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水重凉》琳琅夫人

2、丢失的白白 许多年后，

　　许多年后，月一一常常会问自己，如果在极原的那个冰冷清晨，客家爷爷没有救她，而是让她悄无声息的躺在雪地里，被豺狼虎豹吃掉又或是被冰雪掩埋。那么一切是不是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该流的水继续流，该有的人继续有。
　　…………
　　风炎十四年，帝国极北冰原，客氏部族。
　　“一一，快过来给爷爷捏捏腿，哎哟，这天寒地冻的，我这老腿都快冻成冰棍了！”
　　耗牛皮做的帐篷里，温和的老人坐在火堆旁，一面呼唤着旁边的小女孩，一面给火堆加柴火。
　　小女孩很听话，摸了摸爷爷冰凉的小腿，一阵心疼。她赶紧从瓦罐里抹了一把羊油，放在嫩白的小手搓了搓，轻轻揉捏着，帮助爷爷流通腿部的血液。这里的天气冰寒，不这样做的话爷爷的腿会被冻坏的。
　　“白白还没有找回来吗？”
　　一一有些着急，之前爷爷顶着外面肆虐的风雪出门，就是为了找这只名为“白白”的母羊。
　　“唉。”
　　老人活动活动了双腿，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估计是找不回来了，外面这样的风雪每年都会有，哪次丢的羊能找回来？”
　　“可是，白白它……”
　　一一声音哽咽，双目微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当年客家爷爷从冰原上捡回一一，她还是个没断奶的娃娃。客家爷爷便从羊圈里挑了一只羊乳最为丰满的小母羊，来给小一一喂奶。那只小母羊就是白白，它哺育了小一一三年，直到她断奶。
　　老人轻轻摸摸了一一的头，没有出声，他知道小女孩都会有与生俱来的善良，等她长大了，看过风看过雪就会慢慢遗忘。
　　帐篷里的柴火越烧越旺，映在了小一一清凉的眸子里，她眼里的那团火也越烧越旺。
　　突然小一一站了起来，不等老人反应过来，她就冲出了帐篷。
　　“丫头，你去哪？”
　　老人一惊，呼喊道。
　　“我要去找白白！”
　　小一一顶着狂风，在雪里跋涉。
　　“能找到吗？你给我回来！”
　　客家爷爷在她身后焦急地喊道。
　　风雪里小一一的身影渐渐消失，也许她听见了客家爷爷的呼喊，只是不想回头，也许她根本没有听见。
　　“哎哟，气死老头子了，都说女大不中留，这小丫头才多大，就不听老头子话了！
　　客家爷爷愤懑道，浑浊的老眼里却充满了担忧。”
　　当小一一逆着风雪，爬上这里最近的一座山丘，放眼望去，她才明白客家爷爷为什么会说丢了的羊不可能再找回来。
　　极原四下都被冰雪覆盖，银装素裹。人眼在这样的环境下，必然会发生雪盲。而羊羔还是白色的，几乎和冰雪一色，根本无法辨别。
　　她不甘心，继续逆着风雪在雪地里走动，她一定要找到白白。客家爷爷说的没错，小女孩都会有些与生俱来的善良，可是客家爷爷却不知道白白对小一一的重要。小一一是客家爷爷捡来的，她没有妈妈，白白却像妈妈一样哺育了她三年。一个人或许能够隐忍下心中的小善良，但绝不可能忍下对母亲的依赖。
　　她走了好久，小腿被冻僵了，再也迈不动步子了。严寒像黑暗一样侵蚀她的脑海，眼前一黑，一一失去了意识。
　　一股温暖湿润的感觉从脸颊传来，一一在昏迷中仿佛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也是风雪天，她窝在白白的怀里，白白的怀里很温暖，它湿润的舌头不断舔舐自己，仿佛在舔舐自己的孩子。
　　“白白，白白……”一一睡梦中呢喃着。
　　也许是因为那温润的感觉，也许是也因为寒冷的刺激，一一渐渐醒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只羊。
　　这羊竟然有一双充满灵性的眸子，此刻正慈爱地看着一一。
　　“白白？白白！”
　　一一认出来了，这就是她的白白，她激动地抱住它的头，轻轻地用下巴在白白的脸上摩挲。
　　“白白，跟我回家好吗？爷爷还在家里等我们。”
　　一一认真地向白白问道。
　　谁知白白竟然摇了摇头，它再次舔了舔一一，充满灵性的羊眸流露出了不舍。一一不解的看着白白，只见白白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风雪中走去。那临别时的一眼令一一不敢上去阻拦它，它仿佛再说：“一一我走了，别追我。”
　　看着它蹒跚远去的背影，一一忽然发现了什么——白白老了。
　　…………
　　一一魂不守舍地回到帐篷里，客家爷爷嘴里叼着烟斗，此刻正在煮着一壶油茶。他慈爱地看着在火堆旁取暖的一一，为她倒了一杯油茶。
　　一一从老人手里接过有点烫的油茶，她无意中发现爷爷的手竟如枯木一般，爷爷跟白白一样，也老了。
　　“见到白白了？”
　　老人问，仿佛早就料到一般。
　　“嗯。”一一点点头，她又想起了执意进入风雪的白白。
　　“爷爷，白白它为什么不肯跟我回来？”
　　一一放下茶杯，抓住老人的胳膊，有些难过。
　　客家爷爷笑说：“因为白白它老了。”
　　一一不解，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老人。
　　客家爷爷说：“在我们极原上，有座圣地，名叫大雪山。所有的生灵都会老去，都会死亡。但是在生灵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它们就会踏上去寻找大雪山的路。”
　　“那他们都找到大雪山了吗？”一一问。
　　老人摇摇头，接着说：“没有人可以找到大雪山，那些去寻找大雪山的生灵最终都会死在无尽的风雪里。”
　　“既然找不到，为什么他们还要出发呢？”
　　一一有些不明白。
　　客家爷爷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轻轻抚摸着一一的头。
　　“丫头，你要记住，我们极原上的人可以失去生命，但不能失去信仰。这样我们的灵魂，才能像冰雪一样洁白。”
　　一一低头陷入了沉默，许久她才抬起头，将脑袋往客家爷爷的怀里蹭了蹭。
　　“爷爷，有一天你也会去寻找大雪山吗？”
　　“那是当然，爷爷已经老了，老了就会死。”
　　老人眼里露出了迷惘，但并没有恐惧。
　　“爷爷，我怕死，我也不要你死。”
　　说着，一一紧紧抱住了老人的腰。
　　“傻孩子，这个世界上只有神可以长生，凡人哪有不死的。”客家爷爷笑道。
　　“神？”一一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他们在哪？”
　　“他们就在大雪山上。”客家爷爷轻声道。
　　“爷爷，我要去寻找大雪山！”一一忽然从老人的怀里钻了出来，眼中流露出坚定之色。
　　听到一一自信的话语，老人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冰冷的清晨，那个身上带着光的婴儿。
　　“你会找到的，孩子，爷爷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