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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 难赋 ...

  •   大道青楼御苑东,玉栏仙杏压枝红。
      金铃犬吠梧桐月,朱鬣马嘶杨柳风。
      流水带花穿巷陌,夕阳和树入帘栊。
      瑶池宴罢归来醉,笑说君王在月宫。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有机会回到长安了。
      那年,走出朱雀门,我并没有回头。
      可是,现在还是回来了。
      都说造化弄人,却没人知道“造化”这东西,只是个稀里糊涂的替死鬼罢了。

      (一)
      云袖这名字,是我师父雷海青起的。
      他是梨园中最受天子器重的乐师,总是把“皇恩浩荡”挂在嘴边,就连昔年高中探花时,皇后娘娘簪在他头上那只牡丹,都小心地夹在乐谱中,从不给我们这些小丫头看。
      他的徒弟很多,梨园中三百乐工舞伶,都是他的徒弟。很多孩子进来时候不过三五岁,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有乳名的也不过二妞狗蛋一类,师父说,这样的名字记在名册里,怎么敢呈给大家看哟,于是,那些红衣,翠缕,碧箫,银铃之类的名字,就被他一个个写在小纸条上。几十个孩子挤在一处,伸着短胖或细瘦的小胳膊,从散发着松香的木盆里把阄儿抓出来。
      我原本只是帮着师父照看那些小孩子,等他们一个个抓完,我发现木盆里还剩下了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条儿,便随手展开,第一个字是云,第二个字墨迹有些不清楚了,不知何时师父从我身后探出脑袋,指着那字条念道:“云袖。”
      云彩的云,衣袖的袖。
      师父说,“花岛相逢满袖云”,既然我也没有正经名字,那不如,就用这二字做名字罢。
      是了,我没有名字。
      因为和那些被父母送来学艺的孩子不同,我是个孤女,被宫里的公公从太液池边捡到的孤女。开元七年七月初七,含凉殿的奚公公在太液池边的草丛里,发现了襁褓中哭泣的我。老公公的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宫廷里,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原本他可以假装没看到走开,也可以直接把我丢进池中溺死。不过,或许因为那天是七夕之夜,也或许是宫里的日子太难消磨,总之他的恻隐之心,让我在这个偌大宫殿里冷僻的一角,如同墙根的野草一般,慢慢长大了。
      我也曾问过公公,我为什么没有父母,他总是抚摸着我的头发,沉默不语。后来我才明白在这深宫之中,无论宫女妃嫔,都是那位“大人”的女人,只能为他生儿育女,而我,大概是个“私通”的产物,自然见不得光,即便能找到当时丢弃我的女人,她也绝对不会承认我是她的孩子。
      公公弹得一手好琵琶,他说,他少年时曾想过当一名乐师,可惜家道中落,父母亡故,为了能吃饱饭,只得入宫做了太监。公公有闲暇的时候,总会带着我一起去梨园听那些乐工弹琴唱曲。我耳濡目染,偶尔也能偷着学些曲儿,把公公的一柄竹笛吹得呜啦啦响。后来我大一些,公公便不再要我帮他做事,而是亲自送我去梨园,跟着师父学琵琶。
      这一学,就是五年。
      后来公公去了,师父怜我无依无靠,便安排我在梨园做事,平日里跟着众弟子习琴技,偶尔帮着照顾些更小的孩子。
      “云袖啊,这也是你的造化了。”师父随手拨几下琴弦,“造化……”
      所以,造化怎么又被人无故怨恨起来了呢。

      (二)
      学琴是个苦事。
      都说严师出高徒,我常常因为偷懒而被打手板,而且,因为我年长,比起旁人,师父打我更狠些,手心被板子“光顾”过的地方,肿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每每这时候,师父就会捧着我一双手叹气,“可惜了这一双手,若是好好练,我这衣钵就是你的了。”
      我无心继承师父的衣钵倒不仅仅因为我琴练得不好,其实另一件事情,早就在我的心里埋下了深深的种子。
      那是几年前,千秋节的宫宴上,我被师父带去当个侍琴丫头,师父献曲,我便战战兢兢地躲在廊柱后面,就在绿树掩映,烛光明灭间,我见到了这世间最美的舞姿。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我离得太远,看不到那跳舞女子的面容,只记得她手中一柄寒光灼灼的宝剑,劈,砍,挑,刺,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英武洒脱,每一个转身,都是那样的利落逍遥,就如同乐谱上的谐律,铮然有声。
      “我想去学舞。”这句话回荡在脑海中太久,却一直没有勇气对师父提起。师父曾在酒后失言时跟我讲过他的过去,少年乐师得到天子赏识,殿试高中,入宫接替乐营将,负责排演宫廷舞乐,门下弟子无数,一时风光无限。少年原以为此生便可无忧无虑,日日与韶音为伴,却不知,一位天子新妃的到来,却打乱了他的生活。
      江梅妃,这个与师父同乡的女子有着曼妙的歌喉和纤细的腰肢,甫一入宫,就得到圣眷,那位大人自喜欢看她跳舞,有时还宣召师父在一旁弹唱。江梅妃有心讨好天子,还会亲自到梨园同师父学习舞乐,师父念她是同乡,倾囊相授。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江梅妃的舞和师父的曲并称梨园双璧,一时传为佳话。
      师父虽然对江梅妃有好感,但他深刻地明白,天子的女人,不是自己能够觊觎的,对待江梅妃一直是恪守君子之礼。而江梅妃对师父的态度,总是暧昧不明的,让师父甚是苦恼。
      入宫半年,江梅妃凭借出色的舞技让天子龙心大悦,她更是青云直上,加封正一品皇妃,师父还曾奉皇命带领一班皇家梨园子弟出宫慰问梅妃的家乡父老,这对于一个妃子来说,是莫大的殊荣。可她还是不知足,天子身边的那个位子,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她找到师父,楚楚可怜地求他教自己《白玉惊鸿舞》好献给天子,师父同意了,日日陪江梅妃在梨园练舞,可有心之人却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天子,说江梅妃与师父有私情。师父苦口辩解,可江梅妃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对天子哭诉师父对她不轨,最终师父被罚奉贬官,直到江梅妃因难产而亡,天子又实在舍不得他的琴技,才重新启用他。自那之后,师父再也不教人跳舞,甚至对跳舞的女孩子都厌恶至极。

      (三)
      所以我还是练琴,十三岁上从立部选进了坐部,师父由衷替我高兴。却不知我在每一次排演弹琴之时,都偷偷去看那些舞部的女孩子,踏着欢快,轻盈的步伐,旋转,旋转,旋转。
      我入了坐部,师父对我的管教也稍稍放松了些,偶尔得了空,我就偷偷溜进宜春北院的舞台前,跟着那些教坊选进来的姑娘学舞。或是趁着夜深人静,抱着琵琶躲在假山后面,幻想自己穿起白纱舞衣的样子。
      偶尔会遇见夜半难眠,在院中漫游的师父,便乖乖捧出琵琶,“师父,我没偷懒,趁夜长练新曲子呢,师父再弹一次给我吧。”
      “好,好,云袖知道刻苦了,好。”
      师父在狱中受过重刑,这几年眼睛不大好使了,我得用更多时间来帮他抄乐谱,不过,练舞也从没落下。偶尔扭了手腕或是脚踝,疼得钻心,却还是忍住不让师父知道。
      其实师父心里,还是爱着江梅妃的吧,我曾在他的琴匣里,看见过半本被翻得卷了边儿的《白玉惊鸿舞》,若是那腰肢细软的美舞姬还在世的话,这一舞该有多惊艳呢。
      天子好舞乐,梨园的规模一点点扩大,左右教坊,东都新梨园越来越完善,我也慢慢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乐师,升任可以排演九部乐的音监。
      就在这一年,我遇到了他。
      段玉泓。
      他是鸿胪寺卿的儿子,略比我大些,在他父亲属下当个主簿,司典仪,这年千秋节的宫宴舞乐,就是由他来负责监督教坊司排演的。师父那几日腿疾又犯,走路都得人搀着,他不放心排演,无论多辛苦还是要亲自来盯。我总是一手扶着师父,一手搂着琴,步履蹒跚地从园子里进进出出。偶尔有几次遇见他,他不管在做什么,立刻放了手边的活计,亲自过来扶师父,那时就觉得,这位段公子体贴温柔不同于别人。
      等正式献乐的那日,师父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要强撑病体为陛下贺寿。我不用上台,便在下面为师父捏着一把汗,这“八仙过海祝寿舞”乃是师父呕心沥血之作,鼓,瑟,琵琶,箜篌,排箫,众乐师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扮作仙人,伴随着乐曲翩然起舞,足下生莲。
      陛下大寿,心情甚佳,重赏各位乐工舞姬,师父更是获得天子赐酒的殊荣。他本就体弱,演了大半个时辰,这一杯烈酒灌下去,险些栽倒在地上。
      我正在发愁怎么把师父送回梨园去,段玉泓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架起师父的胳膊,把人扛在肩上,“走吧,我送雷师父回去。”
      “多谢段主簿了。”
      “为何今日云袖姑娘没有上台?”待我安顿好师父把段玉泓送出园子,他突然转身问我。
      “云袖还不够格。”这并不是自谦的话,师父今日的演奏纵使我再练习十年也无法企及,若是由我代替师父,以陛下的挑剔,今日定要龙颜大怒。
      “……不,我说的并不是演奏,我是说,你为何不去跳舞?”
      “跳舞?”我惊讶地抬起头,我是个乐师,段玉泓难道忘记了吗?
      “我见过你跳舞,很美。”段玉泓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我无意冒犯,只是昨夜偶然经过这院子,看到你在湖边练舞。
      “……”我吃了一惊,明明每次都在后半夜找没人的地方练舞,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么。“你一定是认错了人。”
      “云袖姑娘,我怎么会……”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恕不远送。”我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草草行了礼便逃开了。直到绕过假山,确定他没有跟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以后不能在夜半到这里来练舞了,若是再被人撞见,传到师父耳朵里,挨骂不说,再把他老人家气得病重,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此后几日,我没有再偷偷练舞,连宜春北院也不去了,可每每拨弄琴弦,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他的声音。
      ……他说,我跳舞很美……是真的吗?
      也许是真的呢。

      千秋节过不到一旬,便是中秋了,中秋也是大节,照例要排演,我担心遇到段玉泓,便跟师父推脱身体不适,好在师父大安了,便允了我的请求,嘱咐我好好休息。
      我躺在屋里百无聊赖,突然一个小丫头在门外嚷,“哪个是云袖姑娘?”
      “是我。”我连忙应门,发现门外是个陌生的小侍女,“有事吗?”
      “鸿胪寺的段主簿给姑娘送东西。”
      “给我的?”
      “是,婢子告退。”我茫然接过那一个褐色绸布包,正欲开口问,她便急匆匆走了。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包裹一瞧,里面原来是两本书册,一为《春莺啭》,一为《踏摇娘》,都是手抄的舞谱。欣喜之余,段玉泓这样做的用意不禁让我产生了一丝不安,若仅仅因为看过我练舞就以舞谱相赠,这样的礼物也太贵重了些。
      思来想去,还是不知道该不该收下,正在犹豫间,师父从外进来,递给我一张帖子,“排演不去也就罢了,明日鸿胪寺卿段家做寿,想请我去一趟,奈何我脱不开身,我便答应让你代为前往。
      “师父!这……”竟然要叫我去段府上表演么?“是……”若是拒绝,万一段玉泓把我在偷偷练舞的事情告诉师父,那该怎么好呢,我咬咬牙还是答应了师父的安排。

      (四)
      段府的马车在未时初刻就等在宫门口,我抱着琵琶,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还好跟我同去的还有两个琴童,他们好容易出一次宫,自然是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路说说笑笑,让我放松了不少。
      “云袖姑娘,请。”
      我扶着纱笠下了车,立刻就有段府的家仆迎上来,果然是老太君的寿辰,连小厮的衣裳都换了绛色,我今日穿了一身桃粉宫裙,勉强能和时宜。两个小童左顾右盼一阵,才七手八脚地提起我的琴匣,跟着小厮一同往里走。
      绕过正院的几间屋,后面有一大片湖水,湖边有船坊水榭,已经能听到有歌伎在戏台上咿呀呀地唱曲儿了。
      “云袖姑娘稍坐,我家少爷随后就到。”
      “你下去吧。”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口中的“少爷”会是段玉泓吗?
      “云袖姑娘久见,不知道上次托人送去的舞谱姑娘可还满意?”
      “谢过段主簿。”果然是他。
      “雷师父的身子好些了吧?”我欠身行礼,他虚扶我的手臂,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托福,我师父的病好多了。中秋将至,师父实在走不开,此次就由我替他献丑了。”
      “也是,中秋节要排舞乐的,不过能派你来,真是意外之喜。”段玉泓眼里的惊喜并不像是假的,我脸色一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正巧此时有个小丫头传话说老太君请他过去,顺便问我是否准备好了,我连连点头,抱着琴走到台下。曲子是师父特别嘱咐过的,我默记一遍曲谱,整理好衣鬓就上了台。
      其实大户人家里办寿宴,请几个舞姬乐工不过是为了点缀些场面,何况我师父没有亲至,宾客更不会对我一个普通的琵琶女有什么兴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弹了一段《番假崇》便下了台,连吉语都没有说,我猜测师父寄给段大人的信里已经写了拜寿的辞令,我再多言反而让人觉得不懂规矩。
      眼看天色已晚,我担心犯宵禁,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带着两个童儿等在马车前。没想到段玉泓竟然追出来把我拦下了。
      “云袖姑娘这就要回去了?”
      “是,再过半个时辰就宵禁了,请留步吧。”
      “今日辛苦云袖姑娘了,不过,段某还是希望能再有机会欣赏云袖姑娘的舞姿。”
      “段主簿,云袖有个不情之请。”
      “哦?”
      “云袖不过区区乐工,既非舞伎亦非内人,并不擅舞,还请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你明明就跳得很好!”段玉泓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若是只为我一人跳舞呢?”
      “你……这是何意?”我被他话中之意惊到,挣开他的手腕,“我要走了。”
      “云袖,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也许我的沉默被他当作了默许,当他吻上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拒绝,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五)
      之后的事情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他与父母秉明,决意纳我为妾,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能够做他的侍妾已是高攀,只是师父那里……他看出我的不安,亲自带我去梨园面见师父。师父脸上的不舍和伤心让我心中酸楚不已。
      “云袖,我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给你作嫁妆,就把这把琵琶送给你罢。”
      我含泪接过那柄师父最爱的描金凤凰紫檀琵琶,“师父……”
      师父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我知道他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乐师,就算不能继承他的衣钵,起码在这梨园中,抚琴弄弦,平静安稳过完这一生。如今我这一走,他一个人在偌大的殿堂中,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走吧,若是想这梨园的花儿了,就让段玉泓再带你进宫来。”
      “师父,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我抱着琵琶,泣不成声。
      就这样,我嫁入段府,成为了段玉泓的侍妾。从深宫到高第,我把曾经日日为伴的琵琶收进匣中细细珍藏,把做姑娘时候的衣裳送给了还在跟着师父学琴的小弟子,挽起妇人的发髻,学着孝顺公婆,伺候夫君。在闲暇时候,仍旧没有忘记段郎送给我的舞谱,勤恳地练习,每当段郎与我共度良宵之时,我都会在他面前翩然起舞,而他也从不吝惜欣赏与赞美。我曾经以为,这一切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活了,当然,若是有个一男半女,能由我教养长大,此生便再无遗憾。

      段郎并没有娶正妻,听说是订了淮南节度使的长女,没想到纳吉之后那姑娘突发急病,暂不能行嫁娶之礼,这几年一直在家中养病,婚事也就耽搁了。家中没有夫人对我而言是件好事,至少段郎对我是一心一意的。伺候我的小丫头说,那位未过门夫人自幼娇生惯养,虽说生得标致,可体弱多病,奈何娘家势力极大,少爷也是托了那老泰山的福,才能有今天,所以只要那小姐还剩一口气,都是一定要娶过来的。
      听她这样说,我也觉得那小姐是个可怜人,既是体弱多病,将来进了府我好生伺候便是,能在她面前讨个好名声,我的日子也好过些。
      “云袖,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也有一件,段郎,你先说。”
      “我被外放了支使,不日就要赴扬州上任了,你愿不愿意随我同去?”
      “段郎,你去哪里,我都不要跟你分开。”
      我抚上小腹,原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可如今他即将走马上任,我若是将怀有身孕的消息告诉他,也许他为了孩子便不肯答应带我一起去,我不愿承受这样的分离之苦,决计先把这件事瞒下,等到了扬州再说与他不迟。
      “云袖有什么事要说?”
      “妾身……我会跳踏枝舞了,晚上跳给夫君作为升迁之贺可好?”
      “好好,我最喜欢看云袖跳舞!”他抚掌大笑,我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幻想着江南的风物景致,是否和戏文里唱的一样呢。

      (六)
      南下之行并没有我想象的一般顺利,车马劳顿让我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而且越是接近扬州,段郎就越沉默寡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甚至连我日渐隆起的小腹都没有发现,我担心他的状况,也担心腹中的孩子,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一天天放大。
      好在江南的风光的确秀丽清雅,我尽力让自己专注于欣赏这目不暇接的美景,暂时忘记那些不快。
      经历了近一月的漫长跋涉,扬州城终于就在眼前了,我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想着该是那秘密揭晓的时刻了。等他知道了这件事,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呢?欣喜若狂?喜极而泣?惊喜交加?我想了许许多多种可能,却没有想到,等来的,是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乐极生悲”。
      “云袖,这就快到了。”进城的路都是青石板铺就,马车走得平稳,我也有些昏昏欲睡。突然一阵冷风涌进,我抬眼一看,原来段郎不知何时掀开了车帘。“在进城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也有一件,段郎,你先说。”
      “此行来扬州……岳丈打算,择吉日将女儿嫁与我。”
      “段郎……”我感觉一阵眩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人要嫁进来是好事,现在有了自己的府邸,内院的事情总要有个做主的人。”
      “云袖,你这样识大体,我也放心了,今晚岳丈设筵给我接风,你不是好久没有跳舞了么,岳丈看到你的舞,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
      说完这话,段玉泓便放下帘子,骑着马到前面去递送文书。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那件事……却又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我知道他那节度使岳丈万万得罪不能,只是我如今这身子,还能不能跳舞呢?
      我抚上小腹,孩子啊,娘亲也不知道你来的到底是不是时候,可是你既然来了,娘亲一定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委屈的。

      夜市千灯照碧云,
      高楼红袖客纷纷。
      自幼长于琼楼玉宇的深宫,我曾以为这世间不会再有比那大明宫里更美丽的楼阁,没想到在这远离帝京的扬州城中,能够见到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的碧云楼。难怪听师父说,江淮鱼米之乡富甲天下,那里的人只识扬州月,何羡帝王州。
      我抱着琵琶跟在段郎身后,踏入这笙歌彻晓闻的楼宇,也踏进了命运的漩涡。
      节度使方禄坐在大堂正东中央,身边偎红倚翠,南面坐着几个官服男子,见到段郎纷纷起身见礼,北面隔着一面绣屏,透过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趺坐的人影。想来就是那方玉润小姐。我心里不禁有些紧张,手心沁出一层汗,
      “爱婿路途劳顿,本不该今日请你过来,可玉润等不及了哈哈哈!老夫想择日不如撞日,让你们小两口早些见面,也好安心。”尽管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听见他这样说,我的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刺痛。
      “节度使说的是。”
      “还叫什么节度使,该改口了。”
      “是,岳丈。”
      “好好好,现在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席吧。”方禄拍拍手,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鱼肉菜蔬摆在众人面前,我抱着琴跪在段郎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小婿敬岳父一杯。”段郎端起酒杯,对着主位上的人欠身,“此次能放外任,让岳丈费心了。”
      “哪里哪里,都是自家人,爱婿何必跟老夫客气。”方禄对身边一个姑娘使个眼色,那桃红纱衣的小姑娘就袅袅婷婷地款步走到堂中,牙板一响,便随着节奏舞动着曼妙的身躯,众人连声叫好,我微微抬起头,也暗暗把那姑娘的舞姿记下。
      “爱婿身后的这个美人是?”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不知何时方小姐已经离席,方禄突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酒,我慌乱之中不知道该不该接过。
      “岳丈赏你,你就喝了。”段郎替我把酒递到唇边,“这是我在京城纳的侍妾,叫云袖,也略略学过乐舞,不如叫她也表演一段为岳丈助兴?”
      方禄赤裸裸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一番,我强忍住心中的厌恶,抱着琵琶站起身,“小女子给诸位献丑了。”
      “铮——”我横抱琵琶,随手拨了一段秋夜长,乐师配合我打着板,我的心突然镇定下来,如同每一次练习,全心融入乐音,一面揉弦一面踏着舞步,仿佛又回到了梨园盛开的梨树下,对着那四方天地,无忧无虑地旋转,跳跃。
      一舞毕,在座诸人喝彩者有之,惊叹者有之,段郎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方禄更是忍不住走到堂中,抚上我的手腕。
      “好啊,好啊,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老夫也开了眼,爱婿,云袖姑娘实在很好,老夫喜欢得紧,不知,爱婿肯不肯割爱?”
      听到他这样说,我愣了片刻,迟疑地看着段郎,这人若说是开玩笑,脸上的表情又不像,若说不是,哪儿有岳父同女婿提这样的要求。
      “岳父莫要同小婿玩笑了,她这点粗笨功夫登不得大雅之堂。”
      方禄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眼神里的垂涎之色让我心头恶寒。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若不是顾及段郎,我恐怕已甩袖而去,
      “爱婿,容老夫提醒你一句,再过几日,小女可就要与你成亲了,你在京城有多少姬妾都随你,不过,既然到了扬州,便只能有小女一人。云袖姑娘跟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段郎!”我紧紧抓住段郎的手臂,胃里一阵翻涌,“我身子不适,我们走吧。”
      “云袖姑娘身子不适?来人,把云袖姑娘扶到楼上房里歇息。”容不得我拒绝,几个大汉走过来架起我直把我往楼上拖。
      “段郎!”我不顾一切冲他扑过去,可他却无动于衷,甚至闭上眼睛不再看我。
      “爱婿,走走,我们再去喝一杯。”方禄对那几个人摆摆手,不顾我的奋力挣扎,他们还是把我拖进了一间客房,一把把我推倒在地,等我挣扎着站起身,那些人已经锁上门走远了。
      “放我出去!段郎!段郎!”恐惧袭上心头,我拼命拍打着紧闭的房门,“有没有人,救救我!救救我!”

      (七)
      也不知喊了多久,我的声音已经嘶哑,可门外传来的除了那些管弦呕哑,觥筹相碰,大笑欢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够帮我。我绝望地靠在门边,看着因为过度用力拍门渗着血的双手,师父曾说,我这双手,是能弹出世间最动听的音乐的手,段郎曾说,我这双手,是能舞出世间最妩媚的姿态的手,我抱紧师父送我的琵琶,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下,“段郎……你竟如此狠心,当真把我送给那个禽兽不如的人么……段郎……”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扶着腰爬起来,用尽全力拍打着门扉,“段郎!你来接我了吗!”
      “段玉泓已经走了,小美人,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了。”方禄推门进来,冲天的酒气使我几欲作呕。
      “你放开我!”他肥胖的身躯挤进门,我被逼得连连后退,被床边的脚踏绊倒,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床沿,眼前一阵发黑。
      “小美人,不要跑,看摔疼了吧。”他脱掉鞋子爬上床,把我按在身下,油腻腻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云袖啊,你说那段玉泓有什么好,你跟了我,我娶你做正房。”
      “呸!”我一口啐在他脸上,愤怒取代了恐惧,我的肚子里还有孩子,我要保护他,一定要保护他。
      “贱人,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京城来的又如何,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他愤怒地咆哮着,一把撕开我的衣裙,“还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妇!”
      “痛啊啊啊——你放开我!”腹内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忍不住尖叫道,“我肚子里有孩子,有段玉泓的孩子!”
      “你以为用这点小把戏就能骗过我吗?”姓方的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今天是不从也得从!”
      “不要——”他强硬地吻上我的嘴唇,我几乎窒息,双腿乱蹬,想把他从我身上踹下去,他不耐地用手压制住我的腿,我便伸手推拒,慌乱中摸到他腰间的什么冰冰凉凉的硬物,杀意涌上心头,没有任何犹豫,我用尽全力抽出那东西,冲着他的背劈下。
      “吼——”他吃痛松开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握着还在滴血的剑。“来——”
      “人”字还没有出口,我的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呼……呼……呼……”他的身体轰然倒下,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我的脸上,这一刻,我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滔天的恨意。我按住自己还在颤抖的手腕,强撑发软的双腿,忍住腹内剧痛,拄着剑一步步挪到门口,很快就会有人知道这间屋子发生了什么,我必须尽快逃走。迈过他的尸体,我看到被丢在地上的琵琶,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它抱在怀里。
      我悄悄把门推开一道缝隙,还好走廊里并没有人,我又把门掩上,用那死人的衣服擦干净剑上的血迹,这才发现手中的剑其实是雌雄两把,刚刚我拔出的稍短一把是雌剑,剑鞘中还有一把双刃的雄剑,我便拾起剑鞘挂在腰间,一手持剑,一手抱着琵琶,推开屋门,却发现隔壁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你不要过来!”我并不想牵扯无辜的人,见她似乎被我吓到,我用剑指着她一步步往后退,可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腹中的疼痛更是让我再也无法支撑,重重摔在了地上。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耳边似乎听到了一个沉稳的男声。
      “浅笑,发生什么事?”

      (八)
      “黄金捍拨紫檀槽,弦索初张调更高。尽理昨来新上曲,内宫帘外送樱桃。”
      是谁,是谁在弹琵琶,是梦么,还是……我又回到了梨园,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琵琶声时断时续,是那首师父常常弹的《秋夜长》,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重不堪。
      “师父?”我猛然坐起身,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姑娘可算是醒了。”
      “你是谁?”我戒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他拨弄着师父的琵琶,指法娴熟,神情专注,一曲《秋夜长》像极了师父的神韵。
      那人并没有回答我,依旧拨弄着琴弦。
      “这琴年代虽然久了些,不过看得出姑娘十分爱惜,雷兄收了个好徒弟啊。”
      “……”伴随着这一曲《秋夜长》,奚公公慈爱的目光,师父不舍的目光,段玉泓绝情的目光,和那节度使死时狰狞的目光在脑海中闪过,我的呼吸越发急促,突然想起了什么,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我的孩子呢!”
      “姑娘节哀,你的伤太重,孩子没有了。”站在那男人身边的姑娘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姑娘不用多想,先养好身子要紧。”
      我的孩子……没有了。
      那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你既然当初能下手杀了他,说明你还不想死,既然不想死,为了什么活着可以慢慢想。”琵琶声歇,我抬起头注视着这个男人,他专注地抚摸着琴弦,像是在抚摸着一只温顺的猫儿。
      这人为何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警觉地看着他。
      “正好我在七秀坊有位擅弹琵琶的故交,她正愁无人切磋琴技,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为什么帮我?”
      “我从不做赔本的生意,这把描金凤凰紫檀琵琶我先收下了,能不能从我手里再取回去,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终于相信了师父口中的造化弄人,三年后,名为奚云夜的七秀坊弟子一舞琵琶令名震江淮,而曾经烜赫一时的长安段家却荣光不再。
      “云夜,你可愿为我再入长安?”
      “少爷,再入长安的,是云袖,染云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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