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32、琴歌

　　天汉七年，汉武帝刘彻的第六个儿子出生，取名为刘弗陵。
　　他的母亲钩弋夫人，是汉武帝最宠爱的美人。刘弗陵生与众异，也很受汉武帝宠爱。

　　我不通政事，却也从王子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中原王朝的风向标，在慢慢地改变。
　　阿五曾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但他不在皇帝的身边，日渐疏远。而阿五的舅舅李广利，却坐拥重兵，势力日渐壮大。
　　皇帝和李广利看似亲善，但傻子都想得到，皇帝一定十分忌惮他。而这种厌恶，终究会转嫁到阿五的身上。
　　中原人本就薄情，皇族更甚。
　　我的阿五，远在封地的阿五，他的足下是不是风雨飘摇？我好担心。

　　慎儿已经会走路了。
　　我蹲在花园的小道尽头，他就摇头晃脑的，从另一边跑过来。我没想到人可以这么小只，这么可爱。短短的小手小脚，黑亮的大眼睛，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鹿，真的是可爱极了。
　　慎儿跌跌撞撞地扑到我怀里，抬头一笑，露出稀疏的小奶牙。
　　我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捏捏他的脸颊。手感像豆腐一样，真嫩滑。
　　自从生了慎儿，王子就不再给我指派任务。他让我住在庭院的伸出，在四周都种了竹子，将小小的院子围住。
　　我知道自己就像圈养的鸟兽，见不得光。
　　我会在深夜踏上屋檐，坐在屋脊上，看一会儿月亮。慎儿在房里睡得香甜，他还太小，还不会期待院外的花花草草。
　　这个小院子，除了王子和乌布，很少有人踏足。就连侍女也谨慎的把东西放在门外，尽量不打扰我们。
　　慎儿虽小，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他常好奇地看着侍女姐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却不出声。他的懂事让我心疼。
　　今天，小院儿的月亮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
　　我一把抱起慎儿，谨慎地看向门外。
　　一双月白色的绣花鞋最先跨过门槛，上面是兰草，很柔软的图案。
　　“这就是他的孩子？”
　　这声音像清泉般动听，我却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抱着慎儿的手紧了又紧，我不知道故友相见，竟然会重若千钧。
　　“琴歌，你怎会来？”
　　王子怎会放她进来？在这样一个平常的下午，琴歌的出现，却让一切都变得不平常。
　　琴歌听到我这样说，表情似乎有些受伤。她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慎儿，有一些眷恋，没一会儿就有了泪光。
　　我知她想起了阿五，即便慎儿不像他，但身上的气息，却如出一辙。
　　“我可以抱抱他么？”
　　琴歌走近，伸出手想摸一下慎儿的小脸，却忽然像被火烧着似得缩了回去。
　　我刚准备把慎儿交给琴歌，就看到她单薄的身子晃了一晃，然后无力地倒了下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明明是炎热的天气，却好像结了冰霜。
　　我急了，连忙把慎儿放下，扶起琴歌。
　　她的手腕冰凉，有隐隐的紫色。
　　“琴歌？”我很久没有觉得这么慌张了，“你怎么了？”
　　从院子的月亮门，走到这个角落，其实没有多远的距离，但琴歌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她轻轻握住我的胳膊，眼神像溺水的人，死死地盯着我:
　　“太子欲杀昌邑王，你快去，快……要快……”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是个蠢笨的，很少动脑子，因为那些弯弯绕绕一旦细想，就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王子和太子刘据早有来往，他们一定暗中布下了一盘棋，只将我瞒的密不透风。玲珑是王子的身边人，更是宫里的人。这样可怕的阴谋，她究竟占了几成呢？
　　我不敢想。
　　我努力抑制着身子的颤抖，艰难地问出：
　　“是……玲珑要杀你？她不让你告密？”
　　“不、不是的！”琴歌有些着急，说了一句，又剧烈的咳了起来。但渐渐的，她的眼神又变得灰败，声音也弱了下去：“我是瞒不过你的，阿罗。但你不必为我伤心，我是早就该死的人，在我的小时候，就不该活在这世上。我做玲珑的影子，活在声色场里，也够了。你不要怨恨她。”
　　“为什么？”我实在是不明白，玲珑那样洁白无瑕的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失望。她的小脸像雪一样洁白，心肠却似蛇蝎一般的狠毒，她是真的能狠下心来。
　　“去救五皇子……”，琴歌的眼神越来越涣散了，她白皙的皮肤下面，紫色的痕迹越来越重，渐渐变成一片乌黑。
　　她那曾经像花瓣一样娇艳的嘴唇，也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我能感受到琴歌的生命在流逝，很快，无法阻止。
　　我忽然感到有些绝望，这些算计是一张又一张的网。我们都无处可逃。
　　可织网的人，又何尝不在另一张更大的网中呢
　　“阿罗！要快……”琴歌的指甲划过我的胳膊，划破了衣袖。
　　我听到院门外传来错落、杂乱的脚步声，有很多人正往这个方向来。
　　我住的小院子，在大庭院的最角落，院墙之外，就是街上。我只要翻过这个院墙，就可以快速地逃走。
　　但慎儿就在我的身旁，他那黑色的、水汪汪的眼睛正望着我，看起来有一些疑惑。
　　这个院墙从来都锁不住我，但它锁住了慎儿，也就牵绊住了我。
　　我的脑海里划过很多念头，很复杂，很挣扎。但实际上只过了一瞬，我就飞速地作出了决定，奔向了院墙。
　　我站在青色的瓦上，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我看到玲珑带着一队甲兵赶来，神色很是慌张。
　　我也看到琴歌放心的笑了一下，像是在跟我告别。
　　她是真的累了，在铭金坊的弦乐不休，手指血迹斑斑。琴歌背负的太多了，或许死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我最后回了一次头。
　　慎儿很乖巧，他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不哭不闹，静静地看向我。
　　此地和昌邑相距百里，我是否来得及？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向城外逃去，喉中灌满了冷风，都尝到了腥甜。这是一次无望的奔行，我一个人，要怎么最快的赶到阿五身边……
　　阿五，我来了，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