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34、昌邑王妃

　　百里兼程，星夜驰援。等我赶到昌邑王的封地时，已经是满面风霜，口中腥甜。
　　在长安时，曾听说昌邑王颁布了新政，轻赋税，重民生。等到真到了这里，发现虽是小城，却商户兴旺，街道清爽干净，平民的衣饰也是干净整洁。只是……
　　道路两旁挂满了白色的棉布，有的从二楼高高垂下来，随着冷风飘荡。路人大多戴着白花，脸上神情悲戚，还有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守在路边，抬头望向王宫的方向。
　　我不敢置信，心中像被重锤所击，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可悲的梦境。只消走上两步，我就可以随意找到一个路人问询，去证实自己的猜测。但我不想去问，又或许是不敢去问。
　　待到翻越宫墙，一路闯进灵堂，我的疑虑却越来越深重。这儿的一切都透露出一丝诡异，且昌邑王府守备森严，怎的这里却悄无人声，安静极了，倒像是一场酝酿了许久的，阴谋。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了灵堂正中。前方是巨大的乌木棺材，质地厚重。四周烛火摇曳，映出黑灰的光影。
　　我顿了顿，猛然意识到这是一场安排好的相会，四周全是眼睛，一双双视线藏在暗处，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而在棺材的一侧，有轻微的呼吸声，因为我的到来，被打乱了节奏…
　　“何人？出来吧。”
　　缓步走上前的人影，聘婷婀娜，身姿清瘦，一身麻衣，虽挽着一个庄严的发髻，容色却依旧是温柔的。
　　她脸蛋微圆，杏核眼，小巧的鼻子和嘴角，从步伐到仪态都雍容华贵极了。即便在长安，也是少见的那种，闺秀之上的闺秀。她见到我，微微蹙眉。
　　“罗姑娘，你同我想的样子，倒是不太一样。”
　　我警觉地瞪着她，左手暗暗挪到了佩刀的位置，语气淡淡地问到：
　　“王妃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忽然变得可怖起来。那张端庄的脸，似乎也变得扭曲阴狠。她忽然大笑起来！在这样森冷的灵堂，这样的笑容令人毛孔直竖，可怕极了。
　　她似乎不害怕我，还上前两步，笑着说到：
　　“早听说是楼兰一顶一的美人，但我不知道你长得像汉人。”
　　我暗自听着四周的动静，风欲静，气氛却愈加剑拔弩张。
　　王妃又自顾自的说着：“千里而来，想必也是星夜兼程了，可若不是你，王爷有何苦受制于他们？是你…终究是你们母子害了王爷……”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像冰浸过一样，苍凉一片。
　　她止住了笑意，盯着我，话语像毒蛇般缓缓吐出，“这样也好，王爷一生渴求自由，他得到想要的，我也能得到我要的……罗姑娘，若不引你离开，我怎有机会，接回新的小昌邑王呢？”
　　“你说什么？”我猛得抬起头，几乎与此同时，隐藏在暗处的侍卫们，一起攻了过来。
　　他们的人数并不算多，但个个身手不凡，出手狠辣，想必是王妃的心腹了。
　　我一边疲于招架，一边猛然意识到，她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我。昌邑王妃无子，落得个寡妇的身份，能得到今上的零星怜悯，得到短短几十年的富贵。
　　但长安的那些家族，哪个不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们要的是昌隆恒运，要的是百年延续的权力……而且比起一个已经成年的、性格捉摸不定的王爷，一个年幼无知的皇家血脉，反而好掌控得多了。
　　我用短剑划过一个侍卫的肩膀，自己的手臂却也负了伤，有些吃力。我遥遥地对她喊道：
　　“都说王妃仁慈敦厚，却也做得出来‘去母留子’这种事吗？”
　　“荒唐！”她厉声呵斥我，“做母亲的，谁不希望孩子一生通达富贵！昌邑王的血脉，本不配
　　由你养育。”
　　“你想要孩子，自己去生就是了。慎儿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王妃的身子晃了一晃，像是被我的话刺到了，很无力似的。而后又抬头盯着我，神色凄怆。
　　就在冷风里，烛影下，我浑身浴血，挣扎着从侍卫堆里杀出一条路。而后找准时机，一个灵巧的翻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翻到了王妃的身后。
　　我没有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这个距离，架不架都无所谓了，那些侍卫心里也清楚。所以侍卫头子只短暂的懊悔了一下，便做手势让其他人停下动作，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王妃。
　　她倒也不怕我，反而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我。问到：
　　“你大概也猜得出，昌邑王的这场意外是因谁而起……你不待在长安替他报仇，千里迢迢，只为了见他一面吗？”
　　我摇了摇头，说：“生同衾死同穴，我是来陪他的。”
　　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震惊，问到：
　　“若是我留下你的性命呢？我会奏请圣上和太子，看在你有皇家血脉的份儿上，给你个名分。我也并非是不能容人的性子，只要你我相安无事……我答应你，会亲自养育慎儿，我的祖父、外祖、父亲都会庇佑他，将他当作我亲生的一样。他会是唯一的昌邑王继承人，一生顺遂，无上荣光。”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了，反问道：“刘姓的王子，有几个能一生顺遂呢？他被两个家族庇佑，不还是……”
　　这世间的富贵，都是用筹码来交换的。天下的血脉本无尊贵和贫贱的差别，身上背负得多了，就自然尊贵了。
　　“罗姑娘，我好言相劝，不过是给你一个选择。我已派人去追孩子，他们逃不掉的。”
　　“我相信楼兰王，就像相信我们楼兰的神明一样。”
　　“你真是…”她眼中涌上泪来，低着头说到，“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我始终是敬重王妃的。”我在所有侍卫的注视下，扔掉手中的短剑，又将藏在身上的匕首暗器一一扔下，示意自己没有伤人的心思，对她说道：
　　“听闻你未出嫁时，贤淑的名声就传遍了长安，追求者甚众，太子也有意拉拢你为侧妃。想必为了嫁给他，也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她流露出怀念的神情，轻点了下头，说：“王爷以为那年的除夕宫宴，是我们的初次相识。可我七岁便见过他了，那次我随母亲去拜会太后，紧张出错，打翻了太后赏我的点心碟子。是他，温柔的替我解围……可惜时间太久，王爷怕是不记得了。”
　　她的脸上滚下泪来，抬起一只手，似乎是要打我。但那手停在半空中，悬而未落，一旁的侍卫都紧张极了。
　　她说：“是你！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婚事，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家里还瞒着我，亏我百般打听，才知道竟是一个舞姬抢了他去。你是什么身份啊罗迦，你怎么比得上我？”
　　“王妃想打就打吧，但你也清楚，感情一事，本无对错。”
　　她把我扬得更高了些，却始终没有打下来，最后缓缓地收了回去。
　　我没有看错，她终究是个温柔的人，是那深不见底的泥潭里，真正的大家闺秀。
　　“你走吧，罗姑娘。我会当你没有来过。”她转身，不想看我。
　　我却对着她的背影跪了下来。
　　我这一生，不跪权贵，不跪神鬼。但此刻，我跪的是自己的心。
　　“请王妃成全。”
　　乌木的棺材暗沉沉的，像一块巨石，横在我和她的身前。这样华贵的木材，便轻易埋葬了几个人的一生。
　　“你们都下去吧。”
　　“是。”
　　黑衣的侍卫退到了阴影里。我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待了良久，她终于下了决心，上前轻轻把我扶起来。那一双手柔若无骨，身上有暗香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