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序章 (中) “在下苍祈 ...
-
“喂!那边的藏剑少爷,我帮你解了围,你不谢我,还把我的马鞍弄坏了。”
“明明是你自己要来碍我的事情……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银子,你要赔偿,自去藏剑山庄找管事的要!”
这态度恶劣的藏剑少爷,正是奉了叶炻靖的命令至并州府给矿主送银子的御晚烽。事情办妥,他想着早些回去复命,便在日落前赶着出太原城。谁知刚走到官道上,就被十来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围住,若不是打劫的山贼,恐怕就是曾经与自己有过节的人找自己寻仇来了。他正愁几日未和人过招,手痒得厉害,管他是山贼还是仇家,先打上一架才痛快。
御晚烽把背后背着的重剑解下,单以一把御风轻剑与他们周旋,招招避开要害,只是把他们的衣服划得破破烂烂。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哪儿是御晚烽的对手,起初还是三四个人轮番上阵,后来被御晚烽溜得急了眼,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御晚烽正等着他们全凑过来好啸日换了重剑一招解决,岂料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皆一惊,继而听得一声大喝,半人高的盾牌就飞进了人堆里,直把那些人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没事吧?”掷盾的人从马上下来,走到御晚烽身边关切地问。
御晚烽皱眉打量了一番,看他一身玄甲,连坐骑霜夜驹上都是黑金马饰,料想是苍云的军人。苍云素日和藏剑少有往来,御晚烽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何况这半路杀出的家伙,才刚刚坏了自己的兴致,此时更是不愿理会他。
玄甲的将军眼尖,看见他手中的御风轻剑,便知道自己似乎是多此一举了,有些赧然,还待开口解释,却见御晚烽抽剑便冲着自己砍过来,他连忙闪身躲开。原来一个清醒过来的混混正打算偷偷骑上自己的马逃跑,御晚烽一招梦泉虎跑便杀到那人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也是运气好,霜夜驹一扬蹄,竟是把他甩了下去,御晚烽的剑来不及收,砍在了马鞍上,好在御晚烽卸了力道,马没有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玄甲将军安抚好马儿,便又凑到御晚烽面前。
“少爷别急着走啊,总要给我留个信物才好,不然等我到了那,你们藏剑的人说我讹诈可怎么办?”
御晚烽不欲跟这多管闲事的人纠缠,才甩出一句话要离开,就被那人眼疾手快扯住了朔雪衣腰后的饰带。
“你!”御晚烽狠狠瞪了一眼这笑得人畜无害的玄甲军人,扯下腰间挂着的一片金银杏叶。“拿去!这个够抵你的马鞍了吧!”说罢,纵身一跃,跳上城门,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沉沉的暮霭中。
玄甲的将军摊开手心,精致的金叶子静静躺在那里,正面是清晰的叶脉纹路,反面只用篆体刻着一个“靖”字,玄甲将军勾起唇角,“倒是个有趣的人。”
玄甲将军目送御晚烽离开,自己牵了马进城,他原是与人有约,路见不平耽搁了不少时间,等他赶到约定的茶楼,那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三两句话就交代完了。
“……所以,你们为何非要把这单生意交给藏剑山庄做?”玄甲的将军拧眉看着手中的账册“这价格比霸刀可高了一倍不止。”
“沧将军,我们并不缺银子,只要你能把这个单子谈下来,之后的事情,自然不需要你操心。”
四月初五,清明。
好容易晴了几日的天又变得阴云密布,叶炻靖领着叶祈在烟霞谷地祭扫过父母兄长走在回月澜轩的路上,舅甥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叶祈抬头看看天色,紧走两步与叶炻靖并肩,“舅舅……”
“恩?”
“祈儿,想去巴陵看看。”
“去那里做什么!”叶炻靖的语气顿时变得严肃,恰巧一个闷雷在二人头顶炸响,把叶祈吓得一哆嗦。
“祈儿这几天,总能梦见一处桃林,问过浅笑姐姐,说是只在巴陵才有,我想着自己大概是去过那里,故而想去看看。”
“……”叶炻靖心中已经骂了浅笑百次,看着叶祈有些委屈的神色,还是软下心道,“巴陵路远,舅舅担心祈儿的身子吃不消。”
“不嘛,舅舅就答应祈儿这一次,只是去看看,看看就回来。”
“让舅舅考虑考虑……”
忆经年是最不愿过清明的,他是个怪人,别人祭扫凭吊,无外乎清明,冬至,年节,最多再加上七月半,可忆经年从不会在这几个时候和别人一同哀哭。对他而言,浪费这些时日去为一个再不会回来的人伤心,太不划算。尽管如此,凛风堡里伺候他的人都知道,这些日子还是不要去招惹蔺先生的好……
当然,有的时候,你再不想去触这霉头,霉头还是要自己找上门来。
“蔺先生,蔺先生!”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厮闯进忆经年的屋子,打断了他的思绪,“堡主他,他又跑了!”
“没说去哪儿?”忆经年对慕容殷歌的毛病了如指掌,早就见怪不怪了。
“没有哇!今早上有信来,说藏剑的那位少爷……”那小厮抓耳挠腮,偏偏刚才跑得太急,把后面半句话给忘了。
“行了,我知道了,除非他死在外头,不然不要来烦我。”
“那堡主?”
“我说了,除非他死在外头!你听不懂我的话么?”
“……是!”
玄衣的万花弟子望向毫无春意的窗外,搁下已经端凉的茶盏,低头苦笑,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是羡慕着慕容殷歌的。
“爹爹又在伤神了。”雪还没化净就早早穿上半夏裙的小姑娘从帘子后探出脑袋,“诺儿采了艾草,爹爹答应了给诺儿做青团的!”
“诺儿,到爹爹这儿来。”忆经年放下手中的医书,努力微笑着掩饰心中的疲惫。
这小姑娘名为忆诺,并不是忆经年的亲生女儿,三年前忆经年回谷里看望师父,路过落星湖,正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草丛中。他走过去把人救起来,才发现是个两三岁大的女孩子,瘦骨嶙峋,身上处处是伤痕,已经饿得昏了过去。忆经年看周围无人,思忖这姑娘应该不是万花谷里的孩子,可能是周围农户家的女儿,扔在这也不是办法,只好带回去先治好再说。
忆经年的医术自不必说,小姑娘很快就醒过来了,但是无论忆经年问她什么,都只摇头,也不哭不闹。忆经年的师弟说这姑娘大概是聋哑村跑出来的吧,听不懂也说不出,忆经年仔细检查过发现她并没有残疾,几日带她四处走访也没有找到亲人,只好又带回谷里,想着留在这里给师兄弟当个小药童也算是一桩造化。可是这女孩子十分粘忆经年,忆经年走到哪里她都要跟着,师父说她与忆经年有缘,劝他带回去自己养着,忆经年看着小姑娘眉心一点朱砂痣,蓦地,就想起华山上那人养的丹顶鹤来,“好吧,你就叫……忆诺吧。”
忆昔年,未践之诺。
一晃三年,忆诺出落得天真可爱,虽然说话学得晚,可小嘴儿伶俐得一点也不输他爹爹,忆经年也把她当掌上明珠一样疼爱。整个凛风堡上下,只有她不怕慕容殷歌和忆经年,人们都说,若不是有诺儿在,堡主和军师的寒气快把凛风堡都冻住了。
陆残星以为,除去总在师父面前晃悠的那个小将军,自己似乎没有别的什么烦恼。可是近几个月,一件颇为头疼的事情扰乱了他的生活。江湖上出现了另一个“陆残星”,或者说是一个冒用他名字的麻烦家伙。
“小鬼,解释解释?”叶炻靖正为了叶祈的事情操心,却接连收到几封信说陆残星在瞿塘峡擅自劫走押运官银的牛车,还打伤了十二连环坞宇文家的小儿子。叶炻靖肯定是不信的,陆残星一向听话,怎么也不会没有自己的命令擅自行动,可传消息来的人是叶炻靖手下的亲信,多次见过陆残星,绝不会认错。再加上行凶者还曾在现场数次提到自己的名字“陆残星”,许多人都听到了。这么明显的栽赃,恐怕是这小鬼又被些个不要命的家伙惦记上,想借题发挥从自己这诓点什么吧。
“师父,我只听你的话去探查了巴陵别院,可从未踏进瞿塘峡一步!更、更何况事情就算是我做的!我也不会蠢到暴露名字!”陆残星急得咬牙,“师父宁可相信别人乱嚼舌头,也不信我嘛?”
叶炻靖被陆残星委屈得都开始挠墙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好了我知道了,小鬼,我只给你半月的时间,去把那小野猫揪出来,我也好给人家个交代。”
“是!”陆残星领命愤然而去,他知道师父这几天无暇顾及这些事,自己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平白为他增添烦恼不说,也许还会给师叔造成威胁。“不管你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少爷,车马都安排好了,何时起程?”浅笑掀了帘子走进来,看叶炻靖正在出神,轻声出言提醒。
“不用带随从,只准备我和祈儿路上的用度即可。”叶炻靖其实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带叶祈出去。
自那日有了去巴陵的念头开始叶祈每天早晚都来央求叶炻靖,虽然现在他的情况实在是不宜远行,无奈叶炻靖百般劝说还是没能让他回心转意,小少爷软磨硬泡就是想要去。
赶巧的是,三日前收到了白凤的传信,信上的消息着实让叶炻靖忧心,思及现状,他决定带着叶祈去巴陵别院小住,让叶祈暂时避开藏剑山庄,也正好可以查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隐元会又为何把三年前的事情重新启封。
“少爷的意思婢子不明白。”叶浅笑猜测出叶炻靖的意图,实在不能认同,便故意装作没听懂。
“只我和祈儿两个人去,马车都不必准备,你去通知驿站准备换乘马匹。”
“少爷!请恕婢子不能从命!”叶浅笑提高了些声音,“残星既然有别的任务不去也罢了,婢子是一定要跟着少爷一起的,别人纵使奈何不得少爷,可少爷毕竟还要带着祈少爷一起,祈少爷如今这种情状,少爷势必要分出心力来照顾。不说旁的,单就衣食起居都马虎不得,所以婢子恳请少爷,务必让婢子跟着少爷们一路同行。”
“……浅笑是跟云袖学得愈发伶俐起来。”叶炻靖听她这么义正言辞地长篇大论一通,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考虑到少爷接下来的安排,婢子已经知会云袖,她人在来的路上了。”
“……”出乎叶炻靖的预料,如今的浅笑比自己思虑事情更为妥当,不禁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那……都依着你吧,这一路要辛苦你了。”
“少爷哪儿的话,只要少爷和祈少爷平安,婢子别无他想。”
月将圆,白帝城沐浴在柔和的辉光里,夜风习习,已经有耐不住寂寞的夏虫零星吟唱,白色兜帽长衫的男子站在擎龙柱顶端,仰望着墨蓝天幕,几点残星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有些暗淡,“不过……就算是月亮,也遮不住星星的光。”
伴着一声悠长的雕鸣,白色的身影飞身跃下百尺长的擎龙柱,他的身后刀光与月光交相辉映,在夜幕下闪烁着森寒的冷意。
四月十六,叶炻靖携叶祈并叶浅笑抵达桃丘别院,染云袖亦以七秀坊弟子身份拜访藏剑,陆残星一路沿着线索追查至白帝城,叶祈对他们的动作毫不在意,只一心想着找到那片梦中的桃花林。
叶炻靖推开别院的篱笆门,叶祈走后,这地方除了偶尔派云袖残星等人稍作洒扫,再无人涉足。祈儿搭的鸡窝还在,鸡已经送给了巴陵镇上的农户,矮牵牛无人照料,疯长着爬满了整个篱笆,几只蜂蝶在花丛中飞舞,倒给这个沉静的院子增添了些活力。
“祈少爷先坐一下,婢子且去收拾屋里。”浅笑用帕子仔细抹干净院中的石凳,扶着叶祈坐下,自己从门后取来帚箕掸子等工具,将屋中尘土蛛网等扫净。
叶炻靖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嘱咐了叶浅笑两句便拿了些碎银打算与周围的农户换些米肉菜蔬,叶祈好奇地看着叶浅笑忙里忙外,偶尔也搭把手从院子东边的水井提桶水或是借着自己的好轻功检查一下房顶上的瓦片是否牢固。
叶浅笑不愧是贴身伺候叶炻靖十来年,偌大的别院一下午就整理得井井有条。
叶祈没事情做了,望着花格窗上的纹路出神,自己好像在这里住过?可是住了多久,又做了什么,却记不清了。
“祈儿,你瞧,”叶炻靖还没走过篱笆就看见叶祈站在窗边发呆,担心他又胡思乱想,便提起手中刚买的还在活蹦乱跳的鲫鱼逗他,“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鲫鱼!?”叶祈想起奶白色的鱼汤,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小跑几步帮叶炻靖推开篱笆接过他手里的各色食物。
叶浅笑扭头看着舅甥两个人的互动,心里默默叹口气。若说少爷有什么愿望,大概就是能日日陪着祈少爷过这样的日子,只考虑一日三餐,再不理会那些纷扰算计,可惜如今哪怕是过几日这样的日子,也是诸多算计中的一环,装装样子而已。
“祈少爷,还是婢子来吧。”浅笑看叶祈对着一颗还沾着泥土的青菜无所适从,微笑着接过去顺手把叶祈推到院子里,“这里烟气大,祈少爷且在院子里等等。”
叶祈有心帮舅舅做些事情,可惜对于厨艺一窍不通,也只好回到石凳上坐着。红日西沉,彤云似火,叶祈顺着被晚霞染红了的溪水望去,倏忽发现小溪尽头的岸边有一片桃林,梦中的景色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他不受控制似的站起身,推开篱笆门,走向那片桃林。
叶炻靖有些日子没下厨,连陆残星爱吃的鱼干这半年来都是浅笑帮着做的,回忆起那小鬼走之前愤恨的眼神,叶炻靖想着他也是恼火,便多买了些鱼,准备亲自做些鱼干安慰一下陆残星。他熟练地剖开鱼腹,剃去内脏,在鱼腹腔内仔细抹上盐巴。那边浅笑挽着袖子大力推拉风箱,柴禾都是叶祈走之前劈好的,放得太久有些潮湿,叶浅笑不得不用内力把烟气逼出屋子,才免于被熏得咳嗽流泪。
很快新鲜的鲫鱼就在烘烤下变成了鱼干,鲜味四溢,叶浅笑也忍不住尝了一小块,“这下残星该乐得做梦都要笑醒了。”
“前提是他得把事解决了才行,祈儿呢?”
“在院子里坐着呢。”浅笑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傍晚光线暗淡,屋外又都是炭火烟气,她隐约看见门口有个人影,便随口答道。
叶祈此时早就走到了河岸边的桃花林里,门口的人影只是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只有篱笆的门微微晃了晃。这人影自然不是叶祈,而是一只闻见了鱼香忍不住跑来偷腥的馋嘴猫儿。
“这么快就解决了?”叶炻靖把手中的鱼干翻了个面,陆残星的气息一出现在窗外,叶炻靖就感觉到了,他头也没抬,料定这小鬼肯定是馋了,竟是不和自己汇报情况,打算先来偷鱼吃。
“……”身形隐藏在暗处的“小野猫”当然不会认为叶炻靖此时在与他说话,他自信自己的隐身不会被轻易识破,可这狭小的房间里只看到两个人,姑娘一直在这儿,灶台前的人肯定不会是跟她说话,难道还有别人?
他屏息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确认这屋里的确只有两个人,心道这人八成是自言自语,便没有理会,绕过在灶前吹火的叶浅笑,只把手从窗外伸进来去够那柳条筐里还带着温度的鱼干。
“哎呦!”直到锅铲精准地拍在自己手背上,他才确信这人刚才就是在和自己说话。“小野猫”现出身形,打算直接把做饭的人打昏了抢走鱼干,结果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叶炻靖心下一凛,这人乍看与陆残星八分相似,再仔细看过眉眼间还是有些不同,虽说皆是异色的猫儿眼,这人的眉宇却更硬朗些,个子也比陆残星略高。
兜帽下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他捧起那装满鱼干的柳条筐,手中锁链急速抛出,身体就冲着院外一颗大樟树飞掠而上。叶炻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抓起手中锅铲丢了出去,只堪堪擦过那人衣角。叶浅笑也被眼前的情况搞得有些糊涂,这时候看见人跑了,连忙扔了手里的烧火钳跳出窗户要追,却被叶炻靖喊住了。
“行了,不过是只小野猫,随他去吧。“
“少爷!可是……”
“还是等那小鬼自己夺回口粮吧。”叶炻靖望着还在颤动的树枝,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有意思。
人间四月芳菲尽,巴陵却因在山地气候较为寒冷,桃花开得比他处都迟一些,粉色的花瓣在晚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馨香。
“是谁……是谁曾对我说过,巴陵有夹岸桃花……为什么,不记得……”叶祈缓步在桃林里穿梭,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他也无暇去拂。
叶祈顺着蜿蜒的小路走到桃林中开得最盛的一棵树下,这桃树比起周围的要粗壮许多,花朵更是层叠锦簇,美不胜收。
他不觉看得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祈听得身后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回首,一位银甲的将军逆光站在这棵桃树后面。叶祈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自己误闯了别人的桃林,现在被主人发觉,有些不好意思,便试探着开口。
“在下苍祈,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慕容……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