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水重凉》琳琅夫人

4、下山

　　几年前，一一上大雪山的时候，师傅对她说过，大雪山的人一辈子都不要下山，不要入红尘。一一问为什么，师傅说，因为大雪山上的人跟尘世的人不是一种人，大雪山上的人进了尘世，总会留下些什么。
　　会留下些什么？一一问。师傅带她见了芷寒师叔，芷寒师叔躺在雪山顶上的一具冰棺里，师傅说，她的魂魄还在尘世。
　　师傅又带她去见了妖夜师伯，妖夜师伯对她很好，给了她一壶雪莲酿的酒，可她自始至终都没看见妖夜师伯长什么样，感觉他永远都被空间包裹着一样。师傅说妖夜师伯是大雪山最强的人，没人知道他有多强，因为他有一半的身体和神魂已经不在这片大陆了。
　　师傅还带她去见了剑邪师叔，剑邪师叔也是个怪人，成天手里抓着一根冰柱，用手上的温度慢慢地融化它，让其形成剑的形状。师傅说，剑邪的剑早就没了，他自己也不肯说是丢了还是毁了。
　　大雪山前辈很多，可入过尘世的就这几个。其实一一不知道，他的师傅秋水天姑也进过红尘，至于留下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
　　大雪山山腰，雪木森林。
　　“雪宝，雪宝。”月一一手里攥着几个果子，正在森林里呼喊着。
　　“快出来，姐姐来看你啦，还给你带了朱果。”
　　远处风声萧萧，一道雪白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一棵雪杉的树梢上，嗖嗖几声它像闪电一样迅速踏着几棵杉树朝月一一冲来，它路过的积雪上都留下了一个个可爱的小脚印。
　　“啾！”那白色身影叫唤道，意思是——我来了，你可要接好啦！
　　“嗯，真乖！”月一一张开双臂，准确的把它抱在怀里。小家伙很会撒娇，立马用毛茸茸的头往一一脸上蹭了蹭。这原来是只白色的雪貂，眼珠幽蓝，额头还有一小撮红毛。
　　“吃吃吃，我好不容易才从师傅那里偷来的。”一一把朱果放在雪宝面前，雪宝立刻咬住了一个果子，汁水溅了它自己一脸。
　　“雪宝啊，姐姐现在可厉害了，已经是仙人了。以后谁欺负你，告诉姐姐，我帮你找场子！”一一得意洋洋地跟雪宝说，她知道雪宝是听的懂的。
　　“啾，啾。”雪宝抬了下头，叫了两声，又低下头埋头苦吃。大意是——知道啦，人家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你身上的仙气了，不过雪宝也是很厉害的，谁敢欺负我！
　　一一笑了笑，雪宝说的没错，它真的很厉害，起码在大雪山上没有什么妖兽敢招惹它。她曾经抱着雪宝去问师傅，这是什么妖兽，可师傅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倒是妖夜师伯好像知道它的来历，可就是不愿意说。
　　“那你要保护姐姐，姐姐是女孩子，女孩子很容易受欺负的。”一一露出了小虎牙，脸凑到雪宝面前，人畜无害地可怜道。
　　糖宝终于解决掉面前的几颗朱果，伸出白色的小爪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到一一那近在咫尺地脸。雪宝用两只脚站了起来，一只前爪轻轻放在了一一的脸上。就像温柔的男士抚摸情人的脸一样，灵动的眼珠里流露出豪迈。
　　“啾啾。”——你是雪宝的姐姐，谁欺负你就是不把雪宝放在眼里，雪宝挠都要挠死他！
　　“哈哈哈。”一一被雪宝可爱的小模样逗乐了。
　　“嗯？”就在这时，月一一收到了师傅的传音。
　　“一一，来见为师，师傅有事吩咐你。”
　　师傅很少找她，找她基本都是有要紧事的，师命不可为，一一摸了摸雪宝的头。
　　“姐姐有事，要走了，下次来看你好不好？”
　　“啾。”雪宝有点失落，小尾巴都耷拉了下来，可还是点点头。
　　一一莞尔一笑，走啦，说完就消失在了原地。
　　…………
　　雪冷道宫。
　　“师傅。”
　　一一恭敬的向秋水天姑行礼。
　　“筑就仙根了？
　　天姑轻声问道，眼里满是欣慰
　　“嗯，花了两年，才领悟到“绝静”。”
　　一一有些惭愧，师傅对她的教导很用心，她自觉有负师傅的期待。
　　“很不错了，师傅就喜欢你这样长得漂亮，又有天赋的徒弟。”秋水天姑笑道。
　　一一小脸微红，任何人被这么赤裸裸地夸着，都会有些不好意思。
　　“一一，你上山几年了？”
　　“六年。”
　　“才六年啊。”秋水天姑低头叹道。
　　“若是旁人上了大雪山，想修得仙根，至少需一甲子。所以大雪山才不建议弟子入尘世，可你今年才十八……”
　　秋水天姑脑中思绪万千，一一却在一旁默不作声。
　　“一一，你已经修得仙根了，往后的修炼枯坐在大雪山上也没用，你太年轻了，师傅也不忍心将你留在山上。师傅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下山去做，你可愿意？”
　　“下山？”
　　一一惊讶道，声音明显有些欢喜。眼见秋水天姑点了点头，她才兴奋地跳了起来。一下扑到天姑的怀里。
　　“师傅你真好！”
　　秋水天姑目光和蔼，轻轻地摸了摸一一的头，心中叹道：“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一一才十八岁，在尘世里，这样的女子都是“君子好逑”的年龄。她们待字闺中，又或是坐在河畔浣洗衣服，听对面的情郎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大雪山上太枯燥了，放眼望去一片白色，山是白的，宫殿是白的，连人穿的衣服都统一是白的。相比之下，五颜六色的红尘，是多么的精彩。
　　而且这么多年了，一一也有心事，她一直都想知道她的生父生母为什么会将她丢在荒无人烟的极原。
　　“你下山之后就去风炎帝国的王城，帮助风炎皇帝完成他想要做的事。”
　　秋水天姑吩咐道，要完成当年的承诺，派一一前去足够了。一名仙人，在凡尘的作用不言而喻。
　　一一在她怀里直点头，她太兴奋了，师傅安排的事也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行了，别粘着了，收拾收拾赶紧走吧。”秋水天姑无奈地催还挂在她身上的一一，这孩子被她惯坏了。
　　“师傅，人家舍不得你嘛，你说我这一走……”
　　“那你别去了，还是留在师傅身边吧。”
　　“不要！”一一立刻炸毛了，转身就像风似的离开了雪冷道宫。
　　看着一一远去的背影，秋水天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她身前的空间一阵扭动，一道身影从中跨出。
　　“妖夜你来啦。”
　　“你还是放一一下山了。”
　　“有选择吗？我现在已经怀疑当年的决定是否正确了。妖夜，长生真的快乐吗？”
　　虚空包裹的身影陷入了沉默。
　　“一一是我的徒弟，我也把她当孩子一样。她的路由她自己选择，只要她不后悔就好。”
　　“可是你忘了大雪山人的宿命了吗？你觉得她逃得过？”
　　“宿命？宿命不还是人命吗，呵呵。”
　　秋水天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谁能幸免？”
　　偌大的大殿里，这句话久久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