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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孙婵娟:童年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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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4 孙婵娟:童年记忆
十年的时间,要颠覆一个世界,都是绰绰有余的了,更别说要改变一个人了。
所以,有时候我很怀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的真实性。
所以,我无法想象,十年后的今天,陆敬鑫会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我关于他的点滴印象,都是源于童年那份幼稚、懵懂、天真的记忆,还有那么一点点青涩、朦胧、纯粹的感情。
在我的印象中,陆敬鑫就是隔壁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喜欢捣蛋恶作剧、有时候“野”到蛮不讲理的孩子;这跟他堂兄陆秉航那种听话乖巧、学习优秀的孩子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明明就是血浓于水的两兄弟,差别竟如此之大,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在平时的学习中,陆敬鑫的学习秘诀总结起来就是“一字箴言”——“抄”。
他总是这么吹嘘,“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要想成绩好,就要抄得妙。”他说起话来总是这般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有时候老师都不得不“表扬”他有点“小聪明”,“鬼才”一个,可是坏就坏在他只会使“小聪明”,喜欢故弄玄虚,假不正经。
陆敬鑫是我的同桌,一开始他给我的印象,就像是电视里的丐帮子弟,实在是不敢恭维——每天上学,他总喜欢光着脚丫子来,就算哪天他穿鞋了,进教室前都会先脱下,然后交叉着腿趴在桌子上,活脱脱一个猴子模样。
我说他像“童工”,他不以为然,一副“我走自己的路,让你随便说去吧”的神色。后来,我发现打瞌睡喜欢流口水的习惯,再加上他长着一双大耳朵,于是我心血来潮喊他“猪八戒”,没想到居然踩到了老虎尾巴,戳中了他的痛点,他凶过来跟我吹胡子瞪眼睛,就差没拳脚相对,大打出手——在仅有的童年记忆里,将人比作猪、狗就等同于一种人身攻击。
然而,不知怎的,面对他这副凶相,我虽然感到有些怕,但就是不改口,从此,“猪八戒”也就成了他的代名词。可是,好些同学都很好奇,为什么别人叫他“猪八戒”,他就直接撸起袖子跟人家干架,特别是杨华春,唯独我例外。
我也曾在跟他和平相处的日子里问过这问题,他是这样回答的,“我妈说,不能跟人家打架,跟人打架不能打女人,打女人不能打自家的女人,要不然就把手跺了。”
“臭不要脸。”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净是胡说八道。他跟我好好说话的时间从不超过十秒钟——这十秒钟都用在我的真诚问话、他的脑筋急转弯中去。
“你都跟我同桌了,那还不是我家的吗?”他是这样嬉皮笑脸地解释。
“你经常上厕所,又不见你说里面的东西全是你家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都不知自己被他污染的程度有多大,竟然能蹦出这样的“金句”,别说他一时无以言对,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理喻——难得有一次怼到他吃瘪的尴尬模样,我内心还是有点小窃喜。
然而我们谁也不会想到,他那句不正经的话,居然会让我记一生——真正让我产生感触之时竟是在我亲眼目睹父母的争吵之中。
很多时候我都以为,像陆敬鑫这种脸皮厚比牛皮,像鸡一样放养——顽皮到家的人,应该就是那种目无尊长、胡作非为的“熊”孩子吧。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何晴说,陆敬鑫在家里面的表现就像兔子一样温柔可爱,尤其是在父母亲面前,简直就跟一只宠物猫那么乖顺,叫他做什么,绝对没有个“不”字。而陆敬鑫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老师家访时跟他父母投诉他。所以,无论老师怎么罚他打他,陆敬鑫都只有默默忍着的,从不怎么敢跟老师对着干。
听到这些,我原以为抓到了陆敬鑫的痛肋,于是乎,每逢他跟我闹黑脸而我又说不过他时,我都会掏出“老师”这块“护身符”,果然,他的嚣张气焰很快就缩了下去,就像乌龟一样。
然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有一种道理叫“过犹不及”。所以,有时陆敬鑫宁愿被老师训斥挨鞭子,也会跟你较劲到底,最后无庸置喙,事情总是朝着最坏的结果发展下去——扪心自问,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收敛收敛,然而他总喜欢摆出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就不相信你敢”的强硬态度,像八年抗日一样坚决抵抗——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激将法”很管用,杀伤力十足,每次都能让我彻底暴走。
他总是这样,输得理直气壮,赢得惨烈不堪。
后来我才慢慢体会到,有一种东西叫执着,有些人宁愿拿鸡蛋碰石头,也会这样不自量力地守护着。
对于这个个性十足的“问题少年”,很多时候,我都想跟他好好聊天,不要老是上句没说完,下句就开始拆台。可是他留给你的,永远是一副既不正经也不在乎的嬉皮笑脸——今天你明明跟他吵了个底朝天,泾渭分明地画出了三八分界线,说好绝交的,可是明天过来他是什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人,相处时你会觉得是一种“祸害”,事后却觉得是一种幸运。
十年了,他留给我最深的记忆,除了没心没肺的一张笑脸,还有他曾经打过的一次架,如今想起来,隐隐中还觉得心有余悸。
那一天,天气很晴朗,阳光也很温和,由于要搞卫生,我和何晴便提早来了学校。
行至一间小卖铺,我们进去买饮料,谁知出来的时候竟然被挡住了去路。
“吴梓,你想干什么?”看到吴梓把手阻挡着我们的去路,何晴质问道。
“又买葡萄糖呐。”吴梓高我们一级,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痞子王,“我帮你检查检查是不是过期了,别喝坏了肚子?”
“要你管?”看到吴梓伸过来的毛手毛脚,我直接推了开。
“孙同学,你敢推我?你看,都红了。”吴梓把手横在我面前,作势就要拨我的刘海,真的是好恶心的人。
“你想干嘛?”我有点慌张,退后一步,然而他竟跟了上来。
“喂!”后面传来一声喝令,是陆秉航,他抱着课本,正冷酷地盯着吴梓,“上课了。”
吴梓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冷冷道,“你刚才说什么,唬我?”
“我叫我同学,关你屁事?”我第一次听到陆秉航说话这么火药味十足,又那么刻薄,就像一把锥子那般锋利,完全没有平时和蔼、斯文的书生样。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看看。”吴梓吼道,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十分贝。
“你耳聋啊?!”虽然陆秉航要矮对方半个头,身材也比较纤瘦,但他毫不示弱,针锋相对,很有气势感。
“你是不是找抽?”吴梓推他一把,陆秉航退了好几步,这时跟着吴梓的两个人也凑了上去。
我有点担心,想走上去拉开陆秉航,却感觉双脚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地迈不开,此时他正凶着眼神瞪着吴梓,我从没见过他也有这么凶、这么狠的一面,“你再推一下试试。”
“你在吓唬我吗?”吴梓真的又推他了。
然而,这一次陆秉航只是向后蹬了一下,然后猛得用手上的书本给吴梓劈头盖脸的打过去,“啪”的那声真的大快人心,可是又让人很担心。
“妈的,你找死。”吴梓抬起脚就踢过去,被挡下了,然后双手就像泼水一样推了陆秉航一个趔趄,吴梓捏着他脖子,想把他按倒在地上,却没想到陆秉航一脚踢中他的腹下,两个人就这样滚在地上撕打着,就像两只鸡一样,旁边的人都惊呆了,既不敢上去帮架,更不敢去劝架,就像看电影一样看着热闹,尘土飞扬。
在场的人都知道,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陆秉航肯定打不过吴梓。
可是,就在吴梓骑坐在陆秉航的身上时,却没看到从后面鬼魅般冲上来一个人,他一把抓住吴梓的头发,一只手箍紧他的脖子,然后就往后拖,像拖车一样,向旁边的墙壁上撞去……
“啊……”看到这心惊胆颤的一幕,何晴失声尖叫了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苦胆也要吐出来了,真的是很可怕。
吴梓的额头出血了……
“要打死人了,还不拉开?”喊话的是小卖铺的女老板,旁边跟着吴梓的两个人这才慌忙跑过去。
打架容易劝架难,劝架的通常都成了无辜受害者。
“谁敢来?”陆敬鑫怒红着眼睛吼道,活像一只狂暴的狮子,拉他的人被他踢了两脚,却也不敢再走上去。
这时吴梓捂着渗着血迹的额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骂道,“妈的找死……”
“看看谁死……”陆敬鑫冲上去,就是不顾一切地拳打脚踢,但吴梓也不是挨打挨揍的主,他抱着陆敬鑫,直接摔打在地,陆敬鑫抓过旁边的土坯,对着他的脸猛砸过去,再加上后面冲上来的陆秉航,很快,吴梓就被他们两兄弟按在地上不能动弹,只剩挨打的份了。
“孙子,还不开他们?”女老板对着围观的人群,再度吼道,这一次,三五成群的人才将他们三人硬硬分开。
陆敬鑫嘴角上渗着血迹,望着蓬头满脸都是土灰、额上凝结着血斑的吴梓,狠狠说道,“爽吗,打我家人,想死你就早说。”
“妈的,以后我见一次打一次。”吴梓红着眼睛,哽咽道。
“就知道打架,这下好啦,吃苦头了吧。”女老板扳着脸骂道,“还不回家止血?”
陆敬鑫捡起地上的课本,帮陆秉航拍拍满身的尘土,说道,“没伤着吧,走吧,先回去换衣服了。”
我清楚记得,离开之前,陆秉航回头望了一下我与何晴,而陆敬鑫,走得却是旁若无人,他那决绝的身影至今仍回荡在我脑海中,只是当时我并没有过多地注意到这点。
有一种感觉叫先到先得——有一个人先入为主,已经占据了全部的心思。
接下来的两天里,陆敬鑫并没有来上课,听说是请病假了。然而,何晴的小道消息却是“陆敬鑫被他爸用烟筒打成了瘸子,走不了路,连烟筒都碎成了四块”。
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我吞吞吐吐地问了陆秉航,他支支吾吾,说了也等于没说。
等到下周一我见到陆敬鑫时,他走路真有点不自然,有一点企鹅步的意味,他的手肘上还留有一块淡了的梅花斑一样的伤痕。
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