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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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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从来没有这么觉得无力过,她觉得命运大概最近热衷跟她开玩笑,也许是她过去的二十多年的人生太过顺遂,所以现在要这样跌宕起伏。
机上广播在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将安全带系好”的时候,她正闭目休息,努力想要将内心的慌张与害怕压下去。
五个小时前,慕恒打电话给她,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老头子突然心梗,刚刚送进急诊室。”
她很难描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妈妈在信中最后说,她不恨那个男人,她与他之间,再多的亏欠再多的错都早已说不清楚,可是,对平生,连他,都只是被剥夺了知晓平生存在的权利,所以她希望平生也不要恨他。
平生不恨,只是也真的没有什么感情。
可是即便没有感情,也不可能在知晓这个人存在、这个人生病之后无动于衷。
更何况,她甚至没有准备好,是不是要去见他,就要先一步面对他也许会死的这个可能。而这个可能,她觉得自己不能承受。
她在难以平复的心绪中听见左边有人在说“先生我能跟您换个位置吗”。
平生恍惚地睁开了眼,然后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这个人立在经济舱狭窄的过道上,夕阳透过他身后的一小扇窗投进来,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柔锈色。
平生直直看着他在她左侧的位置坐下,收起了他们中间的扶手,然后将她冰凉蜷着腿上的左手收进了自己的右手。
她该挣脱的,可是那一刻却忘记了所有的反应。
他说:“没事的。”语气难得轻柔,可是又让人觉得无比心安。好像平生一颗心虚浮的这一路,就在等一个人跟她说,会没事的。
然后平生突然就抑制不住泪意。只好又闭上眼睛,任泪水无声落下。
她听到他叹了一口气,再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心。平生觉得自己应该很没用,所以最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对她叹气。
赵京墨将她揽进了怀里,她该挣扎的,可是平生没有任何的力气挣扎,也不敢挣扎,她不知道,他身上是不是还有伤。知稔前几日说的到底被她记在了心上。
这是一个时隔很久的拥抱,久到这一秒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所谓的自尊,根本就是无底线地一直都贪恋他的的温暖。
这一程十几个小时,平生一直在醒醒睡睡,甚至会在梦魇中抽泣,然后会被他叫醒,他好像全程都没有睡,平生每一次睁开眼,就能看见他沉静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到后来她想要开口让他休息,可是话滚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终于最后一次,他轻轻摇她,说:“到了。”
慕恒派了司机到肯尼迪国际机场接她。越接近医院,平生越觉得慌张。
到病房的时候,慕恒就立在门口。听到她的脚步声响起,正转过头来。
平生走到他面前,他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说:“上帝大概觉得他造孽太多,这次并不想收。”
平生这一刻像是脱了力,借着他揽着她的动作,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靠在了他身上。慕恒也收紧了揽着她的手,才说:“他还要一阵才能醒,你先去休息一下?他之前给你备了个房间,现在家里除了佣人也没有其他人,不如就住家里吧。”
平生这一刻知道那个人没有事了,没了那股不安、慌张的情绪支撑,对要不要见那个人反而又有一丝犹疑了起来。
可是既然来了这里,难道还要再躲避吗?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事什么时候会再次发生,她也不知道,她名义上的父亲是不是有足够的时间等她和自己和解。
她将头倚在慕恒的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慕恒这才将目光投在了遥遥站在后面的赵京墨。两个男人直视彼此,没有任何回避或退让。
“你回公寓?还是酒店?”慕恒问。
“公寓。你留在医院,我送她回庄园。”赵京墨回答。
过了之前那一阵的恍惚害怕,平生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怎样见病床上那个人,还有眼前在过去十几个小时她软弱倚靠的这个人。
他比她还熟悉慕家的庄园,带着她从园子里绕来绕去,然后才走到别墅门口。初初踏进门的时候,管家见到他恭敬地叫“京墨少爷”,而见到他身后的她时,表情就很难维持最开始的公式化与职业化。
平生看着他从惊异到激动到平静,最后只说:“很高兴见到您,小姐。我领您去您的房间。”
赵京墨没有任何逗留的意思,只说:“我晚点来接你去医院。”
“不用,我可以自己去。”平生知道自己很难拒绝他,可是又真的觉得他才是真的应该好好休息的那一个。
赵京墨不置可否,将她的行李递给了管家。
平生经历了一整天的奔波,只觉得疲惫。她快速洗了一个澡,然后躺在了床上。
这个房间,装饰简单又不失风情,大概花了很多的心思。那几件古董家具一看就身世各异,暗花的地毯大概比她还老几十岁。管家还在她床头摆了果盘,里面是像是能够画进油画的水果。
平生只打量了片刻,就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累,可是又没有真切地睡过去,脑海里是交织的身影,妈妈、赵京墨、慕恒,还有不曾谋面的那个人。
再醒来是管家在外面扣门,跟她说:“小姐,老爷醒了,少爷派人来接你。”
平生将自己收拾好,款步走出去。她不是没有想到赵京墨说要来接她,但她说不的时候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而且既然慕恒已经派了人来,她就先一步去了医院。
现在是西半球的夜晚,早春尚有凉意。
平生站在病房前很久,才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只手轻轻扣响房门。
进去之后的场景是医院中最稀松平常的那一种,安静的病房,虚弱的病人,陪护的家人。
病床上躺着的人远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即便脸色大病之后的灰白,可是一双眼睛和那股神情仍算得上是矍铄。
他比平生先开口:“如果关于你什么时候愿意来见我一面是一场考试的话,我觉得我作弊了。”
他跟慕恒说的没有差,一个乐观、风度偏偏的帅老头,至少从鬼门关走回来遇见二十多年素未谋面的女儿,还能开这样的一个玩笑。
他们这家人,显然都走不来煽情的路线,这种所谓相认的戏码也不会有多少激动盈眶的热泪,大概心里有,可是面上没有。
平生在病房留了一阵。他毕竟术后刚醒,清醒了一阵又很快睡了过去。
慕恒先带她先去吃饭。在医院附件的一家Bistro,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怀旧风格。
平生吃饭的间隙仍然心思游移。
慕恒不动声色地放下刀叉,主动问她:“京墨去哪了?”
平生冷不防被他猜中了心思,也只能说:“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慕恒拨了赵京墨的电话,可是久久没有人应答。
“去公寓看看吧。”慕恒主动将她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他这两个妹妹,注定都躲不过。
慕恒陪她到了赵京墨在纽约的公寓,敲了好一阵门都没人应,平生心里的担心越聚越多,然后在她真正手足无措前,门开了。
赵京墨几近虚脱地倚着门框,脸色泛红,可是看到是她甚至露出了一些笑意。
慕恒打给家庭医生。
平生把赵京墨扶进了卧室。他躺下的时候仍然攥着她的手,平生试着抽出来,可是他不放,而且眼神像孩子一样亮晶晶,直白地望着她。
平生没有办法,只能在床沿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京墨见她不走,再也抵不过因为低烧而起的昏沉,闭上了眼睛。所以平生的视线就肆无忌惮地开始在他的脸上逡巡。从乌黑的头发,到利落的眉,到微微凹陷的眼睛,到硬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然后是锋利的下颚线和凸起的喉结。
这一刻的他神情乖巧地像个孩子,好像从前冷漠对她、后来千宠万宠、最后又把她弄得遍体鳞伤的人从来不存在过。
她又输了。在他面前,她一次都没有赢过。
他就是有这样的方法,她几个月的心理防线在他一个脆弱的笑意面前,只能轰然倒塌,哪怕她在心里以抵抗他为名建成一支队伍,也只能溃不成军。
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降温处理,平生送医生出去的时候,医生说:“他应该是休息得不够,还是要注意一点,这两天别再让他烧起来,不然再次引起感染就会很麻烦。”
慕恒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微微冷哼了一声,待医生走出去,才对平生说:“我可以叫佣人过来,如果你不想留下的话。”
平生尴尬地将长发别到脑后,不知道能够怎样回答。
慕恒妥协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觉得作弊的人不只是老头儿。”
慕恒走后,平生还是进了卧室。赵京墨仍是半蜷着在床上,之前紧缩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平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他发烧那一次,那时她第一次进入他的世界。那时候他步步为营,势要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地,她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放任这个人无声无息闯入了她的心。
平生在离床头一米远的地方站了一阵,去了角落的榻上坐下。
其实她进房间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柜上那个相框。此刻她远远凝视着那张照片,最终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如水流动,映照着照片里青葱的四个身影。站在最左边的是凌望,微扯着嘴角,一只手挂在旁边的江衍身上,后者一脸邪邪的笑容,江衍右边是赵京墨,双手插兜,微微抬着下巴,一副不耐烦拍照的样子。而他身旁,站的那个女孩,朝着他的方向微微侧着头,马尾绑在脑后,露出整张光洁的脸庞,脸上挂着的是松快明亮的笑意,牙齿洁白发亮,眉眼弯弯,望着镜头的元气眼神像是能一直望到人的心里去。
平生,总算,见到了慕一的样子,终于知道,他们说的热烈,是怎样一种姿态。
大波斯菊,自由、活力、永远快乐,是这样的女孩儿吧。
时差让平生整个生物钟都紊乱。
所以她对于自己为什么睡到了床上,而原本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一无所踪丝毫没有任何头绪。
她从卧室走到厅,才看见赵京墨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的正装,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听见她走出来的声音,他抬头又很快低下,非常自然地说:“桌上有早饭,先吃一点,一会儿陪你去医院。”
自然到平生恍惚觉得回到了分手以前。
她一边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脸上仍然不好看,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看文件,一只手扶在键盘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犯了烟瘾。
约莫二十分钟,他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我跟阿恒说过了,慕叔醒着,我送你去医院。”
平生还是想说不用,但是他一边扣着袖扣一边说:“我也无论如何得在走之前去探望他。”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慕恒正半靠着椅背跟老爷子闲聊。
见他们进来,慕恒没有太多的表情,老爷子倒是笑了一下,“小墨,难得你还能惦记着来看我。”
慕恒嗤笑了一声:“人家惦记得可不是你。”
赵京墨没有理会慕恒的嘲讽,而是对病床上的人说:“慕叔,赵首长打了电话来嘱咐,一定要亲眼确认您没事了才能回去,所以我怎么敢不来。”
“你不是昨天到的吗?这么快要回去?”慕敬则惊讶地问。
“董事局会议,没有办法缺席。”赵京墨答道。
“老赵真是偏心,大儿子二儿子都选了自己想选的路,倒是小儿子,要接手劳什子的家族企业。做生意的人,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哪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来得轻松快乐。”慕敬则感叹。
“怪我妈使诈,知道我对声音最敏感,抓周的时候故意给算盘镶了铃铛。”赵京墨笑笑地回答。
而平生此刻的关注点还在他刚刚说要走上,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开口。他现在的状态平生实在不认为他适合长途飞行,可是她有什么立场说,说了倒像是她不愿意他走。
他们在病房呆了一阵,赵京墨和慕恒在阳台上站着。
平生坐在床前陪慕敬则说话,他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所以是他说,平生听着。
“小墨要回去,你放心不下吧。”他活了大半生,见过了太多事情,小女孩的心情一眼就能够看透。
“所以你还是不像一一的,要是一一,听到小墨刚刚说,一定是骄纵地说不准,不管你有多么天大的事情,不准就是不准。”
“小墨上一次来纽约见我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我当时跟他说,一一的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可是如果他把另一个人当做他的救赎,那就是他的错。虽然其实我相信他不是。”
“你们年轻人啊,总觉得错过了这一个以后也许,还能遇见下一个。或者觉得,分开这一阵,以后说不定还能再走到一起。可是不一定的,很多错过就是真的错过了,比如,你妈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我,而我再也没能把她找回来。”
“我说这些可不是要你跟他回去。我才刚刚见到你,怎么能就让你这样子回去。”老爷子伤感之余又突然转了一阵笑呵呵的画风。
“你瞧见我给你布置的卧室吗?从小墨上一次来纽约,我就开始布置了。你哥回来才知道原来我早就知道了,还生了我的气呢。哈哈哈哈。”
“真好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能够在生命的尾声见到你,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
老爷子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一直到精神不济想要休息。
平生一直静静听着。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她成长的过程中,一直缺席、一度渴望而后再也不曾提及的那个人。
他没有跟她谈亲情、谈血缘、谈他和母亲之间的过往,谈这些大概平生也会想要逃避吧,二十几年缺席的亲情不可能因为血缘的关系一朝建立,而无论他和妈妈之间是怎样一段故事,也都没有办法再弥补缺失的这二十多年。
赵京墨和慕恒从阳台进来,平生正替老爷子掖好被角。
直起身的时候,赵京墨对她说:“我先走了。司机在楼下等着。”
平生只得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噢。那你小心。”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步向病房外面走去。
平生在纽约又留了几天,在医院陪着,或是跟慕恒逛一逛纽约。慕恒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博物馆、剧院、画廊,末了还跟她感叹:“一一喜欢去科技馆、海洋馆、植物园。”
平生在慕家的庄园里见到了很多慕一的照片,甚至只是透过那些照片,她都觉得这个女孩的确有令人念念不忘的魔力。
后来她甚至梦见过慕一。
背景是她曾在那本《博弈论》里看到的那个海边。背影瘦削、肩膀笔直的小女孩笑嘻嘻地转过头来,对她说“你好呀很高兴认识你”。
后面的内容她记不清了,可是却深深记住了她的模样,和她说你好呀的时候明媚生动的脸庞。
慕恒没有问平生什么时候回去,只等她自己决定。
不过有一日晚上,知稔倒是打电话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平生说:“如果我不打算回来了呢?”
“你不回来我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我没事都可以去纽约。急的人也不会是我。”知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拿乔。
“我回不回去也没有什么所谓,工作上的交接其实都能够安排,安庐的项目起步没多久,可以换人跟进,我不过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平生说。
“你也真是天真。你真以为赵京墨是拿你的责任心来绑你呢?”知稔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才接下去说道:“安庐是你外公以前的产业。”
这个消息让平生在电话这头真的陷入了惊怔,所以那个充满温柔秀色的地方,竟然也与她有着这样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