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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孙婵娟:美丽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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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6 孙婵娟:美丽的故事
我给导师Dr.Jachson写了一封E-mail,详细地说明了我请假回国的原因——毫不夸张,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我在进入惠灵顿大学一年多里请的第一次假,也是我读书生涯里请的第二次假。
第一次请假,是在初三那年,外婆离世了。
当时,正巧是中考模拟测试期间,妈妈以专心备考为由苦口婆心地劝我留校用心学习,各种“有理无情”的借口,就像是枪林弹雨,密不透风地向我袭来,打得我百孔千疮,满目疮痍,有苦难述。
为什么就不让我回去见外婆最后一面?
我没有被妈妈说服,但也没有说服她让我回去送外婆最后一程——我一声不吭地听着她的劝说,然后默默地忍着泪,自己拎着书包就走,走出校门,走向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不知道路的确切方向,但我明白,只要有路,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是了——路的尽头,便是归处。
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宁愿一无所有,也不让人生留有遗憾;我可以割舍任何东西,但就是不能对爱我的人置若罔闻——更何况是生离死别,天人两隔的时刻,叫我如何甘心放得开?
既然不甘心放手,那就执着地抓住,宁愿受伤也不放手。
最终,即使是千般不愿意,妈妈也还是无可奈何而理所当然地给我请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假期——世上哪有女儿不爱妈妈,妈妈不疼女儿的理儿?奈何天道不公,人情捉弄,世事才是这般歪曲常理。
在国外四五年,让我感受最深的是,在教育与沟通方面,外国人的父母比中国的父母往往要更通情达理,他们更懂聆听,尊重儿女所做的每一个抉择。
发出E-mail不过半个小时,我便收到了Dr. Jachson的回复,他准许了我的申请,两周的假期——我原本只打算请一周的,一来是开学在即的缘由,二来是考虑到我刚应聘成为新西兰华西金融公司的一名见习生,不方便离开太长时间——在华西金融公司,负责带我的是Alice姐,她大我不过六岁,对我甚是照顾——我们一见如故,情同姐妹,当我向她说明回国的缘故之后,她竟然建议我要延长假期,而她劝说我的理由也是那么的别开生面,“回去的心情要轻松、愉快,千万不要带着工作的心态回家,工作在哪都一样,但是回家就应该有回家的样子。”
思考再三,我把假期延长了两周——有一种恨不得把多年来的假期都补回来的冲动,最好从此不用再上课、也不用上班。
收拾行李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游戏币——我不懂收藏,对于放久了的东西,通常不是清理扔弃,便是各种名义的捐赠,我是“崇简”现实主义者,喜欢的是物尽其用,然而这枚小小的游戏币,我却“珍藏”了十多年,既没有丢弃,更没有送人——只因这里面藏着一份弥足珍贵的回忆。
现在很多女生都有玩游戏的爱好,中国如此,外国也不例外,我便是其中一个。我第一次打游戏之时,是在六年级毕业之后,打的第一个游戏是男生常挂在嘴边的“合金弹头”。而那枚硬币,是五年级陆敬鑫送给我的。
他总是喜欢用各式各样的玩意来“诱惑”人,乍看起来,你会觉得他很幼稚,天真到就像是一个把世界当作游乐园的原生婴儿。而慢慢你也就会发现,他就是那种自带喜感、自娱自乐的人——老师也曾夸他,“如果条件足够,陆敬鑫应该是一块当笑星的料。”
那个时候,陆敬鑫给人的印象就是喜欢装模作样,我对他是不感冒的,但他偏偏就喜欢“纠缠”着你,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绕着你阴魂不散地飞来飞去。你可以板起脸,将他拒之千里,就像打入冷宫似的置之不理,但他就是不在乎,仍旧唱着自己的“独角戏”。
他就像是一个变戏法的,绞尽脑汁,想尽各种招数来吸引你——游戏,就是其中一个本来行不通,后来又证明是行之有效的一个“土”法子。
当时,他每天来上课都会带着五六枚游戏币,走路都是带着断断续续的“咣当”金属抨击声,然后聚集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有空就七嘴八舌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合金弹头”是怎么地刺激、有趣、好玩——各种打怪寻宝,那股兴奋劲,比踩到狗屎运在路上捡到宝还要多几分。
我们的世界本应就这样阴阳平衡地划分为两部分,我自顾自地看书做作业,他带着他的“独立团”聊着游戏,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安好怎么做。
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将两枚游戏币放于我面前,说,“孙婵娟,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游戏币。”我瞄一眼,淡漠说一声,然后埋头整理作业本。
“很厉害耶,我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的,原来也知道这个呀。”他看起来很吃惊,但我知道,他是装的,他说话一向都是这样,表面上是赞人,实际上都是别有用心——很多年我才明白,有一种东西叫套路。他很小就无师自通了,估计是受星爷无厘头电影的影响。
“有话快说,快屁快放,我要去交作业了。”我指着面前堆成小山高的作业本说道。
“没事了,你去吧。”陆敬鑫点点头,然后趴在桌上像玩风车一样弹转着他的游戏币。
我没有再管他,捧起作业本就离开了,等我回来时,他还在那里玩着。
才坐下喝上水,陆敬鑫凑过来,笑容灿烂地问道,“孙婵娟,你打不打游戏的?”
“不打。”
“这么好玩的东西,你居然不玩,可惜了。”陆敬鑫摇着头叹息。
“浪费钱又浪费精力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玩的,来学校就要好好学习。”在我眼里,除了学习,一切都是浮云,毕竟,当时已经是五年级了,老师们每天三令五申,强调五年级在会考当中的关键作用——当局者迷,他们成功把我洗脑了。
“不要张嘴学习闭嘴学习,老师说,要劳逸结合。”他塞给我两枚游戏币,说,“下课后我带你去玩一局,你就知道个中的乐趣了。”
“不要。”我退回给他,“我不会玩这东西的,也不玩。”
“不会玩?没关系,我教你。”陆敬鑫不依不饶,颠倒我说的话的重点。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耶?”看到他没完没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有点怒了,声音也不觉地提高了好几十分贝。
周围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场面有点尴尬,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反观陆敬鑫,他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笑容就像是黏了502万能胶,霎时凝固了,显然,他也感到尴尬了。
这也是他自作自受,能怪谁?我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
“我睡觉。”陆敬鑫顿时就闭上眼趴在桌面上了——他就是这样喜欢耍“赖皮”,用睡觉来解决一切“问题”。
不过说真的,我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眼睫毛长长的人,还是有一些可爱的。
“陆敬鑫,你干嘛老跟着我?”从放学走出校门那一刻起,陆敬鑫就像是一条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等拐入一条人流不多的小巷时,我才回过头。
“谁跟你了,我回家。”陆敬鑫双手插在挂在胸前的书包,然后一步一步地从我面前走过。突然,他转过头,问道,“你真的不打游戏?”
“为什么你老问这问题,我!真!的!不!打!”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是不可理喻的人。
陆敬鑫转过身,低着头,静静地,像跳探戈一样向前大大地跨着步。
望着他一起一伏的身影,我有点想上前跟他好好聊点什么,特别是想到早上说话太重的事,可他实在是有点罗嗦有点烦。
我和他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开——像他那种“赤脚大仙”,走路不是一般地快,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跟他打招呼,忽然,眼帘里倏得一条人影飘过,陆敬鑫已经消失在小巷尽头的拐角。
心里有如天边的白云,飘过几缕若有若无的失落。做一个深呼吸,我继续走在这条未尽的路——如果不是同桌,我想我不会跟陆敬鑫有任何交集。可是我为什么愿意跟他坐一起,为什么明知他那么聒噪我依然没有要求换座位,我不清楚。
其实,有时候他还是挺好的,如果他安分一点。
迎面吹来的风里渗着木樨花香,既凉爽,又有一点迷醉的感觉,不知不觉间,我放慢了脚步,悄悄吟起道,“轻黄淡雅绿中藏,娇小玲珑不彰扬。独占三秋芳映照,风摇十里……”
“孙婵娟!”
猝不及防间,陆敬鑫从拐角处鬼魅般地蹿了出来,我不自觉地一阵悸动,心凉如冰冻,敢情他一直都躲在这里,就为了给我这惊心一下。可恶。
“你又在背书呀?”他站在我面前哈哈大笑。真想给他一巴掌。
“你能不能再无聊些?”心都提到了喉咙里——如果杀人没有罪,我真恨不得将他人道毁灭,我抚摸着胸口,牙龈紧咬,瞪着他,愤愤地挤出两个字,“无知!”
刚才对他的一点好感此刻已化作一丝风远远地消失殆尽,现在我对他只有满满的嫌弃——他总是这样不识好歹,好像不给你添点麻烦他都不觉得自在安乐。如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远远地躲开这个“麻烦鬼”,就像躲禽流感一样躲避,奈何他还立在你面前,脸上是一脸无辜的笑,“别挡着我的路!”
“孙婵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他给我让开了路,却扯着嗓子在身后追着喊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猪!八!戒!”有幸碰上这样的人,真不知我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以后你要是打游戏,能不能叫上我?”他搔着后脑勺。要是没有这么恶作剧,我一定会觉得他很可爱很有趣,然而美梦多半会夭折在现实的摇篮里。
“懒得理你,无聊。”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理会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一个星期之后,我在书包的偏袋发现了这枚银色的游戏币,不言而喻,肯定是陆敬鑫偷偷塞进来的。奇怪的是,他竟没再跟我说起这事,我把它放回偏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收,便是十多年,而我也没有实现那个小男孩的要求——第一次打游戏,我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打的就是“合金弹头”。
当时,我也只是刚巧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