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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 莺时 山长水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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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祈其实没有出过几次远门,印象中只被舅舅带着去过一趟巴陵县,那时身体虽然恢复了,精神却不太好,一路上几乎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加上舅舅无微不至地照顾,并没有让他觉得太辛苦。而且巴陵气候也暖和,三五件单衣足矣,北方却大不一样了,御晚烽曾经告诉他,北方的冬天最是难熬,朔风过处,草木凋零,寒冷就像无孔不入的鬼怪,若是没有几件毛皮衣裳,根本无法抵御。
没有叶浅笑的帮助,苍祈只能自食其力,除去自己惯穿的冬衣,还从叶炻靖的衣箱里翻出两件旧的夹棉氅衣,一个紫貂毛斗篷,囫囵塞进随身的包袱里,临了还顺走了一副新做的麂皮手套。苍祈的算盘打得很好,傍晚车队启程时,他跟在末尾装扮成押运的镖师,登船的时候也避开御晚烽那艘,等到了太原再跟御晚烽摊牌,请他协助自己学习炼炭法。
御晚烽的小心谨慎叶炻靖一向是很放心的,苍云军在朝廷和江湖中的地位都十分微妙,为避人耳目,御晚烽决定趁天黑出发,将这批兵甲伪装成木材和布匹,先走水路从余杭至洛阳,再从陆上将兵甲运送至太原。只要把叶炻靖再三交代的炼炭法学到手,不出二十日就能完成这笔交易。
“舅舅,祈儿去送晚烽哥哥。”御晚烽将一切准备就绪,来同叶炻靖道别,苍祈正喂他喝完最后一碗药,一切都和平日里一样。
“去吧,入夜风凉,披上我的外衣。”叶浅笑会意把搭在叶炻靖腿上的破虏衫给苍祈披好。苍祈眼眶一热,舅舅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着自己,如今竟要偷偷离开他身边,不知舅舅会不会生气……可刺杀舅舅的凶手,千叶长生的失窃,还有这单疑点重重的交易,若是自己不去查清楚,还有谁能替舅舅分担呢……
“恩,舅舅,祈儿走了。”
叶炻靖不疑有他,晚上喝的药以补气安神为主,他吃过晚饭就觉得困倦,叶浅笑扶着他躺下,把陆残星叫来多嘱咐了几句。御晚烽去押送兵甲,叶炻靖身边就只剩下他二人常侍,须得加倍小心。
遇刺事件过了半月,叶炻靖的伤在盛先生和浅笑他们几个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起来,已经可以稍稍下地行走,精神也恢复许多。苍祈主动把手头的事务慢慢交还给舅舅,开头几日他还能仗着些小聪明把各项事务安排妥帖,事情一多,经验上的欠缺就体现出来。尽管叶炻靖教得耐心,苍祈也不好继续越俎代庖,更多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顺利从舅舅眼皮底下溜到太原去上。
叶浅笑同陆残星重新安排了值夜和护卫的人手,回到寝室里发现叶炻靖已经睡熟了,便悄悄掩上门自去睡了。所谓百密一疏,她竟忘记了祈少爷还没回来。
不过,等她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浅笑!祈儿跑到哪里去了?”
“少爷……”天刚亮,就有小厮送来一封信,说是祈少爷留在门房的,叶浅笑心道大事不妙,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苍祈的笔迹。原来昨天傍晚,苍祈假借为御晚烽送行之名,跟随队伍出走了。
叶炻靖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没背过气去,扶着叶浅笑的肩膀泣道,“浅笑……我对祈儿不好么,怎么他还是弃我而去了?”
“……”叶浅笑扶着额角,“少爷啊,祈少爷不过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少爷是祈少爷的舅舅,祈少爷怎么会抛下少爷不管呢?”
“浅笑……我心口疼……”叶炻靖整个身子趴在叶浅笑肩头作西子捧心状,“快……请盛先生来给我看看……咳咳咳……”
叶浅笑长叹一口气,“盛先生昨天才来过,说少爷的伤恢复得好着呢!”
“浅笑!快给我拿纸笔来!”叶炻靖一个激灵坐起身,“我要给祈儿修书。”
“对对对!冬衣,冬衣也去拿几件,叫人给祈儿捎过去!”
“等会儿!不对!快去!叫人把祈儿给我——抓回来!!”
叶浅笑摇摇头,自家少爷从来都冷静自持,怎么一遇见祈少爷的事儿就六神无主呢?
“少爷,你到底要唱哪一出啊?”叶浅笑把人按回榻上,“先看看祈少爷的信不迟。”
苍祈早就料到舅舅会是这个反应,信里其实只写了一句话——“是祈儿自己决定替舅舅去太原,不关晚烽哥哥的事。”
“御晚烽!我明天就把云袖嫁出去,你等着!”
“少爷,你罚他几个月例银就罢了,云袖怎么能跟着遭殃呢……”叶浅笑在心中默默替御晚烽点了柱香。
“唉,孩子大了,关不住了!”
“阿嚏!”水路平稳,一夜好眠,御晚烽站在船舷迎着朝霞舒展身体,鼻子一痒,一个嚏喷惊飞了船头小憩的水鸟。“难道是谁想我了?”御晚烽擦擦鼻子,这次的货物数量不算很大,可重量实在是惊人,不得不分了两条船,原本刚好的人手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御晚烽考虑重新分配一下人力以确保货物的安全,便趁着风平浪静,把船上的镖师和船工集合到一处。
御晚烽按着名册一一点过去,两人一组分派了任务,点到最后却多了一个人,他走到队伍末尾,发现角落里站着个小个子的镖师,太阳明明还没有升起,头上却罩着个大斗笠。他心生疑惑,拔出腰间的御风一剑挑飞了那人头上的斗笠,剑刃停在了一个笑意盈盈的面容前。
“祈……”御晚烽差点失手把剑扔进河里,这小个子哪里是什么镖师,明明就是昨夜才依依不舍送走自己的苍祈啊!
“嘘——”苍祈冲御晚烽挤挤眼,示意他不要声张,“只当不认识我就行了。”
“你小子大早起整这劳什子做什么,跟我进去伺候!”御晚烽重重咳嗽一声,冲苍祈吼道。
“是,御少爷。”苍祈规规矩矩行礼,低头跟着御晚烽进了船舱。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御晚烽“嘭”地关上舱门,气急败坏地把苍祈按在凳子上,“祈少爷就在这儿呆着,千万别出去。”
“晚烽哥哥别生气,你我二人同是为舅舅分忧嘛。”
“……分忧……少爷一定会杀了我的。”御晚烽欲哭无泪,“这样,祈少爷,等船靠岸,我找个人送你回去。”
“现在人手本来就不够,晚烽哥哥正发愁这事儿,祈儿怎么能给晚烽哥哥添麻烦呢,更何况交货的时间不能耽搁……”苍祈见御晚烽的脸越来越黑,讪笑着抓起他的手摇晃,“祈儿已经给舅舅留了信,在路上这段时间,祈儿什么都听晚烽哥哥安排好不好?”
“那祈少爷要跟我保证,在抵达洛阳登岸之前,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是!”苍祈答应得很爽快,可眼里狡黠的光芒让可信度降低不少。
船行出三十多里,苍祈安安生生坐在船舱里,借着秋日的暖阳翻着一本破旧的四季剑法,他依稀记得自己三岁开始筑基,五六岁就可以把娘亲教的四季剑法有模有样地比划出来,可爹爹还是不喜欢自己,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如哥哥那样聪颖灵慧,也没有修习紫霞功的好根骨。不过,舅舅曾告诉自己,习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何苦去争个高下。想起舅舅带着自己偷偷逃掉晨起练剑的日子,苍祈的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咕咕。”突然间一只灰色的信鸽停在窗棱上。
“咦,小灰,你怎么在这儿?”苍祈的思绪被信鸽的到来打断,他以指尖轻叩桌面,又从茶盏里倒了些温茶。信鸽蹦到他手心里,小口喝着茶水。
苍祈解开小灰脚上刻着银杏叶暗记的信筒,“还以为那信能拖住舅舅一段时间,这就寄了信来……”
信上笔走龙蛇的一团字,苍祈分辨了半天才看明白,“御晚烽,立刻把祈儿给我送回来,不然我明天就把云袖嫁出去!”
“呃……晚烽哥哥可别怪祈儿啊。”小灰不解地歪头看着苍祈坏笑,又“咕咕”叫了两声。
“咕——啾——”另一声不同于小灰的鸽鸣从窗外传来,苍祈纳罕地探出脑袋,果然,庄里的另一只信鸽小花扑腾着翅膀从远处往这边飞,苍祈伸出手让小花停在自己指头上。
“你怎么也来了?”苍祈摸摸小花的脖子,小花乖顺地抬起脚,又是挂着带银杏叶暗记的信筒。
苍祈拔出塞子,倒出纸条,果然还是舅舅的笔迹,“御晚烽!祈儿要是少了一根毫毛,仔细你的皮!”
“……”看来舅舅气得不轻,苍祈叹口气,不过他这么有精神,自己也就放心了。
“祈少爷!”御晚烽从门外撞进来,惊得两只鸽子扑棱棱往门外飞,把御晚烽吓了一跳。
“小灰,小花,过来!”苍祈连忙制止了两只鸽子,扬了扬手上的纸条,“晚烽哥哥,祈儿正要找你呢。”
“少爷写信给你。”御晚烽愣了愣,把手上的字条递给苍祈,又接过苍祈手里的。他肩上也站着两只信鸽,正是小灰和小花的父亲阿白和母亲小绿,鸽子一家相见,欢乐地在屋里追逐,好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苍祈看着御晚烽递来的纸条,有些欲哭无泪,舅舅也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什么“思君不见下渝州”……明明是北上,哪里又下“渝州”呢。
“祈少爷,你可害苦我了!”御晚烽捏碎了那两张纸条,“你瞧瞧,少爷要扒我的皮了!”
“祈儿觉得这没什么,倒是云袖姐姐……”
“不行!祈少爷,我立刻叫人送你回去!”
“晚烽哥哥之前可是答应了带祈儿去的,现在怎么又食言而肥了,看来祈儿该叫舅舅把云袖姐姐早些嫁人才是。”
“……祈少爷,你!我……好吧,你赢了。”
“浅笑,浅笑,再给我抓一只鸽子来!”
“少爷,庄里的信鸽都被你用完了呀。”叶浅笑看着自家少爷气急败坏的模样,生怕他一时激动再把伤口崩开。
“没有信鸽了?那快马!”
“……少爷,祈少爷走的是水路,到洛阳才换马车的。”吹凉的药汁送到叶炻靖嘴边,叶浅笑趁他张口顺势喂进去,“少爷就放心吧,不说祈少爷近来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有模有样,只这笔单子,听剑庐的人讲,比预计少用了三分料呢。”天底下还有哪家的舅舅像自家少爷这样,养外甥养得跟亲儿子似的。
“唉……浅笑,你是说,我太拴着他了?”叶炻靖别过头,“真不知道祈儿这性子像谁。”
“噗,祈少爷像谁,少爷不是最清楚了么!”云衣娘子当年笑说祈儿跟他舅舅最像,现在看来不仅是性子,习惯,连对身边人的态度都一模样,若是在乎谁,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哪儿还管的了别的。那时候是因为遭逢变故压抑了本性,好在都过去了,如今祈少爷找回了骨子里那份真性情,大家也替他高兴,只是这对自家少爷来说,或许是喜忧参半,需要担心的事情更多了。
“……浅笑,去把祈儿整理好的账册拿来给我瞧瞧。”闹腾了一上午,叶炻靖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越活越回去,祈儿能独当一面是好事,可他不在自己身边,就总也免不了悬着一颗心。
“夜光”的事已有眉目,可李偲的态度还有待推敲,他若是把心思打到祈儿身上,那祈儿的处境岂不是更加糟糕。
“祈少爷交代了,少爷每日只许看三个时辰账,留半个时辰午休。”
“午休就免了,祈儿替我辛苦这么一趟,我没理由偷懒。”叶炻靖揉揉眉心,好在最近李偲没有再来过,不然还真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应付他。
“少爷!这哪儿是偷懒,少爷若是不肯休息,婢子就要给祈少爷写信了!”
“你不是说信鸽都用完了么?!”
慕容殷歌有些日子没回洛阳了,承义坊的老宅还是祖父在世的时候武皇赏下的,自从爹娘过世,这宅子再无人打理,门庭冷落,荒草丛生。门框上代表着昔日繁盛的匾额上落满了灰尘,依稀辨得出“蓁园”二字。
蓁蓁是娘亲的乳名,父亲对她用情至深,便将家宅命名为蓁园,这块牌匾是当时位及凤阁鸾台平章事的宰相苏模棱亲笔题下,可谓荣宠一时。慕容殷歌从怀中摸出一把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铜锁中,沉重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他拨开院中半人高的杂草,惊走了一只藏在乱石洞里的黄皮子。
慕容殷歌提着枪把院墙上的枯藤挑开,墙边的石榴树还是自己和哥哥出生那年植下的,母亲总喜欢拉着兄弟俩与树比高,现在石榴树已经长过院墙,石榴无人采摘,在枝头长到开裂,露出一颗颗鲜红饱满的石榴子。
慕容殷歌伸手摘下一个石榴,低头轻嗅嗅果实的甜香,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了,这是娘亲身上的味道,或者说,是家的味道。慕容殷歌以为,从自己离开家的那天起,这个地方就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甚至他以为自己会憎恨这里,可现在再一次站在这小院中,慕容殷歌觉得,自己是爱着这个地方的,爱着这棵石榴树,爱着穿着石榴红色襦裙的母亲,爱着充斥着石榴甜香的家。
“家……”这个词离开自己的生命太久,父母的面容都不甚清晰了,若不是那日在藏剑码头遇见慕容朝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家人。围墙外传来孩子的笑闹声,还有妇人爱怜的责骂,这样的日子,到底是无法回去了。
到底哪里才是家呢,这个凋敝的小院,东都天策的营房,风狂雪骤的凛风堡,还是……西子湖畔,那金衣少爷的身边?
山长水远,后会何期。
掠火感受到主人的低落,从院门口探进头,“噗嚏”打个响鼻。慕容殷歌扶在正堂门环上的手还是放下了,都是些旧物,人都不在了,留下这些不过徒增伤感。自己错过了太多,失无可失,心中唯有一人,盼与长相守。
“掠火,我们走吧。”慕容殷歌迈过几乎朽烂的门槛,转身落锁,无限留恋地望了一眼牌匾上的“蓁园”二字,牵着马一步步走远。
天策府位于东都北面的北邙山下,洛阳城西是禁苑,传令官通常在上东门外接应。正午时分,进出城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路边的小贩叫卖着蒸饼糖糕。慕容殷歌并不觉得饥饿,他换上玉狮铠甲,翻身上马,朱红翎羽和殷红衣摆迎风飘动,腰间挂着深绯鱼袋和代表着天杀营的铁牌。天策府五品以上的军官在城门无需下马,平民按律应避让,这些规矩让他熟悉而陌生,骑马站在这门前的不是杀伐果决的凛风堡主慕容殷歌,而是天策府中郎将李朝歌。
慕容殷歌并不愿意扰民,规规矩矩地排在队伍中,开扩的视野让他可以轻易看到城门那边的官道两边落叶纷飞的枫树。出城的队伍缓缓挪动着,几个黄色衣衫的男子吸引了慕容殷歌的视线。
是藏剑山庄的弟子。
慕容殷歌一眼就看出为首的那位身上是高级弟子才有资格穿的柳潇衣,他身后的几人皆骑马,马队后是一辆车,车帘垂着看不到车里,许是带了女眷。慕容殷歌留意了下那辆车,总觉得有些眼熟。他扯着马缰从人群中闪出来,守卒还在纳闷这位将军为何要排队就见他驱马向前,从自己面前一跃而过。
“啧啧,真是匹好马。”年轻的守卫痴痴地看着慕容殷歌的□□坐骑。
年长的守官一巴掌把小卒的脸打回来,“看什么看,你在这儿再站上十年也买不起!”
藏剑山庄的车马和天策将军的战马从队伍中离开,人群移动的速度又恢复如常,守卒认命地继续站岗,这点小骚动每日都会上演,算不得什么,早就该习以为常了。
将军策马经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车中人侧目只扫见一片红色衣摆。擦身而过之时,将军背上的长枪霎时流光大盛。等车中的小少爷掀起帘子,只看见漫天飞舞的落叶中一抹红色的人影,和他背后隐约闪现的金色流光。
骨肉均亭的手腕上那些浅浅的伤痕,在那一抹红闪过的刹那叫嚣着痛起来,苍祈按上那些伤痕,大口喘息着。这阵疼痛来得无理,去得也无由,苍祈轻轻转动手腕,一片红色的枫叶钻进厚重的车帘,落在膝头,他捡起这片落叶,心中滋味莫可言说。
秋风愁杀人。
枫叶落了,斯人已远。
并不是无缘相见,而是总来晚了一步,错过在路上,在荒野,在秋风过处,在每一个刻骨铭心的梦里。
“天杀营骁骑尉龙吟恭迎李将军回府。”身着泰麒战甲的年轻将军下马撩袍跪倒,溅起一地尘埃。
比起属下的迎接,慕容殷歌更在意刚刚背上一阵灼热,秋风凄紧日光惨淡,这样的热度不会是阳光,那……
龙吟跪了许久,抬起头才发现慕容殷歌并没有理会自己,只是回首望着城门的方向,有些不解,“将军?”
“走吧。”慕容殷歌取下背上的溯流,上面还沾着一片枯叶,他把那片叶子仔细捻平夹在笼头上,又把溯流握在手里,兵刃特有的冷意沁入手心。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慕容殷歌摇摇头,一夹马腹超过龙吟,两匹骏马向着天策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喂!慕容熎,你小子上哪儿去?!”
才走到天策府外的树林中,慕容殷歌就听见一声暴喝,接着一个红色的身影闪过,后面还紧紧跟着一个骑着黑马的天策军人,慕容殷歌伸手把人拦下,问道,“怎么回事?”
“李……李将军。”那人一见是慕容殷歌,连忙作揖,气喘吁吁道,“没几天就要练兵了,慕容熎那小子说告假几天去杭州一趟,曹将军还没批准,他竟然自己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慕容殷歌转过头去望着那消失在尘烟中的身影,莫名有些羡慕,曾几何时自己还不是和这小子一样,为了心上人可以抛下一切,只要能见他一面。“让他去吧,曹将军那里我去说。”
“这……”那校尉颇为难,看看已经跑没影的慕容熎和面前一脸怅然表情的慕容殷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哟,李大将军回来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几回,现在怎么肯赏光了?”
“末将……”慕容殷歌在李承恩面前都可以面色如常,唯有对这女将军曹雪阳一点办法也无。
“好啦,既然你这么喜欢在外面跑,我啊,这次可是给你寻了个好差事。”曹雪阳故作神秘地一笑,“太子殿下传来旨意,说今年练兵呢,同往年要有些改进,各地驻军互派教头,正巧去雁门关的还缺一个,我看就你比较合适。”
“苍云……”慕容殷歌额角一阵抽痛,这就意味着可能又要见到慕容朝歌……自己得花好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见到那讨厌的家伙就恨不能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的冲动。
“怎么样,姐姐还是想着你的吧,这差事又轻松又能借机欣赏一下边塞美景,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末将……领命。”慕容殷歌知道,其实天策府里不可能有人愿意走这么一趟的,不光是苍云军本就与天策府势同水火,单单冬日塞北的苦寒就难捱。
“这就准备出发吧,练兵的日子也快近了。”
“末将还有一事,”慕容殷歌想起刚刚在路上遇见的小将军,“既是练兵,伙头军该是没有什么大用处的,曹将军何不准了慕容熎的假。”
“想不到你跟那小子交情还挺深,假我准了,不过这个人情算在你头上,李将军可要好好完成任务啊。”
曹雪阳笑得灿烂,慕容殷歌却开始后悔一时冲动为慕容熎说好话了。
从洛阳出发不过五日,藏剑山庄运送兵甲的车队便抵达了太原城外的杏花村,根据沧啸提出的要求,兵甲在此核验,货款则在太原城中一处苍云所属的庄子里结算,而后由藏剑一方派出二人赴炼炭师父处学习炼法。兵甲卸车,清点,抽检等皆按部就班,负责接应这批货物的苍云将官是个爽快人,做事十分麻利,可他带来的人中并没有看到那个谈成这笔生意的沧啸。苍祈有些疑惑,悄声问御晚烽,这些人能否信任。
御晚烽其实也有些纳闷,只得解释说沧啸之前已经托人传过话,说东西交给这位黄将军可以放心,他另有职责在身不能亲自前来。
苍祈面上表示理解,心中还是多了分谨慎。
时过晌午,御晚烽想着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去麻烦那位炼炭师父了,便同苍祈商量,不如先去叶炻靖在太原开设的茶庄住下,等明日再去。苍祈点点头,提醒御晚烽货款一定要立刻结算,二人便同苍云的人一起进城。
货物押送完毕,镖师无须进城直接折返杭州,御晚烽身边只跟了几个藏剑的弟子,再加上一个坐在马车中不见人的苍祈。那黄将军好心地派了几个士兵随从,一为听候差遣,二为戍卫安全。
苍祈悄悄掀开帘子,这些北方的军人个个生的高大,乌黑的甲胄看起来更是威猛非常,脸上的表情整肃严峻,如非必要,绝不主动开口讲话,这让苍祈原本从他们口中套些话的打算落空了。
越往北走天就越冷,苍祈忍不住搓搓指尖,晚烽哥哥告诉自己这杏花村里最有名的就是汾酒,他已命人买了几坛送回藏剑山庄,少爷若是喜欢,还能将功折罪。苍祈望着窗外只剩下枯枝的杏树,不禁幻想起若是等到春天,漫山遍野的杏花盛开,该是怎样的美景,和巴陵的桃花可否一较高下。
“少爷,快入城了。”一个冷硬的声音传来,苍祈嗯了一句,探头看了一眼马车前面几个藏剑弟子的身影,乖乖坐回去放下帘子,心中对这座城池的模样隐隐有些期待。
北方的汉子比南地男子威武雄壮,城墙也比杭州看起来坚固厚重许多,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节奏都显得格外激昂。苍祈看着城中宽阔整齐的坊墙,鳞次栉比的房屋,既新鲜又觉得似曾相识,杭州城自然不似此地,难不成自己曾经去过北方的城市么?
车队穿过东城,道路的尽头是一条河,御晚烽贴心地调转马头走过来,同苍祈解释道,“祈少爷,我们正要过了汾河到西城,很快就能下车休息了。”
“好。”苍祈这时候才觉得浑身酸软,果然车坐得久了也累人,他闭上眼睛小憩片刻,马车骨碌碌走过一座石桥,停在西城门前。守城的士卒粗粗检查过,就放了行。
车在城门前停了半刻钟的功夫,又骨碌碌地往前走起来,苍祈听着路旁喧闹的声音,按捺不住又掀起了车帘,可就在他瞥向车前御晚烽所在之处时,瞬间意识到,这些护送自己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苍云军人。
因为,御晚烽和那几个藏剑弟子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