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33、逃离长安

　　我料到会有人来阻止我，或许是乌布，或许是太子的人，又或者是杨飞白……我曾许下诺言永不出长安，这是个承诺，更是一种枷锁。
　　但我没想到的是，王子会亲自在城外拦住我。那是距离城门五里远的地方，路上灰尘仆仆，两边的柳树垂头耷脑，被晒得边缘都有些焦黄。
　　我心中焦急，恨不得变成一只带翅膀的鹰，好快些飞到阿五身边。但来的人是王子，我不能出手。
　　“王子……”我咬了咬牙，下决心说道：“慎儿还在长安，所以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相信我，只要我确认他一切安好，我定会回来的！”
　　王子交给我一把精钢做的短匕首，刀柄上嵌着碧绿、血红的宝石，最大的是一块羊脂白玉，质地温润，是我们楼兰的产物。
　　我有些不解：“王子，这……”
　　“罗迦，我不愿放你去昌邑王的封地，可我也知道你的性子，我是拦不住的。拼了命的去拦，恐怕……你就算伤了我，也是要去救他的。”
　　“不！我怎会伤你？”我像吃了苦兮兮的药一样难受，心中焦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王子却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不舍，神情严肃，说道：
　　“没有时间了！罗迦，你去了就不要再回来！留在他身边也好，自己去别的地方也好，总之再也不要回来，更不要去找我们……我已命乌布暗中打点，今日，我们便要启程回西域了。”
　　回西域？！这不是我和王子一直期盼的么？他来到长安时，还是个小小少年，受尽了那些中原贵人的欺侮……身为质子，锦衣华服，却只能遥遥望着看不到的关隘，等一个回不去的楼兰。
　　我大喜，急忙问他：“那个皇帝，准你回楼兰啦？”
　　王子的身体却晃了一晃，面色苍白，眉心有化不开的愁结。我感觉到他似乎把牙都咬碎了，一字一顿，一字泣血……
　　“楼兰……楼兰已经灭族了……流落在中原的楼兰人，是我们最后的血脉了……”
　　我难以置信，身子一晃，就想后退几步。但却忘了自己正骑在马上，摇摇欲坠，退无可退。
　　“怎么可能……不！不可能！我楼兰男儿，都是个顶个的英雄！那些中原的猪狗，原先与我们对战时，不过是用了计谋……”
　　怎么可能灭族呢？王子一定是骗我的。楼兰水草丰美，不论男女，个个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且不论武艺如何，论胆识、论骁勇，那些中原人根本就打不过我们！
　　王子的神情痛楚……是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楼兰舞姬，尚且觉得五脏俱裂，眼前发黑。可王子是大汉最疼爱的小儿子呀，他生来就是雄鹰，纵使在中原长大，可他的血是楼兰的，人也是楼兰的……生死都是楼兰的。
　　“罗迦，我们都被这些中原人骗了！”王子瞪着眼睛，里面全是赤红的血丝，“他们假意招降，其实是拿咱们当作踏平西域的垫脚石！这些年来，但凡遇到不归顺的部族，我楼兰男儿都被当作箭矢，尽数上阵拼杀。楼兰日益凋落……余下的族人，被希罗族和喀什满步步紧逼，退到了沙发腹地。”
　　说到这里，王子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像要吃人似的！他抬头望着我，语气喃喃，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接到军报，楼兰的精壮男儿，全部战死。半月前，在沙漠的最后一批族人，遇到了千年难遇的沙暴，被神灵带走了。”
　　我怔住了，喉中翻滚泛上腥甜。眼前黄沙弥漫，我分明人在中原，却切实的感到粗粝的黄沙打在了我的脸上，刮得生疼。风越来越急，漫天的黄色，将一切想说但未能说出口的话，尽数掩埋在了风沙里。
　　我离开楼兰数十年……不止是我，零星的楼兰人散落在中原各处，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我们生活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经营着。其实，从踏出故乡的那一刻起，我们心里就隐隐地知道，自己这一生或许是回不去了。可只要族人安好！让我们牺牲什么，都是愿意的……
　　魂归故里，就是回家之时。
　　若无故乡，何处心安？
　　中原的皇帝，任命尉王子为河西王，择日启程去西域。虽然有个响亮的名头，却不过是一个虚职，没有兵权。他们觉得王子在中原多年，学习了中原人的生活习气，是可以被掌控的。因此，想借用王子西域人的身份，寻一个正当的名头，去向西域余下的部族开战。
　　中原人好深的心思，好周全的计谋。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灭了整个楼兰，还想继续用自己的阴谋诡计，收服其他的强族。
　　王子怎会任由他们摆布！他在长安一直隐忍，假装自己是个酒囊饭袋，为的就是今天。
　　他需要一个回西域的机会，苦心布局多年，也到了慢慢收网的时刻。只要人在西域，他就有办法联络西域各部族，寻一个向中原反击的机会。
　　部族是散落在草原、沙漠里的星辰，各自熠熠发光，却容易被月亮的光芒掩盖。若到了不得不合而为一的时候，星星们的能量，也是巨大的。
　　只是王子、乌布他们，却无法带上我了……
　　杨家多年来维持中立，表面上不参与夺嫡，不偏袒一方。但在刘弗陵出世之后，杨家嗅到了机会，暗中往来。他们支持这个受宠的皇子，谋篇布局，在朝中根系庞杂、门生遍布。
　　但即便是成功了，过河拆桥、诛杀功臣，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杨家的诸人，要为自己寻一个退路。
　　有一丝皇家血脉，出身正统，却流落在外，并不为皇族所知。
　　若论亲疏，那丝血脉跟杨家也有关系，况且年幼无知，最容易被蛊惑掌控。
　　是我的慎儿。

　　那一天，在长安城外，我面临着这辈子最艰难的选择。
　　阿五危在旦夕，我必须星夜兼程，去寻一个救他的机会。他虽然身为皇族，但亲哥哥要害他，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
　　阿五需要我。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王子想摆脱杨家的布控，就必须尽快启程，带着慎儿躲开他们的追兵。
　　我在中原受尽苦楚，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在中原长大。让慎儿跟着王子，学习我们楼兰人的文化，拥有楼兰人的血性，我是愿意的！
　　我此去封地，生死未卜。或许此生，便再也见不到我的慎儿了。
　　我的珍珠，我的小马驹……愿你平安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