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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慎儿 ...


  •   王子许久没有发这么大的火了。
      送走大夫之后,他一言不发,黑着脸,转身就朝自己的院子里走去。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从脚尖到头发梢儿,都冒着怒气。
      方才他还不是这样的,我身体不适,本该由府里的医生来查看。但王子说中原的大夫好,医术精细。我又经常受伤,定有许多隐疾,还是瞧瞧比较好。
      我实在是没当回事儿,
      王子生起气来,还是很吓人的。院子里的侍女,零零总总的跪了一地,恨不得把下巴抵在锁骨上,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乌布欲言又止,转头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王子的背影。
      我原本跪坐在席子上,可心中不安地很,就来回不停的扭动。挣扎了片刻,终于一狠心,站起来,追了过去。
      “王子?等等……”
      我揪住了王子的衣袖,并没用多大的气力,可他却骤然停了下来。我却猛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僭越了,就像被烫着了一样,立刻松开了手。
      “王子,可是罗迦做错了事?”
      这不过是一句试探的询问,王子的肩膀却骤然紧绷起来。他不曾回头,我却能猜得到他此刻的神情,定是眉头紧锁,目光充满戾气。
      就像一只发狠的狼,眼睛里射出冰冷嗜血的光芒。只待月光移到山顶正中,便长嚎一声,冲着猎物奔去。
      砂石、断崖、鲜血,收起獠牙的狼,终究还是野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漫长。我几乎都要放弃了,王子却转过身来,静静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有些畏惧,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明明什么都没做。
      “罗迦”,王子终于开口,嗓音却蓦地沙哑,“我的小罗迦,你要做姆妈了。”
      阿姆?
      我一下子懵了,愣愣地看着前方。院角的紫藤都枯了,在冷冷的风里,是死寂的灰黄。
      但地上还有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枫叶,火红色,漂亮极了。
      我忽而想起阿五的一身红衣,灿烂如晚霞,耀眼的很。我想起他黑亮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眼底有一点水光。
      那曾是我灰色生活里的,唯一的光亮。
      杀人的利刃是不配有感情的,我的心明明早就死了,可眼泪却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很大颗,接连滚落。
      王子站在原地,看着我从无声的掉泪,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终于无助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我的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冷极了。长发沾湿了,黏在脸上,又滑腻又冰冷。
      这个孩子无法给我带来喜悦,却只有一阵赛过一阵的疼痛,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撕裂。他注定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就像儿时的我一样,睁着大眼睛,坐在丘陵上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旅人,等荒原的风擦过脸颊,吹红了颧骨。
      等暮色一点点的来临,然后阿姆来唤我回家吃馕饼。我是很欢快的,但又是很落寞的。小时候不懂得那一点怅然是什么,但当有个小生命真正驻扎在我的身体里,我却忽然懂了——
      「人生来寂寞。」
      我们来到这美丽的世界,却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无论是阿五,还是我,都无一日真正的自由。
      佛说人世苦。梵音美如仙乐,终归是人间香火。
      我哭得撕心裂肺,想要把诸多的委屈都倾泄干净。我想念阿姆温暖的怀抱,好想问一问阿姆,罗迦该去往何处?
      这个孩子的到来,是神灵的惩罚,还是祝福
      “罗迦……”
      王子也蹲了下来,衣袍的下摆沾上了尘土。他极其小心的环住了我,似是叹息,又似是憎恶地说:
      “或许来中原太久,让我快要忘了楼兰的风土。方才有一个恶毒的嗓音,在我的心里反复嘶吼,他说着‘杀掉这个孩子,杀了他’。可我们楼兰没有这样的风俗,你身体里的孩子,是河水的亲吻,是神灵给你的祝福……罗迦,生下这个小娃娃吧,我们一起抚养他长大。”
      我怔怔地抬起头,脸颊刚好扫过王子的发丝,有一些痒。
      “王子,我想家了。我好想回到楼兰,回到厚厚的毡顶的帐篷。我想在那里生下我的孩子,亲手缝一顶羊毛的小帽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斗篷……王子,他会喜欢楼兰吗?”
      “我知道的,罗迦。”王子用力地抱紧了我,嗓音愈发残破,“我们会回去的,我还会送给这个孩子一匹小马。这样,他就可以在我们的草原上,去感受最烈的风。”
      良久,我哑声说到:
      “回不去了。王子,我们不要再骗自己了,谁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
      ……
      时光如流沙。
      第二年的盛夏,屋外的蝉鸣闹腾极了。耀眼的白光透过纸糊的窗子,大片大片的黑色树影。
      我坐在摇篮旁,轻轻地唱着歌。地上是苇草编的席子,有些凉,在夏天很舒服。
      他睡得很香。
      我的小马驹,小心肝儿,果真是个健壮的小伙子。他还是个婴儿时,我就时常感觉到他在我腹中闹腾,踢一下我的肚子,又踢一下。
      他好像在说:“嘿,阿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这时,我总会笑一笑,不说话。
      现下他终于从腹中清晰的痛感,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我亲眼看到脐带被剪断,母与子的联系骤然分割。
      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洪亮有力。小小的手握成拳头,不停地挥舞。
      我一度害怕新生命的到来,害怕孤单。但就在那一刻,却久违地感到了幸福。我想我终于能明白阿姆的心情,即便日子是无望地等待,但有人血脉相系,就不再感到孤单。
      我从小婴儿,长到有着黑亮辫子的小姑娘。阿姆脸上的笑意,一定是真实的感到满足。
      我给孩子取名为“慎”,一个纯粹的,中原的名字。我的小慎儿,我希望他自由自在的长大,但那注定是一场空梦。
      既生在了中原,就是遍地荆棘,每一步都要细细的思量。
      我和阿五,就是因为心思太笨太简单,才做了旁人的棋子,一生被束缚。原来聪慧才是解开枷锁的钥匙,心思缜密的人,才能活得通透。
      我想带慎儿回到楼兰,可他有着乌黑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都说男孩会像母亲,但慎儿长得不像我,也不像阿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婴孩,骨相却已经初露锋芒。
      我曾见过这种长相,那是在高高的汉人的王座上。
      慎儿长得像他的爷爷,这真是神灵给我开的一个极大的笑话。他注定会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从鼻梁到下巴都有着王室的弧度,像锐利的刀锋,有一些不屑,更多的是冷。
      我有时看着摇篮,甚至会打一个冷颤。我的小慎儿,注定回不到楼兰。我本身就是个杂毛丫头,不被族人相容。可慎儿呢,他长了一张汉人的脸,那是我的族人心底最深处的噩梦。铁骑踏过,寸草不生。
      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定会杀母留子,将他送进宫闱。
      王子本来答应我,会抚养慎儿长大。但慎儿的小脸一天天的长开,王子的脸色也一天天的阴郁。在一个夏日的傍晚,他忽然郑重的跟我说,他想把慎儿送到昌邑。
      王子说,那才是保护慎儿的好法子,听闻昌邑王妃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她为人善良,会好好对待慎儿的。
      或许我应当听从王子,把慎儿送到阿五的身旁。但我知道,高高的宫墙里写满了孤寂,阿五就在那样的孤寂里长大,所以一生寂寞。昌邑虽远,王城也是一样的枷锁。
      我死也不会送走我的孩子。虽然我是那么的无足轻重、那么微弱,但我会拼尽全力,保护我的孩子。
      我的慎儿,中原很大,等你变成个小男子汉,就可以自己去闯荡。
      我未曾拥有过的自由,好希望,你能够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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