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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在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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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出众人的视线,阿五就回过身,对我恨铁不成钢的说:
“你真是笨死了!不知道求求情吗?差点儿就要被四哥打死了!”
我也睁圆了眼睛瞪着他,说:
“你们兄弟真奇怪,有话还不能好好说,非要使苦肉计!让我看看你的胳膊,怎么也起疹子了?”
阿五躲开我要掀他衣袖的手,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还不是本皇子急中生智,在手腕上也洒了药粉,这才勉强遮掩了过去。”
“喂,你这是什么招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阿罗!”,阿五扶住额头,无奈地道:“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说来,今天这事也是我们自找倒霉。我和阿五约定好,要在今夜去看花灯。中秋可是中原的三大灯节之一呢,长安城内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我们都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不过一个要去宫里跳舞、一个要参加宫宴,都难以脱身。而且我又怕被哪个贵人看上了,会把我带走做家养姬!
阿五苦思冥想,这才想出了这个荒唐的招数,往我脸上洒了能引起疹子的药粉。只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广陵王如此咄咄逼人。
又或许,他是知道我和阿五时常来往,这才故意刁难的……
好不容易走到了宫门外,我欢喜的跟着阿五,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丢给我一套衣裳,双手环抱着胸,吼道:
“穿上这个!”
我知道,他定是又看我的舞衣不顺眼了!他总是这样,嫌我这儿也露、那儿也露。老是婆婆妈妈的说我,絮叨极了、烦人极了!
不过我抱着他给的衣服,展开一看,顿时惊喜的笑了。这是时下长安城最流行的式样,广袖流仙裙!而且是我最喜欢的红色,拿在手上,仿佛捧着一团火焰。
我随手就把舞衣的带子抽下来,甩到了阿五身旁的软垫上。他似乎受了莫大的惊吓,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却撞到了车顶,又‘咚’的一声坐了回去!
我奇怪的望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了?”
“你、你……”,阿五用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我,涨红了脸,又仓促的背过身去,说:“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换衣服呢!”
“啊?”,我好无语,说道:“就一个车厢,难不成,我还飞到车顶上去换?再说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换衣裳,这么害羞作什么?”
“谁害羞了?”,阿五背着身,怒气冲冲地对我说:“那时你才十二岁!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洗澡不关门!”
“好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喏!我换好了,你快看看,漂亮吗?”
阿五双手捂住脸,犹豫了片刻,才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下的红晕。
我张开手臂,在狭小的车厢内勉强转了一圈,笑吟吟地望着他。
阿五一下子怔住了,又别扭的偏过头去,嘟嘟囔囔的让我赶紧坐下。
我可真是气急了!这个阿五,越长大越扭捏,脾气像块硬石头一样,将来也不知哪个娘子能受得了他!
长安城里的人都说,五皇子丰神俊朗、温润如玉,是龙子中最俊秀的一个。我觉得他们都是胡扯,定是没见过阿五,就在那儿胡乱编排哩!
阿五对外人的确进退有礼,可一旦屏退了左右,就露出土狼尾巴来了,闹闹哄哄的,没个样子。
车子到了西市,我就迫不及待的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璀璨的灯火晃花了我的眼,我晕眩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去年、前年,我都没赶上灯火,十分惋惜痛心。今年可算是赶上了,虽然脸颊上又麻又痒,但也值了!
阿五也不知找的什么药,起的疹子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难受的很。我忍不住伸手去挠,却被阿五攥住了手腕:
“莫要挠!仔细挠破了,会留疤的!”
我怔怔的看着他,又忍不住伸出了另一只手。阿五无奈,只好也拽过我那只手,攥在了手里。
他的手掌很宽,单手攥着我的两个手腕,竟也让我挣脱不开。我懊丧的跟在他身后,恹恹的出声:
“可是脸好痒呀,这疹子什么时候才能下去?”
“明日就好了,你且忍一忍。”
阿五拉着我在人群间穿行,侍卫们都远远地跟在身后,并不来打扰我们。我瞧着阿五的手腕处也是一片红疹,定和我一样痒极了。便把胳膊往回一拽,顺势把他的手也拽了过来,冲那手腕吹了吹。
“你做什么?!”
阿五惊慌的回头看我,想收回手,可又怕我会抓破脸,只好僵持在那里。
我一脸无辜地望着他,说:“我觉得你也痒得很,所以替你吹吹呀。”
“阿罗,你这样,只会越吹越痒的!”,阿五一脸‘我服了你’的表情,又想了想,觉得一直拽着我不太合适。就找了个卖面具的小摊子,认真的挑着。
我抢先说道:“我要那个绘了蝴蝶的!”
阿五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跟摊主说:“要那个绘成猫脸的,两个。”
“好嘞!公子可真是好眼光,您和娘子戴上这个,那可真相配!保管走遍整条街巷,都找不到一个相似的呢。”
那摊贩真是睁着眼睛诓人玩儿呢!就我所见,他那摊子上就挂着十多个一模一样的猫脸面具,卖出去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个。可阿五却像相信了似得,开心的买下了面具,又仔细的替我戴上了。
脸上虽还痒着,但有了东西遮挡,倒也不想去挠了。只是我还有些气闷,说道:
“我要那个蝴蝶的,你非要买两只猫仔!”
阿五哼了一声,趾高气扬的仰起头,说:“你眼光差得很,那蝴蝶花花绿绿的,还是猫仔惹人喜爱。”
“那为什么你是英武的花猫,我却是个白毛的波斯猫?”
阿五作势惊讶的看着我,答得坦然:“因为你是楼兰人呀!我戴中原猫,你自然戴西域猫了!”
这可真是让人无话可说,我气呼呼的牵起他的手,往汹涌的人流挤去。
走着走着,我又怒气十足的回头,冲他抗议道:“你一直动来动去的干嘛?我都要拽不住你了。”
阿五撇了撇嘴,他知道我是怕两个人走散了。可被我攥着,怎么都觉得有点儿别扭。于是他认输似得往前了一步,手腕一翻,反客为主,把我的手包在了手心里。
“走吧阿罗,跟紧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手掌烫得很。一颗心咚咚直跳,脸上也像被火燎着了。
我急忙向两侧看去,街市上人群如梭,灯火色彩分明,眼花缭乱的。
这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中秋了!楼兰并不过这个节日,我来到中原后,起先是好奇,而后便是惆怅了。因为我知道了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可我注定不能和阿姆团圆了。
我看着四周的灯火,不禁在想,如果阿姆也能来一趟中原,看看这热闹的灯会,该有多好?
不过惋惜是没有用的,我知道阿姆一直在月亮上陪着我。我走到哪里,她都会像那月光一样,温柔的注视着我。
“这盏兔子灯真漂亮!那盏红色金鱼的也不错!”,我兴奋的晃着阿五的胳膊,往人堆里挤去,“快看,这盏游龙的灯竟这样大!龙须和眼睛,还真是栩栩如生呢。”
人群太密集了,阿五带着我左闪右闪,仍不免被人撞到。他一向好洁,一天要换三次衣裳,件件都要熏香。可人堆儿里哪有什么好气味呢,他的额上渗出了汗,似是强忍着,楞把我给拽到了僻静处。
我还没看够呢,有些惋惜的说:“我还想摸摸那龙须呢!”
阿五失笑,豪气的一挥手,说:“你想要哪个?我给你买就是了!人挤人的,我的靴子都要被踩掉了。”
“那可不一样。”我摇摇头,“我不想要,只是想看看罢了。”
“你这人可真奇怪。”阿五惊讶的望着我。
“这不是属于我的热闹。”,我勉强牵了牵嘴角,有些艳羡的看着远处的灯火:“我们楼兰没有买灯的规矩,我若是习惯了这里的漂亮灯火,等到回去的时候,会不习惯的。”
阿五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他抓着我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有些不满地说:
“你还要回去?长安和楼兰相距千里,你回去做什么?更何况楼兰贫瘠的很,一年四季都是风沙。我听说你们还要逐草而居,带着帐篷搬来搬去的,忒麻烦了。”
“楼兰才不贫瘠呢!”,我生气的仰起了头,瞪着他说:“关外虽比不得中原繁华,可那儿才是我的家。沙漠、草原都连绵千里,起起伏伏的。还有那些散落的湖泊,就像最美的珍珠,在闪闪发光呢!”
阿五低头笑了出来,摇着头道:“好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不许回去了,你若是走了,我就找不到人陪我玩儿了。”
我纳罕的看着他,有些不解:“你的随从、侍卫那么多,怎么只找我一人?”
“那……那不一样吧……”阿五的眼里也浮上了疑惑,他甩了甩头,说:“别想这些了,我带你去放河灯。”
“好呀!”
我立刻就欢喜了起来,长安的河灯可是一大奇景。载着烛火的荷叶灯盏,在河道上首尾相连,能绵延上百步的距离呢!就像把天上的银河摘到了地上,闪着光,载着中原人的盼望。
但我和阿五都不想许愿,我们只是并肩站在河边,兴致勃勃的看着旁人放下灯盏。
河水清浅,墨绿色的水草荡漾着,还有红色的金鱼尾巴,在里面闪动着。中原的一切,都有种灿烂至极的美。灯火是灿烂的,时而暖黄、时而赤红。
我抬头看向身侧的阿五,他仍戴着面具,但眼睛里星光点点,倒映着璀璨的河灯。
阿五也侧过身来看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了我好久,忽然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凑了过来。
我又怔住了。我这人对美色一向没什么抵抗力,当初和琴歌成为朋友,也是因为,她是铭金坊里最好看的中原人……而阿五这人,眉眼太像画中人,不同于楼兰男人粗粝的长相。
可我却看呆了去,直愣愣的盯着他的眼睛,似要陷进那无边的黑色。
阿五的手抚上我的面具,轻轻叹息了一声,说:
“真好看的琥珀色。”
我知他是在说我的眼睛。我的瞳仁儿颜色浅,被灯光一照,就会像宝石一样,通透澄澈。我的一颗心早已被血染黑了,可眼睛还是清亮的,唬人的很。
我们站了许久,河边的人都陆续回家了,四野逐渐静了下来。而如玉的月光下,阿五的声音里带了蛊惑,轻轻地对我说:
“阿罗,莫要走了,留在长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