?”
“江湖上关于此事的传言也不只藏剑山庄一处有,谷里的动静我只能压制一阵,浩气盟那边……说是从隐元会买的消息,如今也没找到确切的线索。”
“既然如此,我带叶祈回昆仑!”
“哼,你觉得以祈儿现在的身子,能受得了那般苦寒?而且……就算我能答应,你觉得现在的祈儿会跟你走吗?”
“嘭!”叶炻靖话音还没落,慕容殷歌就激动地打翻了自己的茶盏。
“浅笑!”
“是,少爷。”
“凭几一个,茶杯一套,给慕容将军记着,今晚上若是慕容将军下榻寒舍,恐怕要多出些银子了。”
“你!……好吧,靖少爷,你说,要某做些什么?”
“你顺着他心意就好,不过,还请慕容将军控制住自己,敛去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该说的不该说的,你比我更清楚。”叶炻靖瞥了一眼站在一地碎瓷片上的慕容殷歌,“有用到慕容将军的地方,某也不会跟你客气。”
“……谨遵靖少爷吩咐。”慕容殷歌握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苍祈对这个在别院里住下的客人有些好奇,他本是个怕生的人,这位将军却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他总觉得这人应该是知道什么,却又不肯多说。
舅舅看起来对他们两人的来往并没有阻挠,可也没给过这将军好脸色。苍祈偶尔跑到他的窗檐下面偷偷往里看,总是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枪,珍而重之地反复擦拭。
那把枪似乎也是见过的,前段时间舅舅总是不许自己去剑庐,还刻意地不让自己接触一切与铸造有关的东西,这让苍祈非常不适应,所以他总琢磨着,若是能借到那位将军的枪来看看,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祈少爷……外面风凉,进来坐吧。”慕容殷歌知道门外那人早就看了自己许久,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站起身开了门,邀请苍祈进屋。
“……慕容将军……打扰了。”苍祈依旧不敢直视慕容殷歌的脸,低着头跟他进了屋。
慕容殷歌知道苍祈一直在偷偷观察着自己,想想那年自己在藏剑山庄,也是站在月澜轩那棵银杏树下,总想着趁叶祈走到窗口多看几眼,不禁有些恍然。
尽管现在他已经接受了苍祈已经不记得两人过去之事的事实,可面对这样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苍祈,他的内心亦是挣扎的。
明明是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形,一样的声音和动作,可眼前的这小少爷和自己记忆中的还是无法重叠到一起,慕容殷歌觉得自己还需要时间。
苍祈被慕容殷歌的目光盯得发憷,只能左顾右盼闪避他的眼神。客房简陋,慕容殷歌的长枪只能靠在墙角,斜阳透过窗格洒在枪身上,金色的光芒缓缓流动。
慕容殷歌见苍祈盯着溯流不语,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那把枪,是我此生至爱之人所赠……”
“此枪是否名为溯流?我早些年在娘亲的兵谱上见到过,如今见到实物……总觉得倍感亲切。”许是苍祈看得太专注,并没有听清慕容殷歌说的话。
“……这枪的确是溯流。”慕容殷歌勉强笑了笑,走过去拿起枪。“相传是西汉卫青得高人所赠,授枪术以勇冠三军,他却将此枪命名为溯流……以示……”
“不忘过去之意。”苍祈下意识接过后半句话,他伸出手抚上溯流枪身,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和冰冷的金属间流转,慕容殷歌竟是看得痴了。
苍祈从慕容殷歌手里接过溯流,沿着枪身一寸寸摸过去。这把枪距离铸成有些年头了,可主人用得珍惜,除去久经沙场,抹消不掉的烽火气和血腥味,只留下几道肉眼看不出的痕迹。他仔仔细细地感受着每一道划痕磨损,没来由觉得眼眶一热,溯流似乎感觉到了苍祈的心情,“嗡——”地一声震鸣,流光霎时映满了苍祈的双瞳。
慕容殷歌发觉苍祈的状况异常,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急道:“祈少爷!你怎么了?”
苍祈对慕容殷歌的动作毫无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把溯流搂在胸口,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一张一合,慕容殷歌低头凑近了些,听到他的话心脏倏地揪紧——
“此枪……溯流……赠与……将……军……”
“叶祈!!”
慕容殷歌劈手抓住溯流,想要从苍祈手中夺过长枪,谁知枪被苍祈攥得死紧,慕容殷歌无法,只得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
溯流在剧烈地震颤着,苍祈满脸泪痕,眼神却是空寂无物,口中反复念叨着那句话。慕容殷歌急火攻心,竟是不顾锐器伤人,徒手撑住枪刃。
血腥气渐渐蔓延,苍祈的瞳孔里倒映着慕容殷歌扭曲的面容。
“……李……朝歌?”
慕容殷歌终于掰开了苍祈的手,将溯流一把甩在脚边,钝器落地,摩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慕容殷歌用还在淌血的手接住失去意识的苍祈,将人死死搂在怀中。
“叶祈!”
“祈儿!”叶炻靖听见屋中的动静,一脚踹开门,就看见倒在慕容殷歌怀里的苍祈,“这是怎么回事!”
叶浅笑也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也吃了一惊,“祈少爷!”
叶炻靖顾不得许多,一把把苍祈从慕容殷歌怀里抢过来,摇着他的肩膀焦急地呼唤:“祈儿!祈儿!”
“叶祈!”慕容殷歌伸手想要夺回苍祈,却被叶炻靖反手拍开。
“别碰他!”叶炻靖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带些内力的怒吼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开始晃动。等慕容殷歌回神,叶炻靖已经抱着苍祈冲出了客房。
“祈儿,你醒醒!”叶炻靖边跑边摇晃着怀里的人,“别吓舅舅啊!祈儿!”叶浅笑帮他把苍祈平放在榻上,叶炻靖看着面无血色躺在那一动不动的苍祈,心中大恸,无助地将人搂进怀里越抱越紧。
苍祈像是被勒得不舒服,突然挣扎着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喃喃道:“舅舅……祈儿困了……”
“呼……睡吧,祈儿,舅舅在这……”叶炻靖见苍祈醒过来,着实松了一大口气,俯下身在他额角轻轻印下一吻,学着小时候见到叶云衣哄苍祈睡觉的动作拍拍苍祈的脊背。
安抚之下苍祈胸口的起伏趋于平稳,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几分,叶炻靖心下稍安,接过浅笑递来的热帕子仔细擦拭净苍祈额上的冷汗,示意浅笑在此照料,自己转身出了房门。
慕容殷歌在屋里怔愣了一阵,拾起脚边的溯流,枪身上似乎还带着苍祈的体温,他痛苦地攥紧了拳头,一道蜿蜒的红色血迹,沿着枪杆滑落。
容不得慕容殷歌过多思考,叶炻靖已经站在他门前下了逐客令:“还请慕容将军早些离开!”叶炻靖深呼吸了几次,才忍住怒火,语气冷硬。
“我明天就走。”慕容殷歌低声道,“请允许我亲自与他道别。”
“将军随意。为了祈儿,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春雨毫无征兆地降临,淅淅沥沥的,让整个桃丘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雾中,苍祈被几只躲在房檐下避雨的燕子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叶浅笑并不在屋里,叶炻靖也不在,他模模糊糊想起昨天到那位将军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觉得困倦异常,连晚膳都没用就睡到了现在。
“吱呀——”堂屋的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浅笑姐姐?”
“祈少爷,是我。”
“慕容……将军?”时辰尚早,苍祈有些奇怪这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还没有洗漱……劳烦将军稍等,我去叫浅笑姐姐给你上茶。”
“不必了,某是来与祈少爷辞行的。”
“你要走了?!”苍祈也顾不得衣冠不整,一把拉开门,撞进了一个冷硬的怀抱里。
慕容殷歌一夜未眠,天刚亮便起身出了门,漫无目的地沿着涨了许多水位的清溪一路往山上走,不知不觉走进了那片桃花林,娇嫩的花瓣被雨水打落,顺着溪水流向远方。慕容殷歌看着粉色花瓣上凝结的雨水,不由得想起昨天小少爷那被泪水打湿的脸颊。他折了几枝还算完整的桃花,趁着雨势稍小,回到了苍祈所在的小院。
“祈……少爷……”慕容殷歌手中握着桃枝,腾不出空来抱住苍祈,“某的衣服湿了,少爷小心染风寒。”
“哪儿就那么娇气了……”苍祈这才发现刚刚自己做了多么逾矩的举动,迅速松开了手。“苍祈昨日失礼了,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不敢……某还担心冲撞了祈少爷。”看来他已经不记得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慕容殷歌有些庆幸,把手中还沾着雨水的桃枝递给苍祈,“刚刚路过桃林,见桃花被雨水打得可怜,便折了这几只给祈少爷赏玩权作赔罪。”
“噗嗤!”苍祈晃晃手里的桃枝,“这桃花确是被雨水打得可怜,难道被将军摘下来,就不可怜了?”
慕容殷歌语塞,竟是不知怎么回答,“祈少爷……还望祈少爷多多保重,在……下告辞。”
“慕容将军!”苍祈连忙扯住慕容殷歌还在滴水的袖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慕容殷歌心中百般挣扎,还是没能掩饰为难的神色。
苍祈看到他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动作欠妥当,难为情地抽回了手,“呃,将军送我桃花,我总要还些什么礼才好……”
“昨日见将军的枪有些磨损,不如下次请将军来藏剑山庄,我帮将军保养一番如何?”苍祈依旧不敢直视慕容殷歌的脸,虽垂着眸子,脸上那抹微笑却被慕容殷歌收进眼里。
“……”面前人的笑容与记忆中的重叠,慕容殷歌一时看呆了,袖口的雨水滴滴落下,在靴尖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洼。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