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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九 绀香 树犹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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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笑姐姐!”
睡梦中的叶浅笑隐约听见门外苍祈在叫自己,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明明还不到寅时,怎么祈少爷起得这样早……不对!莫非少爷出了什么事?叶浅笑心中一颤,披衣下了榻,举着灯打开门,急道,“祈少爷,少爷怎么了?”
“舅舅还在睡……浅笑姐姐放心吧,”果然自己这时候来打扰会让浅笑误会,苍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打扰浅笑姐姐休息,我来是想找你要一样东西。”
“祈少爷进来坐吧。”叶浅笑长舒一口气,突然闻到苍祈身上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儿,“这是熏了什么香?”
“我正愁这个呢……浅笑姐姐快寻个法子,千万别让舅舅知道了。”苍祈摆摆手,香气更加浓郁,“有没有什么香能盖住这香味儿,快找些给我。”
“噗,祈少爷不会是打翻了什么香料吧,先去盆子里洗洗,我这就去给你找。”叶浅笑摸摸桌上还带着余温的茶壶,把水倒在面盆里。
“洗了好半天了,可总也洗不掉……”
“这香闻起来很是怡人,祈少爷不喜欢么?”叶浅笑从八宝漆盒里取出半块龙涎香点燃搁在熏炉里,“我看连这龙涎香也不如呢。”叶炻靖不大喜欢过于浓烈的香气,这名贵堪比黄金的龙涎香虽说是宫里赏的,也只是被叶炻靖丢在仓库里。正巧这几日潮气重,叶浅笑取出几块打算熏熏衣服,苍祈来的也算是时候。
一小块龙涎香燃尽,可屋中的香气嗅来似乎还是苍祈手上传来的更浓郁,叶浅笑觉得稀奇,捧着苍祈的手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的香都比不得龙涎香,若是这个盖不住,别的怕是没有用。”
“那可怎么办呢……”苍祈急得在屋里直打转儿,“除了香料,还有别的香露香粉什么的吗?”
“香粉倒是有,前几日才新磨了桂花粉,那个香得很,祈少爷别急,我找来给你试试。”香粉是女孩子拿来敷面的东西,苍祈哪里会用,接过小盒子就往手上倒,牙白的粉末撒了满手,浓烈的香气呛得他不住咳嗽,叶浅笑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伸手帮他抹匀实。这下原本的香气是盖住不少,可手上的皮肤却白得显眼,叶浅笑灵机一动,往苍祈的脸上也敷上一层,“这下好了,一举两得。”
“……”苍祈看着铜镜里颜色刷白的自己,突然有些欲哭无泪。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大亮,苍祈怕被人看见,躲在叶浅笑房中不敢出去。叶浅笑要伺候叶炻靖洗漱用早饭,交代苍祈在自家少爷吃药的时候一定过去便离开了。
可是,等到早饭吃完,李偲端着药碗出现在叶炻靖床前,苍祈都还没有回来。叶炻靖一早起便发现那盒子已经原封不动地放在苍祈枕上,只当他不愿再见李偲,也没多问,先是拒绝了李偲喂来的药,然后掏出昨日李偲送给苍祈的木盒。
“这太贵重了,祈儿要不起,小孩子不懂事,我代他还给世子殿下,请世子殿下恕罪。”
“恕罪恕罪,到底哪里有罪,你这般见外,我干脆拿去丢到火盆里烧掉,也好过在你这受这些气。”李偲一把抢过叶炻靖手上的盒子,作势要往地上摔。
“嘶——殿下息怒……”牵动了伤口,叶炻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李偲见他难受成这样,哪儿还顾得上生气,连忙扶着他躺好。
“靖儿这是何苦呢。”
“……”
叶炻靖闭上眼,缠绵病榻的日子本就难熬,偏偏这人还每日都来给自己添乱,打又不能打,赶也赶不走,实在烦闷。
“说起来怎么没见到祈儿?”李偲看叶炻靖不愿理会自己,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浅笑,去请祈儿过来。”李偲一来便把屋里的侍女们都赶到外头,叶炻靖别扭得紧却没办法阻止,既然李偲这么问了,自己也想赶紧搬个救兵来,至少苍祈在的时候李偲还能收敛一些。
“是。”叶浅笑在门外应了声,想着苍祈应该还在自己房里,便差了个小侍女去请。
“舅舅找我?”苍祈推门进来,看见李偲也在,在心中默默翻个白眼,“殿下万福……阿嚏——”桂花粉抹得太多,呛得苍祈不住地打喷嚏,“殿下恕罪阿——嚏!”
“祈儿这是怎么了?”
“只是偶感风寒……”苍祈冲叶炻靖挤挤眼,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
“哦——”李偲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苍祈,“怪不得脸色这样差。”
“好端端的怎么染了风寒?”叶炻靖紧张地撑起身子,“快到舅舅这来!”
苍祈低着头挨挨蹭蹭挪过去,经过李偲身边的时候浓烈的香气熏得世子殿下直皱眉头。榻边堆满了李偲送过来的各种解闷的小玩意儿,苍祈只能挪开一些,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舅舅。
“还好只是稍微有点发热,”叶炻靖撩起苍祈的额发以额相抵,两张三分相似的脸挨得极近。
“噗!”苍祈看舅舅额上也被自己蹭了香粉,白白一片,伸出手去帮他抹匀,叶炻靖起初还愣着,看见苍祈手上的白粉才转过闷儿。
“祈儿都学会拿舅舅寻开心了?”叶炻靖也不恼,伸出指头戳戳他的额头,“也该叫盛先生开几副苦药,让你老实点!”
“你舅舅体虚,既然染了风寒就离他远点!”李偲被这舅甥旁若无人的亲昵态度刺痛了眼睛,上前抓住苍祈抚在叶炻靖额上的手。
“殿下!”苍祈猛地被李偲握着手腕拽到面前,脚下踉跄险些跌到他怀里,下巴被强硬地扳起,被迫与李偲对视。
“啧,长得倒是与你舅舅有几分像吶!”李偲眯起眼睛端详一阵,眼神一改往日长辈对晚辈的怜爱,手上的力道之重让苍祈觉得下颌都隐隐作痛起来。苍祈抬手握住李偲的手腕,想要掰开他钳制自己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内力,可世子的手宛如铁钳一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叶炻靖看苍祈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咬牙撑起身从榻上下来,却因为伤口还未愈合,只能靠着床柱勉强站着。房梁上的陆残星感觉到叶炻靖的杀气,握紧手中的悲魔饥火,随时准备下去取李偲首级。苍祈感觉到陆残星的异样,抬起头递给陆残星一个眼神,示意他千万不要冲动。陆残星看看苍祈,又看看叶炻靖,正犹豫着,只听叶炻靖一声暴喝——“放开他!”,其余三人皆愣住了。
李偲对叶炻靖如此激动的反应始料未及,松开手把苍祈推到一边,扶起已经站立不稳的叶炻靖,却被他一掌挥开,“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碰祈儿!”
李偲怒极反笑,“我的小凤凰竟然为了别人忤逆我,好,很好。”
叶炻靖叹口气,捂着伤口忍过一波尖锐的疼痛,刚刚情急之下起身恐怕让伤口裂开了,他感到意识有些模糊。
苍祈眼见舅舅手指间又渗出血来,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在李偲面前,“求世子殿下放过我舅舅!”
“哼!”李偲冷冷看了苍祈一眼,迈过他的身体把靠着床柱的叶炻靖打横抱起来放在被褥上,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拭去叶炻靖额上的汗水,“靖儿好生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
“你非要看到我如此难堪的模样才罢休么……”叶炻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偏过头再不肯看李偲。
“你若是肯对我服个软,我怎么舍得这样对你。”李偲的语气轻软温和,就像在爱人耳边缠绵絮语一般。李偲这话让叶炻靖一阵反胃,可李偲似乎还不满足,白玉的扇骨强硬地把他的脸颊拨到看向自己的一侧,“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
“你舅舅真是疼你,祈儿可得好好管着家,别辜负了你舅舅一片苦心啊。”李偲睨着苍祈,玩味一笑,“我走了,不用送了。”
“恭送殿下。”苍祈跪在李偲身后,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等李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苍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道,“浅笑姐姐,速速去请盛先生;残星,通知晚烽哥哥,务必确保今日世子带来的人没有留在这院中;此外,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月澜轩再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祈儿……”微弱的呼唤从榻上传来,苍祈转身跑到榻边,握住叶炻靖的手,叶炻靖抬起另一只手摸摸苍祈的脸颊,“没事了,祈儿快去把脸洗洗……都花了……”
“舅舅……”直到今日,苍祈才明白舅舅为何从不主动说起年少时在京城的经历,相信只要跟这世子扯上关系,都不会是太愉快的回忆。
若说是都不愉快也不尽然,李偲这人虽然骄横偏执,可对叶炻靖不能不说是用了十分的心。无论是保护年幼的伴读不被皇子们欺负,还是主动担下过失替叶炻靖挨罚,李偲总是处处照顾这个比他还小了五岁的“表叔”。他最解叶炻靖的喜好,叶炻靖想要的东西哪怕不告诉他,他都能准确无误地猜到并且千方百计地找来。
叶炻靖生在公主府,本就比寻常孩子早熟些,知道自古无情帝王家,而且他明白,李偲看似凡事步步为营,谦卑谨慎,却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对自己的好绝不是不求回报的付出,原以为李偲只是想借助自己的力量壮大势力,却不曾想他竟然对自己怀着别的心思。二十五年前自己选择从京城离开,也是出于不愿再与李偲有更多纠缠的考量,可没有想到的是,距离和时间都没有让李偲学会放弃。
如今李偲已娶妃纳妾,儿孙满堂,可为何还是对自己念念不忘?
想起刚刚李偲看祈儿的眼神,叶炻靖有些不寒而栗,无论自己再怎么不愿面对李偲,都不能让他伤害到祈儿。
盛长风赶来重新给叶炻靖敷了药,告诫他切不可再乱动,否则不利于伤口愈合。叶炻靖自受伤以来,老先生的悉心照料让他十分感动,今日给老先生平添麻烦也有些愧疚,叶炻靖便吩咐叶浅笑做冬衣之时也给盛先生多做上一套。盛长风谢过叶炻靖,提着医箱告辞了,月澜轩的大门缓缓在他身后阖上,按照苍祈的要求,叶炻靖痊愈之前不会轻易开启。苍祈还不放心盯着他舅舅又喝了一大碗药睡下,这才叫上御晚烽一同去剑庐检视苍云那批单子的进度。
叶炻靖出事后,这笔单子就由御晚烽接手,好在工期很顺利,再有个五六天就能清点核查委托镖局往太原送了。苍祈审视过一排排已经成型的盾刀,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感。从这笔单子的接洽人沧啸,到需要开模订制的兵甲,再到太原交接而非雁门关交货的要求,以及那个“炼炭法换兵甲”的交易,没有一处不透着蹊跷。
“晚烽哥哥,祈儿有个请求。”苍祈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祈少爷请讲。”御晚烽不疑有他,他深知苍祈于冶铸一事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右,提出的要求一定是对兵甲生意有利的。
“请晚烽哥哥带我一起去太原。”
“祈少爷!这万万不可!”御晚烽没料到苍祈竟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哪里是开玩笑的事情,不说现在叶炻靖还躺在床上,就算他毫发无损都不可能答应自己带着苍祈离开藏剑山庄,更别说是北上太原那么远的地方。
“晚烽哥哥,舅舅之前说要亲自去督学炼炭法,现在不能成行,并非祈儿信不过晚烽哥哥,只是晚烽哥哥应该知道,这法子叫旁人去学,能学成几分还不好说,若是祈儿亲自学回来,于我,于舅舅,甚至于藏剑山庄都是一劳永逸的。”
“……祈少爷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宁可学不会这炼炭的法子,晚烽也不能拿祈少爷的安全做赌注。”
“……好吧,既然晚烽哥哥不答应,祈儿也就不再勉强晚烽哥哥带祈儿去了。”苍祈可怜兮兮地望着御晚烽,心里想的却是既然御晚烽不肯带自己去,那自己跟着兵甲一起去总可以吧。
苍祈同他舅舅一样,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他立刻着手安排其他事宜,等出了货,舅舅的伤再好些,就到太原去。也不仅是为了习得炼炭法,这笔单子着实蹊跷,苍祈想着趁此机会调查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躺在床上的叶炻靖毫不知情,自己的小外甥已经打算替自己北上。当然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慕容殷歌寄来的信,除去慰问叶炻靖的伤,大半都在关心苍祈的安危。
“这人还真是怪……”苍祈反复看了几遍慕容殷歌的来信,他骗自己说彼此只见过几次,见面时又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然而在字里行间中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关切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与慕容殷歌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能让他这样在意。
“祈少爷,长安来的消息。”
“拿来给我。”
苍祈收起思绪,御晚烽递给苍祈一个大包裹,苍祈一呆,“这……这是情报?”
御晚烽指指染云袖在包裹上画的一团青黄不明的形状,“给少爷的情报都会带着银杏叶暗记。”
“银杏叶……啊……”苍祈揉揉眼睛,云袖姐姐的画技果然与她的琴技一样令人惊叹,苍祈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皮,一股浓烈的腐烂的味道直冲鼻端。苍祈忍不住呛咳起来,火珠林的香气还未散尽,被这臭气一熏,混在一起更是令人作呕。御晚烽也捂着口鼻跳到一边。苍祈强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继续打开包袱,发现包袱内是两团黑漆马虎的东西,一团稍长,形状略像树枝,另一团软趴趴还渗着血。不觉毛骨悚然,御晚烽指指包袱最下面的信封,苍祈连忙抽出来看。
染云袖用长达三页纸表达了对叶炻靖伤势的关切,第四页上才写道,这包袱里的东西是她在京郊猎获的母鹿的鹿胎和雄鹿的鹿角,皆是补血养气的药材,因为来不及请药师处理,故只能这样六百里加急送来,还有新鲜鹿皮二张,分别给苍祈和御晚烽做手套云云。苍祈和御晚烽对视一眼,皆摇摇头,就算六百里加急,染云袖也太低估了江南的秋老虎。现在这些“药材”能不能入口还两说,至于已经腐烂的鹿皮……还是丢了吧。
不过信的末尾,染云袖提到夜光的行踪已经有了眉目,他从杭州离开后在京城出现过,再发现他的线索是在近昆仑方向的龙门荒漠。
“昆仑……”苍祈拧眉,染云袖还说她发现似乎除了她派出的人,还有另一伙人在紧盯着夜光的动向,而且那伙人明显对他有杀意,极有可能是夜光的雇主发觉了他任务失败,想要杀他灭口。
“给云袖姐姐回信,说继续盯着夜光,咱们的人能抓到他的话,给我抓活的,此事疑点太多,我需要亲自审问那小野猫。”
“是!”御晚烽领命离开,顺便提着那一包东西给盛先生送去,腐坏的东西自然不能再用,不过鹿茸应该还可以入药,总不好辜负了云袖的心意。
“祈少爷这是得罪了花神娘娘吧,”叶浅笑来的路上遇见御晚烽正被熏得够呛,这会儿一进屋又闻见苍祈身上传来的古怪味道,笑道,“快把衣服换了,回头啊,我代祈少爷去烧柱香。”
苍祈扯着袖子抽抽鼻子,咕哝道,“别再提香了,自从沧将军送给我那个熏球,总是莫名沾上一身奇奇怪怪的香……还有臭!”
“祈少爷让准备的事情都妥当了,祈少爷还需要亲自去看看么?”
“谢谢浅笑姐姐,不必了,我再去趟剑庐。”
苍祈口中的小野猫此刻正躲在龙门客栈的马棚里,一连几天没有洗脸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任务失败拿不到酬金倒也无妨,可莫名背上了盗走千叶长生剑的罪名这让夜光恼怒非常。他正到处寻找委托人打算解释清楚,却没想到才回到凌雪阁分舵,就陷入了围剿,他一路往北逃,想躲进沙漠里避一避,可非但没甩掉这一伙人,又引来了另一伙,不过这些人似乎只是跟着自己,并没有杀心,而先前从分舵一路追来的,是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夜光这才感觉上了当,似乎自己接下这笔单子就注定要成为替罪羊,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名剑失窃的罪名都要落在自己头上。
恶人谷的“金紫少爷”遭人暗杀一事在谷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江湖上消息传得总是很快,谷内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虽然叶炻靖早年辞去了左司马的职位,可私下里人们都清楚,能将恶人谷的人力兵马粮草物资周转有序的,依旧还是这“小凤凰”。若是他真的横死,那接替这位子的人无论出自哪一派,都会让整个恶人谷变个天。
叶炻靖在恶人谷十余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连根拔起几乎比登天还难,忠于“金紫少爷”的人当然不会相信叶炻靖能轻易被刺客所伤。那几个在藏剑山庄碰了一鼻子灰的执事传回的消息让他们为之精神一振,如今“金紫少爷”伤重不能理事的确让人揪心,可既然他外甥如此有手腕,那拥护这苍祈小少爷上位也是迟早。
当然,伤了叶炻靖的刺客自然不能放过,他们立即安排人手探查,“夜光”这名字渐渐浮出水面。
小野猫是万万没想到,入了龙门荒漠,非但两拨儿一路跟着自己的人没甩掉,又被恶人谷的人盯上了,他现在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都怪那小丫头,出了这馊主意,害我落到这步田地!”夜光一跺脚,既然龙门荒漠呆不下去,那便到昆仑找她要个说法!
昆仑苦寒,九月就算入了冬,长乐酒坊的生意自然也就好起来,兜兜懒洋洋地趴在柜上环视着推杯换盏来来往往的酒客,思考是否需要再多雇几个伙计,或者招两个新厨子,最近有些想吃江淮菜式了呢。
“嘭!”兜兜正瞌睡,突然有人大力锤了一下柜面,登时叫她清醒过来。
“哟,小野猫?”兜兜见是熟客,扯过手边最近的坛子倒了杯新丰酒,“尝尝?”
“先给我来点吃的。”脏兮兮的异瞳猫儿气急败坏道,“你真是害惨了我了!”
“兜兜只教你怎么抓猫儿,可没让你去挠他主人,小姑娘打个呵欠,丢给他一块麻饼,“不过你这小野猫爪还挺利。”
“小姑奶奶,笑话也看够了,快想个法子帮帮我!”小野猫狼吞虎咽地吃着饼,突然想起什么,从破破烂烂的衣襟里摸出个荷包。
“这还差不多。”兜兜接过荷包嗅嗅,恩,是自己最喜欢吃的蜜梅子。
“为今之计,你只有去求他家最聪明的那只小雀儿了。”
“他?!”猫儿瞪大了异色的瞳孔,连嘴里的饼都忘了咽下去,“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他可比那老家伙还难对付!”
“这你都知道,”兜兜笑得灿烂,“反正兜兜都坑过你一回了,还怕再坑你第二回么?”
长安派来的巡查使让杭州刺史府里上下战战兢兢了好些日子,倒不是说李偲喜欢摆架子,就是他这喜怒无常的脾气叫人消受不起。头几天笑容满面地出门,阴云密布地回府,伺候他的人无时不刻小心谨慎,今儿回来又是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下人们更是人人自危,谁知道他会不会下一刻化身黑面阎王。
“嘭!”李偲正口干舌燥,端起桌上茶盏发现里面只有些残茶,抬脚便踹翻了桌案。
“世子殿下消消气……”杨隽端着茶壶进来,为他续上茶,“看样子,那孩子并没有解开火珠林?”
“……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比之前更香了?”李偲想起正事,立刻冷静下来,从怀中掏出火珠林塞回杨隽手里,“那孩子身上也沾了这香气,不会错的,哼哼……我还一直纳闷靖儿怎么如此偏护这孩子。”
虽然苍祈涂了大量桂花粉在身上,可火珠林的异香岂是能随便掩盖住的,不过是小聪明,比他舅舅还差得远呢。
“这……的确被人解开过。”杨隽的眼里闪过一丝狂喜,既然找到了能解开机关的人,说不定能连火珠林的秘密一并破解。
“真没想到,我的小凤凰窝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宝贝蛋,”李偲眯起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这孩子,我是一定要搞到手里的,有他在,不愁靖儿不肯回京。”
“殿下英明。”杨隽又想起一事,沉吟道,“不过,属下隐约觉得,这个孩子和殿下一直要找的铸剑师或许有些关联。”
李偲瞥了一眼杨隽手中的火珠林,“哦?那铸剑师的传闻在江湖上少说传了近十年,总不至于是这个小娃吧?”
“无论这孩子是不是那铸剑师,他能解开火珠林就一定不是凡夫俗子。”
“这件事还要细查,我不在这几日,你不妨联络一下藏剑山庄的探子——对了,靖儿失窃的剑有消息么?”
“还没有,似乎靖少爷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李偲心想,该不会又是苍祈从中作梗吧,“……那夜光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属下失职!”杨隽跪在地上,“属下的人跟了他一路,谁知他躲到昆仑去了……属下等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已经派人守在那,等他再出现,会立刻截杀。”
“此事速速,刘峒案我亲自去钱塘县解决,你盯紧了夜光,有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属下明白。”
这个秋天因为闰九月的关系显得格外漫长,月澜轩的银杏树开始落叶的时候,苍云军订制的这批兵甲终于通过了苍祈严格的检验准备装车交货了。少年隐秘的心事就如同挂满枝头的银杏果,带着些甘,或许还有些苦,通通隐藏在金色的外壳之下,让人捉摸不透。苍祈站在树下,仰望着树叶间散落的阳光,剑野衫上层层金色刺绣耀眼夺目。
养伤这些日子,叶炻靖除了被逼着喝下一碗接一碗的苦药,还顺着苍祈的意,每日午后小睡片刻。午膳浅笑取了树上新摘的白果炖汤,叶炻靖素喜清淡,这道白果鸡汤对了胃口,被苍祈喂着喝了两碗。苍祈见舅舅食欲恢复了不少,着实松了口气,叶浅笑更是喜上眉梢。那日李偲的不欢而去让叶炻靖消沉了两日,好在巡查使并不是闲差,李偲说的“改日再来”因为刘峒授受贿赂一案而不得成行,他在钱塘县衙焦头烂额的境遇若是叫叶炻靖知道了,大概只当得“活该”二字了。
叶炻靖午睡醒来发现苍祈并不在房中,只有叶浅笑伏在榻边小憩,秋阳正好,许是小丫头们开了窗,花果的香气飘进来,竟是比香炉里未燃尽的檀香还让人舒心了。叶炻靖望着院中那棵老银杏,和银杏树下眉间带着轻愁的少年,蓦地生出些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树长得很慢,数十年如一日,而树下的孩子一眨眼就长成了挺拔英朗的翩翩公子。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