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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她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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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任由她拉着。
什么也没问。
她拉着我,我就随她而去。上她家去干什么,她家里人的情况,我一概没问。只觉得跟着她走不是个正确也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吧?”她说。
“我记得你让我连名带姓叫你樊楚烟。”我说。
她笑,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嗯!是的。”
既然她喜欢,那以后就这么叫她了。我决定。虽然她的姓来自我现在的身份的姓。
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有别于现实世界。还是说,夜晚让人看得不如白天清楚,又或者说是我想太多了,我觉得樊楚烟头发的颜色变了。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楼道里,黄色头发,黑色外套,眼睛颜色很特别,浅橄榄绿。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现在的她,头发变成了黑色,跟一般人一样。也不再穿着黑色外套,而是穿着一套白色睡衣睡裤,上面有浅蓝色的零零星星的图案。
“你染头发了吗?”我问。
“嗯。”
好吧。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她头发颜色的改变,只是因为染了头发。把黄色染成黑色了。
这一次见到的她,改变了发色与衣裤。
这样一个之前只见过一次的人,大晚上穿着睡衣睡裤出来让我上她家去。
我问:“去你家干什么?”
“你一定饿了吧?到我家去吃点东西呗,为了感谢你给了我姓氏。”
“你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吗?”我彻底疑惑了。
她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甚至怀疑樊楚烟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她也是那个声音制造出来的虚拟人物吗??
请我去她家吃饭,就是因为感谢我给了她姓氏?这话听上去,颇有一股我是她“再生父母”的意味。
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
在这条夜色苍茫的路上,只有她和我两个人。她牵着我走。
她问:“你去哪里?”
“去找朋友。”我说。
“哦。已经很晚了,要不先在我家住下,明天再去?”
说实话,我很为难。因为她对我来说算是陌生人。一个陌生人邀请另一个陌生人去家里吃饭,去家里睡觉,一点防范心都没有的吗?
这是樊楚烟另一点令我疑惑的地方。
但,如果不去,我能去哪里?通宵走一个晚上吗?对我来说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
“你就这么信任我?”我表达自己的疑惑。问这个问题的另一个原因,也源于自己是不轻易相信陌生人的。
她一笑:“男的我不敢说,但,女生我是信任的。而且,你长这么漂亮,我感觉你就是个好人。”
所以,好的容貌更能让人产生好印象么?我暗自感慨。
上一次的她是黄头发加黑外套,这一次的她是黑头发加颜色较素的睡衣睡裤。这样的对比,前者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花,后者就像一朵素净优雅的白花。
两者都是她。两者都是樊楚烟。
“你还不睡吗?”我说。
“我刚染完头发。”
这么晚还染头发?这个疑惑在心里一闪而过,并没有问出口。
到了樊楚烟家楼下。一栋普通的楼房。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一边上楼,她一边说:“我家有很多人哦。”
“那我去你家岂不是不太方便?”我说。
“不会。”
“你家有那么多人,就算你失忆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姓了吧?至少你的家人也告诉你了。”
“不,还不知道。你就叫我樊楚烟就好了。”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我更疑惑了,那可是自己的家人。
“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姓。”她说。
老实说,我有点不明白樊楚烟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不认识自己的家人?彻底一头雾水了。
换作平时,比如原先生活的×市的时候,我是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走的。但,目前所处的地方,不是一般的地方。有着很多不是现实世界可能有的东西。连在这里遇到的人,都不一般。
况且,还有魂镜里的君临每时每刻都在保护我,就更不用担心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拿钥匙开门。
她家里没有人。至少一眼望去,没见到一个人。可她说,她家有很多人。难道人都出去了吗?
之前还担心她家里这么多人,我的突然到来会让气氛尴尬。现在暂时舒了一口气。
“你家里人都出去了吗?”我问。
“没有啊,他们全都在家。”樊楚烟说,
我原地环视她的家,几乎每个角落都看遍了,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你确定你家很多人吗?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呢?”实在是觉得她说得奇怪,我表示疑惑。
“有啊,”樊楚烟指着一个方向,“这里,”又换一个方向指,“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啊。”
但,我就是没看见有人。我怀疑她指的是空气。
“楚烟,你带人回来了啊。”有人说话。这个声音不出自于我,也不出自于樊楚烟。看得再努力,还是没见到有人。但是这个说话的声音,感觉它离我们很近。人到底在哪里?
樊楚烟一副无语的样子:“都说我现在有姓了,姓樊。请连名带姓地叫我樊楚烟,好吗?我就是跟她姓的。”樊楚烟指着我。
我越发觉得诡异。樊楚烟到底在跟谁说话?那个说话的人,又在哪里?
“哪里有人啊?跟你说话的人在哪,为什么我看不到?”我问樊楚烟。
她指着前面:“呶,那个柜子就是。”
她不说我还没注意到,我和她旁边那个木色柜子长有眼睛、鼻子、嘴巴。跟人一样有着这些器官。
一个会说话的柜子?!我确定自己没走进童话世界。刚刚问樊楚烟带人回来了啊的声音,就出自那个柜子。既然它能说话,那么是否也具有人类的五脏六腑?否则,柜子会说话,这也太不科学了!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忽然间有了窸窸窣窣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交头接耳。此时看不见人,却胜似家里有无数人。
若是闭上眼睛聆听这些声音,仿佛置身于欢乐热闹的大家庭。但若是睁开眼睛,便会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些,全都是我的家人。”樊楚烟非常自然地介绍,就像介绍自己的亲戚朋友,而不是一件件家什。
有眼睛有鼻子的电视机,有能伸缩桌脚的桌子,有长出手的拖鞋……
这些都是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但我并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就像这些完全是习以为常的事。
“电饭锅,你煮点饭呗。”樊楚烟朝着厨房的方向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好困,要睡觉了,想吃什么你自己煮。”
樊楚烟不着痕迹地轻叹口气。“樊云,你想吃点什么,我帮你弄。”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原因之一是她家的电饭锅居然同样会说话,还会做饭;原因之二是要她给我弄吃的,也没有道理啊。
只是还没完全从惊叹中回过神来:“你家……好特别。”
她云淡风轻一笑:“习惯就好,一直这样。”
她的家什,都会说话,瞬间让人觉得它们不再是普通家什,而是有生命的人。不禁将它们当作人对待。一件件家什都是一个个有人格有尊严的人。
“吃火锅吗?”樊楚烟一边问,一边收拾起来。待客热情周到。
“不用,太麻烦了。很晚了睡觉吧。”我说。
“饿着肚子睡觉吗?吃一点吧,来,”她依旧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在桌子那儿打理:“一点都不麻烦,一起吃。”她邀请。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快睁不开了,视物模糊。用力眨了一下眼,才又勉强看清。
“真的,一点都不麻烦,弄两下就可以了。”
樊楚烟一边说着,一边撕开一个个包装。有干肉、干菜、干蘑菇、辣椒、花椒。颜色丰富又好看。这些全都一股脑倒进一只铁盆里,再挤上跟烈火一个颜色的半固体酱。加水,盖上一个有出气孔的盖子,放在桌子中间。
不一会儿,就有白色烟气飘了出来,就像它会自动煮。可是,桌子下面什么都没有,它是怎么煮起来的?
装着菜的铁盆就这么贴着桌面放,它就自己煮起来了。
樊楚烟的家真神奇。会说话的家什,会自动煮的火锅。
“你看,一点都不麻烦吧?只要把要吃的菜放进去,挤上火锅底料,剩下的,就坐等着吃就好啦!”樊楚烟用手背撑着下巴看着我说。
火锅有越来越多白色烟气冒出来,连同火锅的香味也一同飘了出来。飘满屋。
越闻越香,令人垂涎欲滴。有厌食症的人闻了似乎也能瞬间胃口大开。这样的香味,赶走了瞌睡虫,让人无比期待煮好的火锅是什么样的。
当樊楚烟揭开盖子那一刻,一锅漂亮又极具香味的火锅呈现在眼前。火红油亮的火锅汤,漂浮的青菜叶,沾满火锅汁水的荤菜、香菇……
樊楚烟递给我碗筷:“想吃什么尽管吃,没有不够吃,只有吃不完。”
“谢谢,那我不客气咯?”
“嗯!”
我夹起一块香菇。冒着热气,吸饱了火锅汁水的香菇,品相润泽诱人。吹凉一些再吃。鲜香麻辣,特别好吃。这个麻,来自花椒。吃完一个又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菇,青菜,牛肉,猪肉,品类丰富,应有尽有。全身心地沉浸在火锅的温柔乡中,吃得无限满足。吃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一直吃吃吃。不停吃吃吃。
“等会儿吃完,我给你拿衣服洗澡。不嫌弃的话,你穿我的衣服吧。”樊楚烟说。
“你对我太好了。”我真心道。
“没事儿。”
真想不到,在这个不知此地是何处的地方,遇到了樊楚烟,吃到了这么美味的食物。
吃饱了血糖升高,容易犯困。再加上真的很晚很晚了,更加想睡觉。此时除了困,根本没有别的意识。
樊楚烟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喝了下去。眼睛终于没那么干涩,好了一些。
她拉我到她房间,打开柜子,任我挑选衣服。
“都是洗干净了的。这边的只穿过一两次。看看你喜欢哪一件。”她一边指一边说。
我选了比较素的衣服裤子。樊楚烟让我去洗澡,她则给我布置要睡的床。
我感激她。非亲非故,竟然对我这么好。
关上卫生间的门。无意中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检查看看有什么需要拿出来的东西,这已经是习惯。这一摸,还真的摸到了东西。
是之前“茸可”给我的。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两根手指这么大,一只手完全可以将其包住。
已经关好门的卫生间是一个封闭空间。外面的人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刚刚还担心地问樊楚烟,卫生间有没有她的“家人”?她坚决地说卫生间这样的私密空间,是不会有家人在的。全都是普通钢筋混凝土建筑物搭建。
此时此刻,是一个只属于我的时间、空间。做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茸可”给我的这张纸,到底是什么呢?
叠得整整齐齐。边边角角四四方方。这是茸可折叠东西的风格,也是我的风格。
我打开。每打开一次,纸的面积就比原先大一倍。
上面写了几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很漂亮。
“太阳出来的那一刻,举起重物往上砸!一定要用力砸,像砸碎厚厚的玻璃那样。记得看见太阳出来的那一刻马上砸,一定要抓住那一瞬间哦!”
看完我很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给我纸张的那个人,跟茸可一模一样的人,说她真的是茸可的人,真的是茸可吗?
该不该相信她?为什么要相信?不照纸张上写的做会怎么样?
我在疑惑中犹豫。动作缓慢。拧开冷水的水龙头,双手去接,一捧一捧地往自己脸上泼,强迫自己清醒。
冷水涌进鼻子,一种被淹的熟悉感顿时上来。我终于清醒一些。
再次将纸张上写的东西反反复复看。基本背了下来之后,撕个粉碎,哗哗冲进下水道。
“你洗好了?”看见已经换上她衣服的我从卫生间出来,樊楚烟问。
“嗯。你也快点洗洗睡吧。”
“好。”
听见卫生间的门扣上那一刻,我往沙发上一倒坐下沉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一个纯白色的正方形抱枕揽了过来。可能是因为太困,坐着需要抱着它支撑身体。
樊楚烟家的地板,是一块块白色的正方形瓷砖。上面有一点或浓或淡的褐色纹路,非常好看。浓浓的现代化气息中夹杂着一丝丝古风。品味意境都在线。
我看着它们发呆。听说发呆也是大脑的一种休息方式。
我反复琢磨那张纸上面写的东西的意思。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样做之后会发生什么?
砸?像砸碎厚厚的玻璃那样?太阳出来的那一刻?这些纸张上的句子在脑中盘旋徘徊。
到底砸不砸?无缘无故举起重物往上砸,不会砸坏东西吗?砸到人怎么办?
可是,目前处在的坏境,不是正常世界该有的,有很多不是一般的世界会发生的事。
想着想着,忽然听到卫生间的水关上的声音。樊楚烟洗好了。她马上就会出来。
她穿着睡裙走了出来,头发盘在头上,盘得很好。看到我之后说:“樊云,你还不睡觉吗?”
“嗯。”我点头。说不出别的话。毕竟心思不完全在这里。“你快睡吧。”我把话的中心转到她身上。
她领我到为我准备的床那里。跟我互道晚安,然后出去,并带上了门。
之前还困得要命的我,现在躺下去就可以安心入睡,却忽然感觉不到睡意。如果选择相信并按照纸张上写的做,那么,基本上不可以睡了。要蹲点守到太阳出来那一刻。至于重物,我也选好了,就是旁边这张圆形木凳,拿起来挺沉。
窗帘很厚,能完全挡住外面的光线,使室内处在黑暗的环境而不影响到睡眠。可正是环境足够黑暗,才更加提醒人现在该睡觉了。
睡得这么晚,又这么困,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很有可能错过太阳出来的那一瞬间。
错过那一瞬间,又将会错过什么呢?
也不清楚那个跟茸可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份纸张。总之,若是照做,基本不用睡了,硬生生撑到天亮。
多么难受的感觉。多么折磨人的未知的漫长等待。
而且,也不知道现在具体几点,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多久。
我拉开厚厚的窗帘。外面是如水的夜色。之前樊楚烟大概也是在这个位置朝我招手,叫我等她的吧。
茸可,小正太,小儒子,你们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我抬起头,夜空中散着稀疏星星。
就算想睡,也不能毫无负担地入睡了。心里有事,心中有所惦记。真怕……一睡就错过了那一瞬间。
我不敢靠近床铺。怕自己忍不住坐下去,再不由自主地躺下去,头一沾枕就睡着。我知道事情会按这个方向发展。所以一直站着。站着清醒一些。
眼睛跟夜色浓浓的外面就隔着一道窗户玻璃。看着外面的一草一木,风跟星星,想了很多事情。无论是有关陈凌菲这一生的事,还是成为樊云之后发生的事。思绪万千。不管想多想少,目的只有一个,不能打瞌睡。
这么撑着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仿佛灵魂要裂成两半,仿佛人要融化成一滩水。能按时入睡、早睡早起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包括以后能睡觉就睡觉,绝不熬的誓也在这一刻发了。
不知道还要熬多久。对了,可以叫君临出来陪我聊天打发时间。
我拿出魂镜,对着从外面射过来的黯淡光线看。一面跟普通镜子一样,可以当作普通镜子照。翻过来的背面,是黑色的底,暗红色的祥云图案呈辐射状围成一个圈。多么熟悉的一块镜子,不知保护了我多少次,不知帮我解过多少次围。
我打开床头灯,准备叫在魂镜里的他出来。
“你又睡不着啊?”穿着着素色汉服的君临靠坐在樊楚烟为我准备的床的床头,披着飘逸的长发,细长的丹凤眼微眯,透着舒适惬意的感觉,面容清俊,浓黑的剑眉,额头围绑着根细绳。光是这么看,也能感受到他的身材是多么颀长。
床头灯的发出的暖色光线,为此刻的他笼罩了一层温暖又神秘的色彩。
“不是睡不着,是,不可以睡。”我一字一句地强调。
“这是怎么了?樊云?”君临那低沉且充满磁性的声音中透露着关心。
我把纸张的事和自己的纠结毫无保留跟他说了。他是我信任的人,在阳间,只有我知道他的存在,只有我能看见他。
说着说着,我忘记了自己打瞌睡这一回事。很久没有跟君临长时间说过话,觉得有些抱歉。换做平时,一般是不会找他的,只有这样的情况下才让他出来陪我聊天。
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可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不算久别。
他说了很多近况,我也说了很多近况。仿佛永远说不完。
说到了太阳出来的那一刻,举起重物往上砸。我指着那张圆形木凳:“我会用它来砸。”
“就这样砸的话,容易砸坏东西。”君临把我的担心说了出来。
确实是这样。这里是樊楚烟的家。
“所以我会到外面空旷的地方去砸。纸张上也没说要在哪里砸。”我说。
“我看天好像要亮了。”君临指着窗口。厚厚的窗帘早已被我拉开。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景物。
我开始准备起来:“嗯,现在就出去。”
我捞起魂镜,君临也化作一道白光落在镜面上变成一个白点,瞬间消失不见。
轻手轻脚地拿起那个圆形木凳。等我用完,我马上拿回来。我在心里默默对樊楚烟说。
确实是一张沉重的凳子。要赶紧准备好了。
楼下有一片空旷的地方,以我的力气,仍得再远也不会砸到别的东西。
我还记得纸张上写的内容。只说用力往上砸,仅此而已,别的要求没有说。
那,不管了。等到太阳出来那一刻,用力往上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