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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八 新正 “祈儿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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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大驾,请恕臣病体劳顿不能远迎。”
入秋风凉,叶炻靖腰间伤势牵动手臂不能抬起,寻常衣物难以上身,只在寝衣外披了件丝绵袍子。这几日不见外客,叶浅笑把他的长发松松挽起搭在肩上,比起平日的整肃严厉,病容缱绻的样子看来让人心生怜惜。他勉强抬起手行了个礼,额上便沁出了汗。
听见舅舅这样称呼,苍祈便知这人原来是荣王府的世子,还未等他伸手碰到叶炻靖的衣襟,苍祈就把人拦下。世子正要发作,苍祈规规矩矩撩衣跪倒,磕头行了大礼,“世子殿下请恕舅舅伤重,苍祈代为行礼。”
世子这才上下打量一番脚边跪着的少年,笑吟吟看向叶炻靖道,“这位想必就是祈儿了,来这里途中就听人议论,说是年少有为,颇具汝之风范。”
“世子殿下过奖了,苍祈没见过世面,平白惹人笑话罢了。”苍祈跪在地上低眉顺目的模样让世子心中一动,他轻轻拍拍苍祈肩膀,示意苍祈站起来回话。
“臣愚钝,世子殿下莅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叶炻靖微微欠身,苍祈会意扶着他靠在身后的软枕上,自己给世子搬来一个鼓墩请他歇息。世子本想凑近叶炻靖瞧瞧,这下也只好顺势坐下。
“听说你受伤,来看看你,祈儿下去吧,我同靖儿说说话。”苍祈把叶炻靖护得滴水不漏,世子有些不悦,只想快点打发苍祈出去,好跟叶炻靖亲近一番。
“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祈儿不妨事的。”
“只有我们的时候,免了那些规矩可好,什么世子、殿下的,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么?”
这位世子名偲,字玄卿,时年不惑,有幸生在王家,锦衣玉食保养得体,看起来不过三十一二。其父乃圣上第四子,荣王李琬,论辈分该管叶炻靖叫一声表叔,不过仗着年纪比叶炻靖长几岁,自小又长在一处,没大没小惯了。可叶炻靖清楚自己与世子身份有别,就算不计较世子随意唤自己乳名,自己也不该逾矩。
叶炻靖四五岁上就被这世子选进荣王府伴读,一直到十三岁,藏剑山庄二庄主叶晖写信来请,才终于离京回到杭州老家。如今一晃二十多年,二人不过每年匆匆见上几面,比起从前生疏不少。
“礼不可费。世子殿下若是来问臣伤势,臣并无大碍,只是世子殿下千金之躯,不宜在病榻前久留,若是沾了腥污过了病气,就是臣的罪过了。”
听了叶炻靖这样客套疏远的话,李偲眉头紧锁,正欲再说什么,帘外忽而传来一声呼唤,“少爷,该换药了,盛先生在廊下候着。”
“快请进来!”苍祈欠身对李偲做了个请的姿势,歉意道,“世子殿下,该是舅舅换药的时辰了,室内逼仄,还请世子殿下外厅里稍坐,浅笑姐姐,奉茶!”
叶浅笑打帘,盛长风提着医箱步履蹒跚地走到内室,苍祈连忙走过去接过箱子放在榻边,扶着盛先生坐下。
叶炻靖见李偲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拧眉道,“世子殿下,请到外间坐吧。”
李偲犹豫片刻,站起身却杵在榻边不动了,“无事,我就在这儿看着,这位盛先生,某可会妨碍了先生换药?”
“无妨,无妨。”盛长风向叶炻靖投去一个为难的眼神,叶炻靖微微摇头,闭目不再开口。
叶浅笑和苍祈一个帮叶炻靖褪下衣物,一个解开沾了血污的绷带,饶是他们手脚麻利,叶炻靖还是疼得牙关紧咬。
李偲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生怕他们再弄疼了叶炻靖,直到绷带完全解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呈现在眼前,他才意识到叶炻靖伤得这么重,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偲怒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世子殿下……”叶炻靖早料到他会吃惊,眼皮都不抬一下,“恕臣无理,内院有女眷,不宜喧哗,殿下执意要留下,请保持安静。”
“……”李偲察觉自己的失态,悻悻坐下。
苍祈仔细用沾了温水的帕子擦过叶炻靖伤口周围的皮肤,叶炻靖腰间的肌肉紧绷着,任何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他感觉到疼痛。李偲看了一会儿,焦躁地站起身,想要上前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
折腾了半个时辰,药才换完,侍女端着铜盆出去,叶浅笑亦把盛长风送走。李偲满心以为这下苍祈可以不在这里碍事了,没想到苍祈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手上还多了侍女端来的一碗药汁。
叶炻靖嗅到药味儿就偏过头装睡,苍祈一眼看穿他的把戏,走到榻边坐下,吹凉了一匙药,送到叶炻靖嘴边。
“靖儿不喜欢喝苦药,可准备了蜜饯?”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李偲找准机会,伸手夺过苍祈手中的药碗,“我来喂吧,祈儿照顾这么久,甚是辛苦,早点下去歇着。”
苍祈无法,只得松了手把碗稳稳放在他手里,转身坐在李偲刚坐过的墩子上道,“蜜饯早就备下了,舅舅喝了药再给他吃。”
李偲扳回一局略得意,也学着苍祈的样子吹凉匙中的药,喂到叶炻靖嘴边,叶炻靖睁开眼,摇摇头拒绝道,“臣惶恐,这点小事,不劳烦殿下挂怀了,殿下何时回京?”
“圣上天恩,上月封了江南巡查使,三日前才赶到杭州,听闻你遇刺,恨不得立刻来看你。奈何下头的人办事不利,今天好容易得了空……”世子想起此前给叶炻靖寄来的信,上面明明写了这件事,难不成叶炻靖没看到信?他狐疑地看了苍祈一眼,苍祈垂眸一副恭顺样子,并没有任何不妥,李偲只得把目光移回叶炻靖身上,柔声道:“不过以后我在这里,再不会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恭喜殿下擢升,”叶炻靖避开李偲的目光,有气无力地歪头倚在枕上道,“殿下恕罪,臣乏了,不能陪殿下久坐,殿下也请早些回去处理公事,臣感念殿下记挂,定会早日康复。”
“靖儿……”叶炻靖逐客令下得坚决,李偲拉不下面子,撂下碗甩袖离开,苍祈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用过晚膳,苍祈端着痰盒伺候叶炻靖漱口,心里还在想着今日世子来访的事。叶炻靖见他发呆,猜到他心里的想法,问道,“祈儿可是在想世子的事情?”
“舅舅怎么知道?”
“祈儿想什么,舅舅自然知道。”叶炻靖示意侍女把苍祈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拍拍榻边让苍祈坐下。“虽然世子比我年长几岁,不过论辈分我是他叔叔,真说起来……你该叫他兄长。”
见叶炻靖陷入回忆中,苍祈并不愿意打扰他,安安静静倚在他膝头。
“我四岁开始在荣王府做伴读,跟他同食同寝读书习武,算起来有近十年……”叶炻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因为李偲小时候贪玩,自己就必须承担夫子的责罚。打手心还算好,曾经有一次,李偲把夫子的坐榻涂了一层墨汁,被夫子查出来,作为伴读的自己受到了学堂里最严厉的责罚,脱掉裤子站在院中,当着所有同窗的面挨了二十鞭。
“后来,舅舅被二庄主召回山庄,再后来就见到你,才长了几颗牙,小小的一团,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苍祈仰头凝视着烛光下舅舅温柔的侧脸,幼时的记忆浮上脑海,谦和的哥哥,美丽的母亲,对自己宠爱有加的舅舅……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只剩自己和舅舅了。苍祈的眼睛有些湿润,叶炻靖勉强俯下身,轻轻在苍祈脸颊上印下一吻。
“祈儿别怕,一切有舅舅……”
“你们这群饭桶!查了三天还没有头绪吗?”李偲回到官邸狠狠发了一通脾气,花盆水盂碎得满地,杭州刺史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不住地擦汗。
“殿下息怒,靖少爷遇刺一事,属下已有眉目。”众人诧异的眼光里,一个背上负琴的绿衣男子款步走进一片狼藉的书房,“刺客名为——夜光。”
“夜光?杨隽,这夜光是何来历?”
“凌雪阁杀手,行踪诡秘,但也非无形迹可寻,属下会全力追查,务必给世子殿下一个交代。”
“无论何时何地找到夜光,立刻取了他的首级来见我。”李偲抓起手边最后一个还完好的茶盏,直接甩向墙壁,碎瓷片四散崩开,在触到杨隽衣服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了一般,直接落在了地上。
“殿下,今日属下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前些年殿下托钱塘县主簿刘峒送给靖少爷的‘丹凤朝阳’绣屏被‘夜光’损毁,叶家正找人修复,世子殿下不如再请刘主簿寻一扇新的,一来算是慰问靖少爷伤势,二来,殿下作为巡查使,总要揪几个蛀虫好回去交差,这刘峒私下里和录事参军勾结,这些年贪了不少银子,正好可以借这个由头办了他,咱们也省得再还人情。”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杨隽在王府做西席多年,最了解少主李偲的喜好,不过两日便逼着刘主簿交出了原本是给太子贺寿的“百鸟朝凤”绣屏一扇。比起那“丹凤朝阳”,这扇屏风奢华更甚,五彩丝线绣成的百鸟个个活灵活现,围绕在中央金线绣的凤凰周围,众鸟的眼睛皆以宝石坠成,中央的凤凰眼睛更是饰以两块一模一样的冰种翡翠,价值连城。
“好,好,靖儿一定很喜欢!”李偲抚摸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心里乐开了花。自那日之后他几乎是“晨昏定省”,日日都去月澜轩看望叶炻靖,不过叶炻靖的不冷不热和苍祈在他舅舅身边的寸步不离让李偲十分苦恼,得了这件礼物,或许能博叶炻靖一笑。
“对了,杨隽,还有一事……”李偲对杨隽比个手势示意他凑近些,二人耳语一阵杨隽便出了门,不过半盏茶又折返来,从怀里掏出个乌沉沉的盒子。
“殿下,这个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李偲打开盒盖,一阵淡淡的香气散逸出来出来,稍微嗅嗅便引得人心神荡漾,定睛一看,盒内锦缎上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木球儿,也是乌沉沉的颜色,看不出是何种木料所制。“这是什么香?”
“世子殿下有所不知,这东西乃是前朝贡物,百年前伊吾的能工巧匠花了十年时间才制成,制作此物的木料也非中原所有,遇水即沉,嗅有异香,触手生凉,是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十年?就做了这么个球儿?”
“殿下别小看了这玩意儿,它叫火珠林,面上与普通木球无二,内里却有大玄机,殿下嗅到的香气也是来自于球中所藏的奇香。”杨隽抽抽鼻子,故作神秘道,“……据说解开此球能预知吉凶,呼风唤雨……”
“别用这些讹传糊弄本世子,”李偲不耐烦地打断他,李偲拈起这木球细细把玩,除了这若有似无的香气外并没发现什么特别,“不过,你说解开它是何意?”
“根据记载,球内有八道机关,代表生死八门……”说到这,杨隽顿了顿,“将此物赠与属下之人曾说,藏于球中的异香产自拂菻,与寻常香料不同的是,一旦沾在人身上,时间越久就越香,三日不消散。若是有谁能解开它,势必会沾上这香料,一闻便知。”
“那本世子姑且拿它一试,看是否真如你所言这般玄妙。”
第二日一早,李偲的车舆又停在月澜轩偏门外,与前几天不同的是,车后还跟了几个壮硕汉子,合力抬着一扇足足有二人高的屏风,屏面被锦缎覆盖看不到图案,不过只从厚重的沉木底座和乌漆雕凤的站牙就可窥见这屏风该是怎样的华贵雍容。
小厮见是世子的车架,也不多问,行了礼请进去。月澜轩的侍女见后面跟着的那阵仗,连忙请了叶浅笑来。叶浅笑看一群人抬着个大家伙就要往书房里去,正要拦,李偲笑眯眯地闪身挡在叶浅笑前面,道,“浅笑姑娘安心,别看他们手粗脚粗的,心细得很,不会碰坏你们少爷的东西。”
“世子殿下……这……”叶浅笑哪儿敢和世子作对,赶紧叫莺儿跑去给叶炻靖报信。
“祈儿,外面怎么乱哄哄的,”叶炻靖艰难咽下苍祈喂过来的药,“发生了什么?”
“舅舅先把这碗药喝了,祈儿就去瞧瞧。”苍祈知道叶炻靖是想把自己支开好逃了药,端着药碗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
“少爷!世子殿下来……来了,还带了一群人在书房!”莺儿跑得急,说话气喘吁吁的,叶炻靖一听李偲进了书房,猛地坐起来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苍祈连忙扶住叶炻靖,吩咐莺儿先去盯着。
“舅舅别急,祈儿这就去。”虽说这几日账册都是在舅舅房里看,可书房里还有不少机要,不能轻易示人。苍祈本就对世子并无好感,他日日打扰舅舅也罢了,现在还敢公然闯进舅舅的书房,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么!
尽管叶炻靖不知道李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能从祈儿手下逃了半碗药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得意的。
“靖儿可好些了么?”苍祈前脚出门,后脚李偲就跨进来。
“殿下每日都来,看来这巡查使当得很闲嘛。”其实叶炻靖并不意外,头也不抬回了话。
“哪里哪里,今儿我给靖儿带了个好东西,”李偲把手中的折扇抖开,得意地在叶炻靖面前晃了晃,“如何,是你最喜欢的百鸟朝凤图。不过这比起书房那个,可逊色不少。你之前的‘丹凤朝阳’太单薄了,坏了就坏了,我觉得还是‘百鸟朝凤’更配得上我的小凤凰!”
叶炻靖瞥了一眼挑起自己下巴的折扇,冷笑一声偏过头去,“李玄卿,你玩儿够了没?”
“靖儿,你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肯叫我的名字么!”李偲伸手把叶炻靖的下巴扳回正对自己的姿势,“我的小凤凰受了伤还这么有精神。”
“世子殿下自重!”如果说叶炻靖最无法忍受什么事,除了喝药,一定是与李偲独处。堂堂王府世子,说出的话同市井无赖没有什么两样。“臣这里庙小,容不下殿下这尊大佛,请殿下带着你的‘百鸟朝凤’回罢。”
“我送给你的东西,何时有拿回去的道理,靖儿不喜欢扔了便是……”
“舅舅!”书房的事情苍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正要来请叶炻靖示下,甫一进门,就察觉房中气氛诡异,世子不知何时站在屋中,榻上的舅舅脸色苍白,顾不得与世子行礼,一脚插入二人之间,“殿下恕罪,舅舅的伤尚未痊愈,需要休养,请殿下改日再来,礼祈儿替舅舅先收着,世子殿下费心了。”
“还是祈儿懂事。”李偲收回折扇,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转过头不愿看自己的叶炻靖,“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短了什么就叫人跟我说。”
“劳烦殿下记挂,祈儿送殿下出去罢。”
苍祈的目光在李偲手上的折扇上停留了一瞬,李偲指尖细小的伤痕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常年揉弦留下的伤痕,想起月清堂书房内室墙上挂着的琵琶,舅舅曾说是友人所赠,难不成是这位世子?
不光是这伤疤,李偲身上还有一事令苍祈不解,他日日来打搅舅舅,看向舅舅的眼神中却并没有恶意,且这人身上内力深厚,可举手投足完全看不出像是会功夫。
京城,王府,世子,苍祈一度认为这些词与自己从来不会有什么交集,现在面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
苍祈在观察世子的同时,李偲也仔细打量着这个金衣的少年。坊间传闻他行事作风不输其舅,可从这几日相处看来,不过是个依赖舅舅的孩子罢了,就算有些小聪明,离叶炻靖还差得很远。李偲漫不经心地从怀里摸出早前杨隽给的木盒,叫住已经迈过门槛的苍祈。
“才想起今日来还未给祈儿带礼物,正巧前日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就赏给祈儿吧。”
苍祈停下步子,疑惑地看着李偲手里的盒子。李偲见苍祈不接,拉过苍祈的手,把盒子塞在他手里,道,“听靖儿说,你平日就喜欢这些,拿去玩儿吧。”
苍祈无法,只得接过来,打开盒子瞧见里面只有一颗挂着流苏的乌木球,“这是?”
“这叫火珠林,听说是前朝贡品,具体来历没人说得清。”
“如此贵重的礼物,苍祈不敢收。”
“本世子赏给你的东西,你竟敢拒绝?”苍祈这几日明里暗里阻挠自己与叶炻靖独处,李偲看在叶炻靖的面上都忍了,现在如此不识抬举,让他大为恼火。
“……苍祈谢过世子殿下。”没有丝毫犹豫,苍祈撩起衣摆跪在石子铺就的步道上,李偲虚扶了一把,等苍祈站起身,叮嘱了两句让苍祈好好照顾叶炻靖便上车回府去了。
秋风卷地,百草凋零,银杏树的叶子扑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晚间叶炻靖喝药喝得比平日略迟些,过了亥时还未有困意,趁着精神好,看了苍祈这几日整理的账目便靠在枕上凝视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苍祈坐在灯前,膝头摊着本册子,手中却摆弄着什么,正是李偲送给他的火珠林。才接过这火珠林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不是一个寻常木球,饶是最沉的乌木也不会这样重。轻轻摇晃小球能听到内部似有响动,他猜测这球中应该另有玄机,便感知着转动球体时产生的细微震动,左右摆弄了一阵,还真把这球儿给“掰开”了。苍祈清楚地记得他一共拧了八下,随着机括“咔哒咔哒”弹开,接着又是一层机括,直拆到第八层,小球儿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碗。苍祈再细看这小碗,发现它更像是个罗盘,碗底最内圈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外一圈则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再外一圈则是八卦,碗沿是二十八星宿。苍祈依稀记得自己幼时曾经见过记述奇门遁甲之类的典籍,苦思一阵却没有找到头绪。
“祈儿点了什么香?”叶炻靖的声音打断了苍祈的思绪,他抬起头有些迷惘地望向叶炻靖,香,什么香……?
月泷阁里燃的香和别处一样,都是叶炻靖喜欢的檀香,这些事一向是叶浅笑操心,苍祈一门心思研究火珠林里的机关,若不是叶炻靖提醒,他根本没发现屋中飘荡着一阵奇异的香气。
“难道……”苍祈抽抽鼻子,猛然意识到香气的来源是自己手中的火珠林,“是它?”
“那是什么?”叶炻靖也注意到苍祈手中拿着个没见过的玩意儿,眉头一皱,“从哪儿来的?”
“今日世子殿下赏的……”叶炻靖的紧张让苍祈愈发不安起来,万一这香中有毒岂不害了舅舅。想到这一阵恶寒窜上头顶,苍祈几乎是夺门而出,脱了外套裹住火珠林,把叶浅笑喊来吩咐她立即敞开门窗把屋里的香气散一散,自己带着火珠林赶往盛长风住的院子。
“盛先生是说,这香中并无毒物?”
“虽然老夫无法判断出这东西的香来自于何种香料,不过老夫可以肯定的是,这香没有毒。”
“那我就放心了。”苍祈谢过盛长风,一面往回走一面沉思,手中这件东西处处透着蹊跷,即便能解开机关,也解不开世子将它送给自己的用意。
“不是针对舅舅?那……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思及那封凛风堡寄来的信,和连日里仿佛被人窥伺的感觉,“该不会这两件事之间有着我没有察觉的联系?”苍祈相信舅舅肯定还有许多事情瞒着自己,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去查个清楚了。
等苍祈回到月泷阁,叶炻靖还勉强撑着精神倚在枕上,苍祈知道舅舅在等自己,歉意地低下头,叶浅笑服侍苍祈换了寝衣,吹熄灯烛才阖门出去。
苍祈虚靠在叶炻靖怀里,抬起头小声道,“舅舅在生祈儿的气么?”
“找盛先生去了?”叶炻靖轻轻拍拍苍祈的肩膀。
“嗯,舅舅放心,并无不妥。”
“祈儿记住,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你不该让外人知晓你的好恶,百害而无一利……”
“祈儿知错了,还好没有伤到舅舅……”苍祈把头埋在叶炻靖胸口,像小时候那样揪着叶炻靖的衣襟,当然也没忘记小心避开他的伤。
“将那东西还原后交给我,明日还给世子,睡吧。”叶炻靖乏得很,说了两句便体力不支沉沉睡去。
难得没有点灯,夜色正好,月光通过窗棱洒在青石砖上,苍祈枕着手臂,毫无倦意,反复咀嚼着叶炻靖的话。连日来替舅舅理事,苍祈才知道,很多事情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人心诡谲,比机关更难解。
苍祈翻过身,凝视着舅舅的睡脸,突然叶炻靖枕边的银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记得舅舅昏迷时浅笑姐姐曾把他腰间系着的一串钥匙取下来收在里面,后来也不知她把这盒子放到哪里去了,等舅舅醒了,才又拿回到这儿,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想到书房里那些打不开的箱子,苍祈心中有了计较,他撑起身子,伸手越过叶炻靖的身体去够那盒子,同时神情紧张地注意着舅舅的反应。
“祈儿……”苍祈费了好大劲,终于把盒子打开取出钥匙,突然听见叶炻靖叫自己,还以为舅舅醒了,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发现舅舅不过是说梦话,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下榻,赤着脚溜出了寝房。
靠在房梁上瞌睡的陆残星听见门开了,睁开一只眼瞥见苍祈往书房去,以为他又要连夜看账本,确认院中无异常,也就随他去了。
苍祈试了几次,才打开舅舅书案下的樟木盒,借着月光粗粗翻了翻,最上是几本账册,形制与舅舅桌上的无甚区别。可内页全是舅舅一人笔迹,细看发现从开元十四年开始,入账之数逐年递增,苍祈心说怪不得这几日发现总有对不上账的银子,虽然一直怀疑除了明账还有不轻易示人的部分。“啧……不愧是舅舅……”
从惊讶到敬佩不过弹指,十余本账册看完,苍祈嘴角浮上一抹微笑,比起舅舅,自己还差得很远。账册下面还有一本破旧的册子,苍祈翻开一看,小小吃了一惊。这册子自己很熟悉,每日进出月澜轩的人都需要在册子上记录下来方便舅舅查阅,但也不会重要到锁在盒子里。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蹊跷的地方,这本册子里记录了自己昏睡的几年中拜访月澜轩的人,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出现最多的名字,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慕容殷歌。头一年几乎每月都有,后两年来的不那么频繁,可至少每季度都有,一次最多能停留七八天之久。
“他来做什么……之前他说只见过我几次,可看他来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些。”慕容殷歌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苍祈觉得脸上一热,摇摇头把这人的影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月上中天,困意一阵阵袭来,苍祈揉着眼睛把箱子锁好放回原位,又轻手轻脚地回到舅舅身边躺下,叶炻靖朦朦胧胧感觉苍祈往自己这边靠过来,抬手搂住苍祈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