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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十九 殷正 时值大雪, ...


  •   “祈儿!”抱紧扑向自己怀里的小身体,叶炻靖悬了一个多月的心才落下。
      “舅舅,祈儿回来了!”苍祈蹭蹭叶炻靖领口的绒毛,记得小时候犯了错,只要搂着舅舅的脖子撒个娇,舅舅就不会再跟自己生气,不知道现在长大了还管用不。
      祈儿的撒娇叶炻靖自然是很受用,不过这回他私自跑出去害自己担心了这么久,光是撒娇肯定不足以消气。
      “哎哟!”苍祈觉得臀瓣上一痛,都多少年没吃过竹板炒臀尖了,舅舅的大掌拍在上面登时让他觉得火辣辣的。
      “叫你不听话!”
      “舅舅!别生气!别生气!”一个古怪语调的声音突然从苍祈背后传来,叶炻靖眉头一皱,苍祈趁机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接过身后半跪着的人手里的鸟笼。藤编的笼子里,一只黑色羽毛的小家伙蹦跳着嚷嚷,“舅舅!舅舅!”
      这伶牙俐齿的小鸟唤作九宫鸟,除去脚爪,尖喙,尾羽顶端和眼睛周围是淡淡的黄色,其他部位皆覆盖着金属黑色的羽毛,最擅长学人说话。陆邢月在路上光吃苍祈给的饼,几日就馋荤的,一天趁夜从不知谁家的笼子里掏了来打算烤烤吃,没想到这鸟儿张口学人话,苍祈听见了拦下来,“肉我给你去弄,你把这鸟儿给我留下,若是能讨舅舅欢心,也是你大功一件。”
      一路上苍祈和慕容熎变着法地教这鸟儿学舌,倒是真学会了几句“福泽新日,庆寿无疆”之类的吉祥话,苍祈平日里和慕容熎聊天,唯一的话题就是叶炻靖,没想到这鸟儿在一边听着,竟然连“舅舅”都学会了,成天“舅舅”长,“舅舅”短,逗得人发笑,苍祈心想着有了这小家伙陪着舅舅,也能给舅舅解解闷。
      叶炻靖的目光在鸟笼上停留了一瞬,定格在苍祈身后那白衣青年的身上。
      “你……”
      “你混蛋!”叶炻靖还未说出第二个字,看见仇人分外眼红的陆残星就抽刀向陆邢月劈过来,转眼陆邢月在水面上滑了十几步,两人打作一团。
      “你们俩,打完了记得上船!”苍祈冲两只在水上厮打的猫儿吼一嗓子,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搂着叶炻靖踏过舢板,“舅舅,我们回家。”

      慕容熎腿上的伤还没好透,染云袖扶着他交给叶浅笑,低声说这里人多眼杂自己就不跟着回去了,难得回一次扬州,去七秀坊见几个老朋友,请叶浅笑务必提醒少爷,祈少爷被人盯上了,这一路有惊无险,难保下一次不会让他们得手。染云袖根据手中掌握的情报推断,这些人很有可能是京城里来的,和埋伏在藏剑山庄的细作勾结,意图谋害少爷或者祈少爷。联想到莺儿那件事,叶浅笑头皮一阵发麻。
      染云袖不宜久留,辞了叶炻靖便离开。叶浅笑还在为她告诉自己的事情心惊,苍祈见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浅笑姐姐身子不舒服么?”
      “我没事,祈少爷能平安回来,少爷和我都放心了。”
      “说来这一路多亏了两位慕容将军。”
      “哪里哪里,”慕容熎摆摆手,苍祈这才注意到,他身后似乎少了一个人。
      “慕容殷歌去哪里了?”苍祈想起从刚刚就没看见慕容殷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大概是回去了吧,”慕容熎回头望望人来人往的码头,“毕竟是堡主来着,比不得我闲。”
      “他……竟然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回去了?”船工吆喝着起锚,苍祈来不及上岸去找人,只好站在船头回望着越来越远的柳岸,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不一会竟是窜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慕容殷歌这是在怕我什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这样不告而别也太不够意思了……不行,我得去找他!

      “祈少爷,外面风大,我们进去……”慕容熎看苍祈望着码头方向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苍祈猛地回头,吓了他一跳。
      “凛风堡怎么走?”苍祈抓住慕容熎的肩膀摇晃。
      “啊?”慕容熎愣了半晌,哭丧着脸道,“祈少爷呀,你就消停几天吧……这才回来,你若是再出去,靖少爷可怎么办?”
      “我知道在哪儿啊。”湿漉漉的猫儿突然从船舷上蹦下来,陆邢月同陆残星打了一阵谁也没占到便宜,陆邢月先收了手,被他两个吵得头痛的叶炻靖先把陆残星提溜过去教训,陆邢月趁机跑到船尾来找苍祈。
      苍祈偷瞄了一眼叶炻靖,看他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连忙拉住陆邢月,急道,“带我去!”
      “祈少爷想什么时候出发?”陆邢月拧着衣摆上的水,“我得先准备准备。”
      “来不及从长计议了,我回去想个法子拖住舅舅,你这几日去采买路上所需,等时机一到,我们就出发!”
      “仅凭祈少爷吩咐。”陆邢月看叶炻靖往这边来了,冲苍祈使个眼色,隐去了身形。
      慕容熎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苍祈眯起眼睛暗示慕容熎,若是小将军敢透露一个字,以后就别想踏进月澜轩的门。
      慕容熎看看苍祈又看看叶炻靖,恨不得昏过去算了。
      “祈儿,解释解释那小子是怎么回事?”叶炻靖早就发现鬼鬼祟祟的陆邢月,那边才安抚了陆残星,便过来同苍祈要个说法。其实他看见陆邢月跪在苍祈身后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祈儿把这爱挠人的小野猫驯得这样服帖。不过这小子既然肯服他,那就说明自己所料不假,“夜光”并不清楚其中玄机,只是被人利用当了替罪羊。若是他肯老实跟在祈儿身边,刺伤自己的事情可以暂时不跟他计较。叶炻靖眼神冰冷地睨了陆邢月一眼,这小子若是没安好心,他不介意让陆残星少个兄弟。
      “舅舅别急,等祈儿慢慢跟你说。”苍祈扶着叶炻靖进了船舱,陆邢月机智地跟了进去。
      从屋里换好衣服出来的陆残星见陆邢月也来了,呲着牙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诶诶诶,弟弟,你这就不懂事了,没看见靖少爷要说话么。”
      “啧!我跟你没完!”
      “好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叶炻靖颇为头疼,看来这两只猫儿还不能养在一个笼子里,“祈儿,坐到我身边来。”
      “哎!”苍祈蹭到叶炻靖身边坐下,也许是慕容殷歌的离开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也许是刚刚站在船上吹了冷风,他觉得头有些昏沉,不自觉靠在叶炻靖腿上瞌睡。叶浅笑把刚刚染云袖提醒自己的话附耳告诉叶炻靖,叶炻靖越听越觉得后怕,紧紧握住苍祈的手,睡熟的苍祈只是微微拧眉,喃喃叫了声舅舅又昏睡过去。
      “到底是谁,敢对我的祈儿下手。”
      “师父,”陆残星怕叶炻靖再出差池,处理完莺儿的事就立马赶到叶炻靖身边。才到码头,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虽说已经知道那家伙是被人利用,但是刺伤师父的仇陆残星一直梗在心头,不反捅上那家伙一刀解不了心头之恨。
      陆残星狠戾地瞥了陆邢月一眼,凑到叶炻靖耳边,“那莺儿是个硬骨头,不肯说是受了谁指使,只说药里没毒。”
      “没毒?”叶浅笑蹙眉道,“那她为何不敢喝?”
      “不过,她问师父,是不是师父最近不喝药的时候会觉得不适。”
      “……”叶炻靖握紧拳头,“是。”
      “那毒,准确说是那药……是止疼良方,”陆残星深吸一口气,“只要稳定用量,连续服用会让人上瘾。”
      “这也难怪这几日总是觉得心烦,夜里有时还会汗流不止。”叶炻靖闭上眼睛,“那药的来历有办法查到么?”
      “残星定会查出来,师父放心!”陆残星顿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重新粘好的碎纸条递给叶炻靖,“有关祈师叔的行踪估计也是这莺儿姑娘透出去的……”
      那碎纸条上字墨让叶炻靖倒抽一口凉气,纸条上记录的是近一个月祈儿给自己的回信内容,以及自己的重要行程安排,那个盘踞在藏剑山庄的细作竟是自己信任的贴身侍女……
      这丫头原是母亲赏给自己的,莫非是长安那边有什么动作,叶炻靖思忖道,“传信云袖,务必查清楚她上头的人是谁。”
      “明白。”

      “陆邢月是吧,祈儿倒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陆邢月的到来让连日的追查总算有点突破性进展,有些事也算告一段落,至少拔了身边这根暗刺,月澜轩也就安全几分。叶炻靖抚摸着苍祈的长发,这就开始审问苍祈捡回来的小野猫,“说吧,那个让你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的人是谁?”
      “花钱请我取你性命的人,和几次三番对祈少爷下手的是同一人。”陆邢月沉吟片刻,“准确说,是同一伙人。靖少爷可曾听说过杨隽?”
      “杨隽?”叶炻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阵,并没有印象,“他是什么身份,目的为何?”
      “我只是个杀手,雇主出于何种目的要杀人不是我能关心到的事情,不过既然现在我奉祈少爷为主,自然不会做不利于他的事情。”
      “你查过祈儿?”叶炻靖状似无意抬眼瞟向陆邢月,隐在叶炻靖身后的陆残星手上的悲魔饥火发出一声长吟。
      “干我们这行的,想查小少爷的事并不难。”陆邢月笑道,“不过,我对小少爷的那个身份并没有兴趣,现在的我孑然一身,无所谓亦无所畏,小少爷肯赏口饭吃,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陆邢月半跪在苍祈身边,垂眸看着苍祈熟睡的面容,“你们中原人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多累得慌,祈少爷都不疑我,靖少爷还有什么不放心?”
      “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叶炻靖摇摇头,“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靖少爷请讲。”
      “你到中原来,是为了带你弟弟回去?”叶炻靖这话问出口,身后那小猫儿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呃……”陆邢月无奈地捂住额头,“其实吧……我在家也混不下去了,来这是想找这小子收留我的,谁知道他根本不认我这兄长,没办法只能先凑合找份活糊口……”
      叶炻靖轻笑一声,“原来我的人头只够夜光糊口的?”
      “哪里哪里,不是不是……”陆邢月嘿嘿一笑,“靖少爷大人大量,看在祈少爷的份上就别挖苦我了。”
      “罢了,我乏了,你们下去吧。”
      “还有件事,祈少爷恐怕不会告诉靖少爷,我思量了,还是该让靖少爷知道,靖少爷不妨一听。”
      叶炻靖帮苍祈盖上斗篷的手顿了顿,“你说吧。”
      “祈少爷手里,握着杨隽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这东西用得好了,是个翻盘的筹码,用不好,恐怕会引火烧身。”
      “我还不需要什么筹码,至于引火烧身,”叶炻靖轻轻拍拍手,叶浅笑丢给陆邢月一片金银杏叶。“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那我先下去了,靖少爷早点休息。”陆邢月躬身退出房门,叶炻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一道金光闪过,陆残星紧跟着陆邢月离开。
      “浅笑也下去吧。”叶炻靖的腿被苍祈压着有些麻,他把苍祈抱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药的事情……不要告诉祈儿。”
      “少爷……”
      “去吧。”

      叶浅笑从船舱里出来,正看见夜幕下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提着盏灯笼往这边走,“小将军!”
      “浅笑姐姐,靖少爷睡了么?”慕容熎头一次坐这么大的船,不免有些兴奋,也不顾腿伤,在甲板上转悠来转悠去。
      “才睡下,”叶浅笑看慕容熎穿的单薄,劝道,“夜深了,小将军身上还带伤,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点伤不算什么,倒是靖少爷的伤……还要紧么?”
      “不打紧,现在祈少爷回来,少爷放了心,伤好得就快了,”叶浅笑叹口气,尽管苍祈回来了,叶炻靖要操心的事儿也不会减少,再加上那个药的影响,叶炻靖的精神状况实在令人担忧。“少爷的身子不比从前,小将军多劝劝他吧……唉,总之还请小将军费心了。”
      “好。”叶浅笑的欲言又止让慕容熎心中多了个疙瘩,叶炻靖的脸色不好,早上见到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恐怕不只是担心苍祈这么简单,叶炻靖一定还有事情瞒着。
      也对,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有事瞒着再平常不过。
      慕容熎甩甩头,把那些自怨自艾的想法都抛在脑后,叶炻靖这次主动提出让自己接苍祈回来已经是极大的信任,有些事还是急不得,慢慢来吧。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过了苏州船便不需要船工拉纤,船行平稳,波声荡漾,苍祈一夜安眠,等再醒来已过了巳时。叶炻靖并不在船舱里,他打个响指,陆邢月的身形隐现,“少爷。”
      “我舅舅去哪儿了?”
      “方才姓慕容那小将军来找他,两人一起出去了。”
      “那东西还在你身上?”苍祈把自己的衣服翻弄一阵,没有找到那藤匣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昨天实在困得紧,竟然躺在舅舅身上睡着了,也不知道火珠林有没被舅舅察觉。
      “放心,在我这儿,安全得很。”
      “拿来——”船舱的门“叽扭”一声打开,鬼鬼祟祟的两人皆是一愣。
      “呃……”陆邢月手中捧着那匣子,看看面无表情的叶炻靖和挤眉弄眼的苍祈,毅然把匣子放在了叶炻靖手上,嗖地窜没影了。
      “反了你!”苍祈冲着还在晃悠的窗户叫道,“谁是你主子啊——哎哟!”
      昨天刚挨过巴掌的屁股又一阵发麻,苍祈捂着屁股蹦起来,“舅舅,别总打一个地方啊!”
      “你还敢讨价还价?祈儿翅膀硬了,都敢做你舅舅的主了?”叶炻靖掂掂手里的匣子搁在一边,拉着苍祈坐下,敛去玩笑神色,肃然道,“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叶炻靖鲜少用这样严肃的眼神看着自己,苍祈咽了咽口水,“我记起来一些事,这一路也听到了不少有关于我的消息……”
      叶炻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紧张,“哦?”
      “那个江湖传闻中的铸剑师……就是我吧?舅舅的两把佩剑,也是我打造的吧?还有……”
      “别说了!”叶炻靖把茶盏重重墩在桌上,“这些都不重要,祈儿,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一双微凉的手包裹住叶炻靖攥紧的拳头,“舅舅不跟祈儿讲过去的事,自然有舅舅的考量,祈儿明白的。”
      “祈儿过来……”叶炻靖长叹一口气,松开拳头握住苍祈的手,拉着他绕到自己这边,苍祈顺势伏在叶炻靖肩膀上,学着舅舅小时候安抚自己的动作拍拍他的后背。
      “总之……魂兵的事情,火珠林的事,还有……”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久,苍祈才小声在叶炻靖耳边说,“还有舅舅值多少钱,我都知道了。”
      “你呀……”叶炻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世间也就只有祈儿才能让自己这么没办法了。

      “小将军也太不讲义气了!”船一靠岸,苍祈就把慕容熎扯到一边,“之前不是说好了,那个球的事儿不许告诉舅舅么!”
      “什么球?”慕容熎呆了好久,才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祈少爷是说那个香了吧唧的东西?”
      “对啊!”
      “昨天靖少爷问我鸟笼子怎么编的,我就说跟给祈少爷编的匣子方法一样……然后就……”
      “你可害惨了我!”苍祈哭丧着脸,“现在舅舅知道我干的好事,定要把我关在家里,小将军,你得帮我逃出去。”
      “哈?”
      “你若是肯帮我这个忙,我还给你做一把好弓!”看慕容熎的表情还有些犹豫,苍祈又添了一句,“再附赠二十支,不,三十支凤羽箭!”
      “成交!”慕容熎伸出手,苍祈与他击掌明誓,不远处叶炻靖看见二人相谈甚欢,狐疑地看了叶浅笑一眼。
      “祈少爷跟小将军还真是聊得来呢。”叶浅笑帮叶炻靖解开披风,推着他进了屋,转头对苍祈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慕容殷歌送走苍祈,一路奔马不停,他以为身体上的疲劳可以让自己不去想苍祈的事情,可是无论多累,他只要闭上眼睛就无法控制住对苍祈的思念。苍祈的变化让慕容殷歌感到无所适从。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这样的苍祈面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当苍祈在他面前展现出强大和独立的一面,他甚至有些挫败,这样的苍祈……还需要自己的保护么……
      老天爷像是懂得慕容殷歌的心情,一路冬雨连绵,及至长安,更是飘起雪花,虽然落地即化,却让本来就坎坷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慕容殷歌远望着阴云笼罩的长安城,新惆旧怅一起涌入心头。
      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没用的东西!”对着落雪惆怅的可不止慕容殷歌一人,杨隽的又一次失手让李偲的耐心彻底失去。他实在不明白,苍祈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哪儿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杨隽跪在李偲身后,深深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抠进手心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给我滚出去。”李偲负手站在廊下,看向杨隽的眼神比雪还要冷,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轻轻揉捻。没想到莺儿那丫头那么不争气,还以为她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不过靖儿已经用了一个月药,效果应该很明显了,现在只等他来求我……当然,以他的性子,是不会主动开口的。为今之计,只好借着宫里那位的金口,把那小鸟儿骗进自己的笼子,还会发愁他不来么……
      “还是要我亲自出手……来人,更衣,进宫。”
      妆容秀美的侍女跪在门内请世子入内更衣,李偲甩甩手上的雪水,回到温暖的厅室,侍女轻手轻脚地拉上门,只余廊下一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烛光映雪,透过瑚绸纱窗将窗棱的影子投在李偲身后的丹凤朝阳绣屏上,将那展翅飞翔的凤凰困在了影子做的牢笼里。
      “我的小凤凰,你想要飞,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借着修缮书房的便,月澜轩的其他地方也都重新整修,特别是苍祈住的月溯小筑。苍祈自小体寒畏冷,叶炻靖便命人将苍祈卧房边的那幢临墙的客房拆了,改建为暖阁。暖炉四角皆设炭炉,为未免烟气熏人,另外修筑烟道将炉烟引出室外。暖阁内有卧榻,坐榻各一,还能兼做浴室。
      自从离开家,苍祈有日子没好好沐浴了,叶炻靖知道他心思,早早就命人备下浴斛、浴床、热水,胰子、布巾等。苍祈掀帘进来,惊呼一声,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进浴桶中,舒爽地连连叹息。
      “祈儿可还满意?”叶炻靖不知何时站在苍祈身后,原来这暖阁另一侧的门同叶炻靖起居的月泷阁相通,他处理完这几日的事务,便到这儿来看看苍祈的情况。
      “舅舅!”苍祈转过身,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未着寸缕,有些难为情,把肩膀埋进水里。“舅舅怎么来了?”
      “我来帮祈儿沐浴。”苍祈惊讶地瞪大眼睛,但叶炻靖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他把外裳脱了搭在桁架上,挽起袖子坐在浴桶边,随手拿过布巾便顺着苍祈的颈间擦拭起来。
      “舅舅……祈儿都这么大了,这点小事就不劳烦……”苍祈哪儿肯让叶炻靖动手,连忙抢过布巾,“舅舅快去歇着,祈儿很快就好。”
      “祈儿大了,就嫌舅舅老了?”叶炻靖挑眉夺过苍祈手中的布巾,“乖乖坐好,你背着舅舅跑出去,舅舅还没罚你呢!”
      “哎呀哈哈哈,舅舅,饶了祈儿吧!”叶炻靖佯装生气,双手伸进水下去戳苍祈的腰窝,苍祈受不住痒,把木桶中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两人闹了一阵,桶里的水都快凉了,叶炻靖才催促着苍祈擦干身子穿好衣服。
      “舅舅?”苍祈看叶炻靖看着自己出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忽然被叶炻靖打横抱起来。
      “祈儿,腰上的伤,还疼么?”叶炻靖把苍祈抱到自己的寝房里,稳稳当当放在榻上。苍祈黑色的长发上还沾着水珠,叶炻靖细心地用干布巾帮他擦净。
      苍祈晚上没吃几口东西,叶炻靖吩咐了叶浅笑待会儿送点点心甜羹过来,还有补气的药。听慕容熎说,祈儿在太原染了风寒,虽然路上痊愈了,还是让他心疼不已。
      “早就不疼了。”苍祈下意识抚上腰间那道伤疤,“倒是舅舅的伤……”
      “祈儿不疼了舅舅也不疼,”叶炻靖心疼地摸摸苍祈的脸颊,“祈儿这些日子不在家,舅舅总担心着你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御晚烽那混小子又是个不会照顾人的,瞧瞧这小脸都瘦得没肉了。”
      “舅舅还不是祈儿不在又不好好喝药!”
      苍祈不提喝药还好,方才陆残星来报,莺儿咬舌自尽,药的线索也断了。叶炻靖这几日身上的不适无药可解,全靠他强自撑着。现在确认祈儿平安,一直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那药引起的症状愈发显现出来。
      “舅舅……?”
      叶炻靖的寝房虽然温暖,也比不得暖阁,叶炻靖又是赤足踩在地上,脸色却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苍祈听见叶炻靖急促的呼吸声,隐约觉得不妥,“舅舅可是身子不适?”
      “我没事。”根据莺儿的交代,这药无毒,只会让人成瘾,叶炻靖这才断了不过五日的药,已经开始频繁出现发抖,出汗,视物不清的状况,特别是入夜,常常不能安睡。“……大概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舅舅真是的,就算为了祈儿,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苍祈推着叶炻靖去洗漱,自己把被褥铺好,等得昏昏欲睡,也没见叶炻靖回来。等叶浅笑提着食盒进来,苍祈已经睡熟了。
      叶炻靖担心自己的异常被苍祈察觉,并不打算和他同寝,披了衣服往盛长风那去,首次药瘾发作时,盛长风便用金针封穴的办法暂时帮他缓解了发抖的症状,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办法,对去除药瘾没有实质的作用。

      “盛先生……”行针结束后,叶炻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这个法子的效力已经越来越弱,叶炻靖坐在榻上好一阵才恢复些精神,“还得劳烦盛先生跟我走一趟,为祈儿诊脉。”
      “好说,好说,”老先生提起医箱,“老夫知道靖少爷挂心那孩子,有些话老夫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盛先生但说无妨。”
      夜深露重,卵石铺就的步道有些湿滑,叶炻靖扶着老先生的臂膀,加重的力道透出他的紧张。
      “祈少爷的情况之前老夫已经跟少爷说过,有些事情,少爷得有个准备……”
      叶炻靖推开寝房的门,暖香扑面,他的步子在门槛上顿了顿,“——不必说了,盛先生先给他诊脉吧。”
      盛长风叹口气,在苍祈身边坐下,挽起袖子抚上那只骨肉匀停的手腕。烛光下苍祈的睡颜红润安详,丝毫看不出他与常人有异。
      “祈少爷这脉象……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盛长风沉吟片刻,又叹道,“先前昆仑那边的方子,还是给祈少爷继续用罢……老夫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灯花“啪”一声爆开,叶炻靖凝视着烛泪一滴滴落在灯下。盛长风的话犹如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心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硬生生血肉分离,一点点抽空。
      年长的医者默默收拾好医箱,欠身告辞,直到蜡烛燃尽,灯前枯坐的人才闭上眼。
      冷月光寒,照在苍祈恬淡的脸上,睡梦中的苍祈翻个身,喃喃地念着什么。
      长夜寂静,叶炻靖分明听清了,苍祈口中在唤一个人的名儿。
      ——李朝歌。
      时值大雪,西湖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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