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5、中秋宫宴

　　秋的长安，真是热闹极了。
　　就连一贯肃穆的皇宫内院，也张灯结彩，挂上了许多灯笼。空中飘着秋菊的浓烈香气，还夹杂着糕饼的甜腻气息。
　　我戴好了面纱，对着铜镜左右检查了一下，觉得没问题了。
　　妈妈在后面一脸愁容，小心地对我说：“这……能成吗？原该是换人的，但早先已报了你的名号上去，若是临场换人，免不得要被降罪。更何况今日那支踏月舞，放眼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到比你跳得更好的了……”
　　“妈妈放心吧。”，我小声地安慰着她，“贵人要看的只是舞蹈，应当不会取下我的面纱。若问我为什么戴着，我就说是为了配合舞蹈的气氛……”
　　“也只能这样了。”，妈妈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要陷进去了。
　　我知道她是怕极了，皇宫的气氛庄重，从走进高高宫墙的那一刻，脑袋可就在裤腰上悬着了。
　　都说中原的皇宫遍地都是金子，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可我却觉得，这里哪儿比得上水草丰美的关外呢？那一层又一层的规矩，都要压得人抬不起头了，更别提策马驰骋、享受自由的空气了！
　　今日的舞衣是新制的，浓烈的黛红色，裙摆绣着纷飞的樱花。腰肢照例是露出来的，上衣却裁得紧了些，胸脯被紧绷着。我低下头，又看到自己突兀的锁骨，肤色也雪白得刺眼。
　　琴歌抱着琵琶走近，她穿着一身中原的裙子，衣服层层叠叠的，煞是美丽。我露出羡慕的神色，却看到琴歌摇了摇头，轻叹着说：
　　“我原以为画上的飞天舞姬，只是文人杜撰的。可今日见到你，却恍惚身在梦中，只怕下一刻，你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我咯咯直笑，答道：“可不许再诓我了！你再夸得狠些，我是真的要飞上天了!”
　　“哪里是诓你呢？”，琴歌又摇了摇头，低声说：“只盼着有哪位贵人瞧上你，救你逃了这无边苦海！”
　　我额上的青筋直跳，不自然地别开了头，说道：“我这等身份，即便进了贵人的院子，也是被关起来当金丝雀的。还不如在铭金坊待得自在，起码可以喝喝酒、跳跳舞。”
　　琴歌美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悲怆的神情，她说：“话虽如此说，可女子痴盼一生，不就是为了遇到个知心人吗？若真的遇上了，这一生，过得苦也好、乐也罢，总归是没有白活一场。”
　　我促狭地冲她眨眨眼睛，问道：“姐姐是在说自己吧？今日五皇子肯定也在，不如我们去……”
　　琴歌涨红了脸，轻轻搡了我一把，斥道：“去去，歌舞就要开始了，还乱说话！”
　　我大笑着闪开，赶紧站到队伍的前方去了。前方的宴会早已开始，我们是最后一拨压轴的胡姬，眼看着就要登场了。
　　胡琴的声音响了，箜篌的音调也进来了。我深吸一口气，足尖点起，轻盈地就跃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弧度。
　　四周传来倒吸气的声音，目光肆无忌惮的在我身上打量着。我对这些倒是习以为常了，目不斜视，接着跳自己的舞。
　　今天跳得是‘踏月’，是用西域的舞曲改编的。保留了关外的热情奔放，又加入了中原的柔软和内敛。乐声叮叮咚咚的落下，我也在一众舞姬的簇拥下，时而翻腾上到半空、时而扬起绚丽的舞衣。
　　看在外人眼里，这支舞是极其复杂的，脚步也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可我早就练了千百遍，闭上眼也能跳出来，所以借着动作的空隙，还可以打量下四周的贵人。
　　宝座上的皇帝穿着金龙蟒袍，正饶有所思的看着我。周围坐着的娘娘们雍容华贵，头戴着累累的珠翠，也都保持着温柔的浅笑。
　　座下的大臣们倒真是面熟，不少都光顾过铭金坊，也曾在醉酒后露出丑态百出的模样。可今日，他们都规矩的很，即便是喝酒，也只保持着微醺的状态。不多不少，刚刚好。
　　只是他们看我的眼光，还是垂涎而凶狠，仿佛看到了一道美食，恨不能立刻下筷子。
　　他们真是无趣极了！我恹恹的扭过头，去看另一侧的皇子公主们。龙子凤女，倒都是极佳的面容，可惜我并不认识他们，也分不出每个人的名号。
　　不过嘛，我是认得阿五的！好几日没有见他，还是有些想念他的。阿五这人总是这样，在的时候能把我气得半死，可真见不着了，又觉得百无聊赖了。
　　他今日，倒是一副正正经经的端肃模样。穿着簇新的鸦青色衣袍，头发被美玉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英挺的剑眉、黑亮的眼睛，可那神情却显得气呼呼的，正恶狠狠的瞪着我呢！
　　我有些奇怪，遂趁别人不注意，冲他做了个鬼脸。谁料阿五不但不领情，那张脸却更臭了！他似乎扫了一眼我的胸脯，就立刻黑着脸垂下头去，咕咚咕咚吞下一大杯酒。
　　我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借着舞步换了个方向。却没料到，竟看到了远处的王子！
　　他的位置比较偏僻，被排在了最后面。不过王子的身量高，即便是坐着，也比常人高出一大截来。所以我一眼就找到了他，顿时喜悦起来。
　　皇宫里阴森森的，我虽然胆子大，仍不免觉得紧张害怕。不过看到了王子和阿五，就觉得安心了许多，也能专注于跳舞了。
　　中秋的月色是那样明亮，我想象着在楼兰的城墙上起舞，远处是起伏的沙丘。我转啊转啊，似乎只要再转一圈，就可以骑着快马回家，喝上一杯香醇的美酒了！
　　这样想着，足下也轻快了，心情也明亮了。我开心地跳完最后一个舞步，和其他舞姬一起，盈盈施礼，等着贵人们的赏赐。
　　一曲终了，所有人眼里都露出惊艳的神色，连手里的酒洒了都不知道。可皇帝只是淡淡的点了个头，赏了银子和珠宝给我们。
　　这样最好不过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垂着头准备退下去，却忽然听得一侧，有一男子出声问道：
　　“打头儿的这个舞姬，你为何戴着面纱？”
　　糟了！我脚步一顿，面上却不露声色的，朝那位皇子屈了屈膝，答道：
　　“奴婢月下踏舞，想成全这支曲子的气氛，不愿抢了风头。所以用纱巾遮面，还请皇子勿要怪罪。”
　　“哦。”，那皇子点了下头，却忽然露出一个冷笑，说：“那既然跳完了，就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吧。”
　　他的身旁，也有位穿着天蓝色锦袍的皇子，从容不迫的说道：“四弟说得是。这位舞姬的舞技过人，我也很好奇，她的面纱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副面容？”
　　这一刻，我才知道方才出声刁难的，竟是当朝的四皇子——广陵王刘胥！当今皇帝生了五个儿子，除了阿五没有被册封，其余的早就封了王。
　　这位广陵王，体型魁梧、面容刚毅，传闻他还曾空手与熊、老虎搏斗，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辣性子。
　　而方才出声赞同的，瞧着年岁要大些，又坐在上首，估计就是太子了……得，这两位，真是一个比一个尊贵……
　　我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额头紧紧挨着地毯，装作惶恐的样子答道：
　　“请贵人恕罪！实则是奴婢不慎染了风寒，昨日起，脸上就起了红疹。唯恐进宫惊扰了圣上和各位贵人，这才以面纱缚面的。”
　　其他舞姬也都跪了下来，浑身抖成筛子，哆哆嗦嗦的不敢抬头。琴歌正抱着琵琶，跪在我的身侧。她用宽大的衣袖掩着，偷偷握了下我的手，似是安慰。
　　我冲她眨眨眼，想让她不要担心。而广陵王则皱起了眉，厉声喝到：
　　“既是如此，为何还要进宫面圣？来人，给我摘下她的面纱！本王倒要看看，她是真的起了红疹，还是有意遮掩，故意欺君！”
　　我心底哀叹一声，知是躲不过去了。宫女们的手脚倒也麻利，上前一下就揭下了我的面纱，露出了整张脸。
　　四周又再次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不过这回不是惊艳，而是真的受了惊吓！只因我的左脸，真的起了一大片红疹，密密麻麻的，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骇人。
　　“成何体统！”，广陵王又拍了下桌子，怒斥道：“你竟敢带着这样的脸面圣？父皇，我看这胡姬简直胆大包天！不若拉下去，好好整治一番！”
　　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只是扫了我一眼，还未出声。
　　太子倒是个性子温和的，开口道：“的确是莽撞了些……可依儿臣看，这舞姬也非故意，况且今日是团圆的日子，若沾了血气，难免不妥。不如拉下去打上二十板子，父皇看可否妥当？”
　　我心里‘咯噔’一声，已经开始觉得肉痛了。皇帝信任太子，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就连国事也经常询问他的意见，更何况责打一个小小的舞姬呢？太子这样发话，二十大板就是板上钉钉了。他虽然有意替我解围，减轻了应有的责罚，可宫中的二十大板下去，我也得丢上半条命了。
　　唉，看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都怪阿五出的馊主意！我有些气恼，却又有些想笑。在中原的贵人眼里，人命竟是这样轻贱的事情，轻轻松松的就发了话，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但就在此刻，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我跪在地上，用余光偷偷打量，却看到王子正大步走来，单膝跪在了我身侧。
　　我惊讶极了，王子在宫里的处境风雨飘摇，决不应该为一个舞姬出头的！但他却抱了拳，冲皇帝恭敬的说：
　　“臣瞧这舞姬的容貌，似是楼兰后人。微末之身，能入宫得见圣颜已是万幸。圣人厚泽，广施恩于天下各族，我楼兰后人才得衣食庇佑。臣大胆揣测，这舞姬必是仰慕圣上已久，不愿将机会让与旁人，这才胆大包天，污了各位亲贵的眼睛。况且此舞，意在身姿婉转轻妙，朦胧如月色。至于跳舞之人的样貌，倒是次要了。”
　　广陵王气得冷哼一声，缓缓吐出：
　　“尉王子包庇同族倒也罢了，还讥讽本王不懂歌舞吗？历来献舞与君上者，音容笑貌，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恐唐突了贵人。这厮倒好，脸都毁了，恐怕是故意来恶心人的吧。”
　　这话说得极重了，我心下焦急，唯恐因为我的不妥当，而牵累了王子。暗暗咬住了嘴唇，面上虽维持着恭顺的神情，心底却是恨极了。
　　而王子听了广陵王的指责，面上并无什么波澜，想是被他为难惯了。一想至此，我便更难过了。
　　“臣并无包庇之意，既是同族，更应该从严处罚。臣斗胆，恳请将她带回府中，必按我们楼兰的规矩，重重惩戒。”
　　而广陵王哈哈大笑，指着王子说道：
　　“你带回府？尉王子，你包庇便也罢了，还想白捡个便宜舞姬？万金难买到的玩意儿，你说带走就带走了？”
　　话音刚落，我便膝行几步，冲皇帝重重的磕头，说道：
　　“奴婢愿领二十大板。尉王子并不认识奴婢，只是觉得奴婢言行有失，想带回去责罚罢了。”，说完，我又冲王子磕了个头，重重地说：“尉王子与奴婢素不相识，却敢仗义执言，奴婢谢过。只是奴婢丢了楼兰人的脸面，期盼诸位，实在是该罚。”
　　大局当先，王子若一昧的保我，只会引火烧身罢了。所以我的语气急切，眼神里带着坚定，乞求他不要管我。
　　王子看着我，目光有一瞬间的震动，随即恢复成一团死寂。他冷着脸看着我，不再说话。有几个宫人快步上前，就来拉我的胳膊，预备带我下去领板子。
　　宫中的板子，是可轻可重的。我只盼着他们打得轻些，莫要伤了我的筋骨。不然受了损伤，就再也不能跳舞了！
　　“等等！”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仓皇的向我跑了过来。
　　他过来做什么？！我心中哀叹一声，用目光狠狠的瞪着他，想让他退下去。可是阿五根本就不看我，反倒笑着挡在了我的身前，对广陵王说道：
　　“四哥真是冤枉人家了！其实这舞姬身上的红疹，是被我传染的。不过她怕损害我的名声，所以忍着不说，自己扛了这罪名罢了。不信你看，我的胳膊上，也有一样的疹子呢！”
　　说完，他撩起一小截衣袖，露出手腕。上面当真有一大片的红疹，和我脸上的，是一模一样的！
　　四周的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再看向他的目光中，就带了轻慢和一丝鄙夷。
　　这该死的阿五！他这样说，不是让别人误会我们有私情吗？他可是皇子呀！和一个胡人舞姬厮混不清，说出去，会损害他的名声的！
　　我瞪大了眼睛，佯装失措的问道：“奴婢不认识皇子，皇子怎会传染给奴婢呢？”
　　阿五转过身来，哀叹一声，说：“本皇子也不识得你，所以方才未敢出言。我只问你，你可是铭金坊的舞姬？”
　　“奴婢是。”，我轻轻点了下头，换上了疑惑的神情。
　　“果真如此！”，阿五一敲脑袋，露出极为懊悔的神色，对座上的皇帝说：“儿臣请父皇责罚！儿臣前几日去铭金坊吃酒，那时身上已起了疹子，只是没注意罢了。父皇您是知道的，儿臣幼时体弱，受了寒症，骨子里的病根儿，纵是太医精心调养，却总也不见好……想必这位舞姬，和儿臣的体质类似，又不知何时接触了儿臣，这才在殿前失仪的！儿臣不敢替她求情，还请父皇将我们一同责罚！”
　　“荒唐！”
　　随着一声压抑的怒斥，一个穿着暗色朝服的大臣站了起来，满脸怒容的对着阿五说：
　　“五皇子，臣已劝告过你多次，莫要去歌坊舞肆之地！皇上，是臣教导不力，愧为太傅，还请皇上降罪！”
　　说完，他竟然也跪了下来！一时，我都有些懵了……
　　而座上的皇帝，此时终于出声了。我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九五之尊的君王，眼里竟不知何时染上一丝软意。他的语气虽威严，却隐含了一丝无奈，斥责道：
　　“髆儿！朕跟你说过，要听太傅的话，莫要贪玩！你这次，只是传染了个无关紧要的红疹，若下次闯出些什么乱子，可如何是好？”
　　‘无关紧要’ 这四个字一出，我就看到阿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嬉笑着上前，又对皇帝说道：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今日回府，定当仔细读书，揣摩太傅的教诲！”
　　“你知道就好。”，皇帝一脸怒容的挥挥衣袖：“那还不回去！还在这儿气我不成？”
　　一旁的广陵王坐不住了，皱着眉站起了身，不满地说道：“父皇，这……”
　　可皇帝冷冷的目光扫了过去，他顿时噤若寒蝉了。
　　如此，我是逃过那二十板子了！我在心底偷笑，怪不得阿五敢给我出这种馊主意，原来是仗着父亲的宠爱呀！
　　他早先跟我说，他是皇帝最小的儿子，是最受宠的。皇帝还指了最信任的夏侯始昌，给他作太傅呢。
　　我原本还有些半信半疑，可今日见了，却觉得皇帝就是个疼爱幺儿的寻常父亲，真是有趣极了！他原本不将我一个小小舞姬放在眼里，连一个字都懒得说。可阿五一站出来顶罪，他就免了我的罪过，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而阿五谢了恩，转身没好气地对我说：“还不快跟上！瞧你闹得这些事情！”
　　“是！奴婢惶恐！”，我佯作惊慌的样子，小步跟在他后面。
　　经过王子身侧时，他目光冷冷的扫了我一眼，似有警告之意。我心虚的低下了头，急匆匆的跟着阿五走了。

　　只因今日的红疹，本就是我跟阿五想出来的馊主意。只是没想到闹得这样大，还险些连累了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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