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水重凉》琳琅夫人

3、大雪山 天亮了，风

　　天亮了，风停了，雪还在悠悠的下。
　　阔大的雪地里坐着许多人，这些人不知在这坐了多久。只见他们盘坐在地，而雪已经齐到了腰身。别看他们都一样的坐着，其实他们中很多人已经失去了气息。
　　一一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这是大雪山的规矩，每个修炼出仙根的人都必须在这静坐一年。不吃不喝不动，只能吸纳天地间的灵气维持自身。这里除了她以外还有二十三个人，最后活下来的可能一个都没有，这是修炼的残酷。
　　六年前一一寻到大雪山，她发现这里的人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都是仙风道骨，这里也有凡俗，也有人死去。可是大雪山上有些人不一样，那些人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们已经离神很接近了。比如她的师傅秋水天姑，是修炼了两百余年的仙人，不食五谷，吞云吐蔚。
　　师傅说过，凡人修仙，先筑仙根。修仙不仅修身，也修心。修身修到“绝动”，修心修到“绝静”。修身容易，修心难。一一花了六年的时间修到“绝动”之境，已经是大雪山上的天纵之才，这里坐着的二十三个人都是她的师兄师姐。
　　大雪山上修仙的门槛很高，每一代能收一个弟子就不错了。因为仙不是凡物，没有大毅力，大心力，大智力都不能成仙。俗话说：“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由此可以看出，要有怎样心性的人才能将千载修炼的枯燥，看在旦夕之间，这样的人就能成仙。
　　一一缓缓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里流出一股洒脱之气，跟六年前判若两人。她从雪地里站了起来，身上的雪块一片片落下。
　　“绝静？”
　　一一随手挥出一道仙力，仙力击打在雪地里，顿时激起了漫天冰晶，雪花在空中徐徐飘落。
　　“定！”
　　一一轻喝一声，没有任何动作。那在空中跌落的冰晶和流转的雪花竟然都停滞在了虚空，仿佛空间凝固了一般。这就是仙人修心修到“绝静“的手段，以心静之力影响外界能动之物。“成了。”
　　一一脸上露出了微笑，六年了她出落的如同雪莲一般，这一笑更是倾城绝艳。
　　知道自己正式踏入仙人门槛，一一想看看有没有师兄师姐能跟她同喜。四下朝众人环顾而去，她惊呆了，转而脸上出现了浓浓的失望。
　　“都死了……”
　　仙人的数量如此之少，就是因为中途陨落的太多，不仅是劫难的折磨，更是心的折磨。
　　“我，月一一仙根已筑，自此步入仙途，位列仙班。”
　　清凉的声音仿佛带着雪地的冰寒，向整个大雪山传去。这是大雪山的规矩，大雪山仙人也不多，每成就一位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一一师妹通过绝静之关了？天哪她才十八岁吧！这也太吓人了。”
　　“是啊，一一师妹天纵之才，哪像我等愚昧，到现在还摸不到绝动的门槛。”
　　“长君，我们都三十八了，真的还要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路吗？”
　　“仙即是缘，强求不得啊！”
　　大雪山的弟子都被这个消息轰动了，各有所思。
　　大雪山上，雪冷道宫。
　　白色的流苏挂满宫殿的前沿，铺设宫殿的地板竟是整块整块的冰砖。大雪山上终年冰寒，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化掉。
　　宫殿北面横铺一张巨大的冰床，一个中年美妇正坐在上面静修。忽然美妇那水波不惊的脸上出现了异色，眉头皱了皱。她身前的虚空扭动，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秋水，一一筑就仙根了。”来人虽然出现了身影，可是他四周的虚空依旧不停的扭动，声音也被被伪装了，看不出是男是女。
　　“嗯。”
　　秋水天姑点点头，无半分吃惊之色，似乎理所当然。
　　这让那道身影有些意外。“怎么？十八岁的仙人，也在你意料之中？”
　　秋水天姑看了他一眼，徐徐说道：“当初我在极原上游历，见到过她爷爷。”
　　“她爷爷？”那道身影有些不解。
　　“一个将死的凡人罢了，那个老人真奇怪，他见到我后便一个劲的求我看看他的孙女，而不是让我将他的灵魂带到大雪山。”
　　“哦？他肯放弃这样的殊荣？”那道身影有些惊讶。
　　“毕竟是我大雪山最虔诚的信徒，这样的请求我没有理由不答应。”
　　秋水天姑美艳的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第一次见到一一的时候，那光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天赐的仙道之心啊，你相信你能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眼里，看见流转亿万年的星光吗？”
　　仙道之心？闻言那道身影也愣住了。别人或许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可是他明白。体和心的关系一直是修仙之人参悟的主体。对于凡人来说，身体有着无尽的欲望，从而操控心。身体的衰老会带着心一起衰老，直到死去。而对仙人来说，要让心去操控体，心是无限的，不像体一样滞留在时间与空间里，心的强大便能造成体的强大，从而成为一名长生仙人。一颗仙道之心的作用，不言而喻。
　　“怪不得，一百多年来没收弟子的你都忍不住把她收下。”
　　“不，你错了。”
　　“嗯？”
　　“我收她为徒并不是因为她的天赋，而是因为很少见长的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秋水天姑顿了顿，嫣然一笑，媚意横生，“漂亮的人和漂亮的人在一起才能更漂亮，不露脸的你怎么会懂。”
　　“要不要我露下脸，我们比比？”那道身影开起来了玩笑，声音妖媚无比。
　　“去死，你一个男人长得比我们妇道人家都漂亮，我们大雪山还真是仙山宝地，生养出你这么个奇葩。”秋水天姑不忿，心中颇有微词。
　　“我今天来找你，除了一一，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要老娘出去跑腿的活，老娘绝对不干。”秋水天姑虽然浑身仙意缭绕，但性格着实有些泼辣。
　　“他死了。”
　　“谁死了关我什么事，只要我和我徒弟活的好好的就行。”秋水天姑不以为意。
　　“赢无道。”
　　秋水天姑娇躯一颤，如遭雷击。
　　他竟然死了？是啊，他是凡人，凡人都会死。
　　“当年的承诺别忘了，大雪山不能欠任何人的。”
　　说完，虚空再次扭动，那道身影飘然而去。
　　天姑自始至终都没看离去的那道身影，她久久地沉浸在他带来的消息里。两行清泪顺着她如同玉脂般的脸庞滑下，打在地上，瞬间被冻成一颗颗冰珠。往事如风，刮过脑海时又如凌厉如刀。
　　“无道，跟我回大雪山吧，师傅如果答应收你为徒，我们就可以……就可以继续发展下去……”
　　“我不去。”
　　“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你们修仙的人虽然都是在修心，却将心修的越来越硬，越来越冰冷无情。”
　　“可是那样可以长生。”
　　“长生又能怎么样？冰块一样的活几千岁，有什么意思。你若留下来，等我当上皇帝，我封你做风炎皇后！我可以让史官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这样哪怕我们死了，我们的爱情能永远活着。”
　　“我不要，我不要变老，我不要死，我要长生……”
　　…………
　　一幕幕的，她曾经发誓要遗忘的，都未曾忘记。
　　其实当你赌咒要忘记什么时，就是在发誓要将它永远铭记，像风裹尘埃，不灭即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