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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毕罗 ...

  •   一名合格的杀手,应该无喜无悲,冷心冷情。再不济,也得管好自个儿,别给主人家找麻烦。这么看的话,我真是一个顶糟糕的杀手。
      回到别院时,都过了三更,月亮冷冷的挂在云层上,忽隐忽现。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觉得舒坦多了。乌布还细心的给我送来了汤药,但那滋味儿真是苦的很,我只端起碗来闻了一下,就忍不住捏着鼻子,悄悄的把药给倒了。
      只希望这汤汁没什么太大的药性,别把我床前的小树苗给浇死了。
      恍惚间,我记得阿姆说过,生病的孩子要裹上厚厚的被子,睡上一觉,发发汗才好。但我一向是在竹席上凑合,顶多盖一层薄被,也是习惯了。
      这不,好不容易翻箱倒柜的找出条厚被子,把自己裹得像蚕蛹似得,美美的睡下。阿姆说的果真没错,这样是热了些、汗出得多了些,但很暖和,身上也不打摆子了。
      今儿个可真是把我冻坏了,阿姆,中原的河水脏得很,绿油油的,哪儿像我们楼兰的河水那么清亮。咱们帐篷前的那条小河,弯弯曲曲的,能清楚的看到底下的石头。
      旁边都是大簇大簇的金盏花,真是美极了。
      阿姆,我好困啊。
      阿姆,我有点想你了……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听到窗外有布谷鸟在叫,叽叽喳喳的,真想把它逮住烤了吃了。
      好吧,身上轻快多了,我得赶紧爬起来了。一个小小的侍女,哪儿有赖床的资格呢。
      但我没想到,我刚从被窝里露出头来,就看到王子端正的坐在不远处,正喝着茶呢!
      我吓得一个激灵,连人带被子从床上跌了下来,整个人都被缠住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的把自己解放出来。
      王子放下粗瓷杯子,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捞我。
      我可真是羞极了,这么尴尬的场面,竟被王子看到了。我儿时当然干过更傻的事情,但长大之后,就努力保持一个舞姬该有的模样,再不让王子见到自己形容狼狈的一面了。
      我躲在了现实的壳子里,所有的手足无措都被挡住了。
      “王……王子……”我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王子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换上常服,身上穿着墨蓝色织锦缎的袍子,额发被高高的束起。只是他天生卷发,总有一两绺不听话的头发,垂在额角。本是个英武严肃的样子,却被这两绺头发,硬生生地添出些孩子气来。
      “罗迦,我替你梳头发。”
      “啊?”我的‘不’字悬在嘴里,还没说出口,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王子的眼神沉默而笃定,容不得我拒绝。
      其实他一向是个霸道的性子,虽然在中原刻意收敛了脾性,但野狼的本心,岂是那么容易被磨灭的呢。
      我的屋子里没有妆镜,事实上,自从我摆脱了铭金坊的身份,就不喜欢在屋子里放大大的铜镜了。我甚至有些厌恶看到自己的脸,这让我想起金丝鸟笼般的屋子,想起无休止的,朱红色的噩梦。
      所以此刻,我只好搬了个矮脚圆凳,坐在上面,等王子给我梳头。
      他靠近的时候,身上竟还带了些露气,果真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
      王子也没说什么,沉默地帮我梳着长发。我的发色深,这点像极了中原人。从前铭金坊的婆子帮我梳头的时候,总是笑着感慨,姑娘的头发又厚又长,定是有福气的。
      我那时觉得烦透了,中原的发髻揪得头皮生疼,又复杂又无聊。还是楼兰好,小时候我翘着脚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阿姆一边唱着歌谣,一边给我编着辫子。她唱得是什么来着?
      “月儿圆野草长姆妈带我回家乡 / 我拿着小小的弓箭骑着小小的骏马我问姆妈啊 我何时能长大 ……”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身后的王子愣了一下,险些没抓住我的头发。他肯定许久没帮人梳过头发了,生疏得很,好半天,动作才逐渐快起来。
      我来到王子身边后,一度抗拒陌生人的接近,连乌布也不行。王子那时也小,虽装作小大人的模样,但也不知道该拿我这个女娃娃怎么办。只好笨拙的学着照顾我,每天清晨,拿着牛角梳给我一点点的梳头发。
      从楼兰带过来的牛角梳,早就不知遗失在了何处。王子现在拿着的,是一把乌木的梳子,有好闻的香味。梳齿细密,一点一点,理开发丝。
      他给我编了个蝎子辫,是楼兰常见的发型。我晃晃脑袋,感觉十分松快。没了那些恼人的发髻,没了叮叮当当的珠钗首饰,这可不轻松多了嘛!
      “谢谢王子!”
      我开心的站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他。或许是我的错觉,总觉得王子的眼神,一下子松懈下来,有了些柔柔的笑意。
      他略点了点头,说:“你的烧已经退了,换身衣服,我带你吃饭去。”
      “我们今天要出去吃饭吗?”我有些奇怪。王子平素出去,都是赴酒宴,自己吃得话,宁愿在别院里凑合。他说酒楼里耳目众多,累得很。
      可是赴宴会的话,王子根本不会带上我。一来,我这张脸太过显眼,那帮子达官贵人都认识,少不了许多麻烦。二来,那李广利派来的人,盯得很紧,我若出去抛头露面,他又少不得去打小报告。
      王子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说:“今日没什么事,带你出去吃餐饭。”
      我仰头问他:“那乌布和玲珑姐姐也一起吗”
      “不。”他皱了下眉,随即舒展开来,笑着解释道:“玲珑在宫里,不方便出来。乌布,我派他去做别的了,今日就我们两个。”
      我乖乖的点了点头,换了身简便的裙子,就随王子出去了。

      但下了马车,看到眼前的酒楼招牌,我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这家酒楼,是我与阿五,第一次偶遇王子时,一同吃饭的地方。我还记得这里的樱桃毕罗,皮脆馅料丰富,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樱桃馅就流了出来,美味极了。
      其实我哪里躲得过呢这城里的每一座酒楼,每一条街巷,我都和阿五一同走过。我们曾穿着华丽的衣服,大快朵颐。也会乔装打扮,躲在深巷里的小馆子,喝一点酒,吃一点小菜。
      我无论往东走,往西走,闭眼都是阿五的影子。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袍,笑吟吟的回身叫我,他湿漉漉的眼睛就像一头小鹿,措不及防的,就撞进我的眼睛里去。
      我的眼睛骤然一酸,急忙低下头,稳定了下情绪。这才扬起一个笑脸,随王子一同朝前走。
      店家显然认得王子,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来,殷勤招待。却在看到我的时候,表情一瞬间复杂起来,只瞟了我一眼,就生硬地别过头去,露出讨好的笑容。
      “现在没有樱桃毕罗,你尝尝这个羊肉的,我觉得还不错。”
      王子把盘子推给我,自己没动筷子。我不好拒绝,就用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哎呀,好烫!我都忘了毕罗的馅烫得很,烫到了舌头,险些把手里的饼甩出去。
      “你怎么还是这样魂不守舍的,罗迦。”王子摇摇头,递了杯水给我,“我先前一直在想,如果第一次带你来这里吃毕罗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啊?这话也太奇怪了,我抬眼看他,很是不解。
      “你有时很聪明,有时很笨。笨的时候,都是因为太过重情,被牵绊了手脚。”
      王子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子,“中原人说,上位者,应当知人善任,我没有做到。我派给你做的任务,并不适合你,罗迦。你该无忧无虑的长大,而不是躲躲藏藏的过日子。”
      “王子这样说,是不准备再用我了吗?”我默默放下毕罗。
      “不是的,罗迦。”王子看了我很久,绿色的眼睛牢牢的盯着我,“你是我从楼兰带来的人,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我不解地看着王子,他依旧是我熟悉的那个王子,却显得有些陌生。一直以来,他是隐忍的、克制的,即便如此,那锋芒依旧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而不再刻意收敛的王子,像刀刚刚出鞘,闪着寒光,十分迫人。他一点一点的靠近我,嘴边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毒的:
      “我们楼兰男儿,一旦起誓,便是赴汤蹈火也要信守诺言。但中原人多狡诈,他们说的话,多是做不得数的。罗迦,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被灰尘蒙住了眼睛。”
      他顿了顿,又说:
      “五皇子已经娶亲。哦不,应该说昌邑王,刚刚迎娶了王妃。”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下,是木的,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又忽然想起送给阿五的那个铜镜,“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我应该笑的,这不正是我期待的结局吗,阿五终于走上了他应该走的路。我费尽心机,用尽手段,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吗。
      可为什么,胃里忽然翻滚般的绞痛。我再也忍不住,刚扶着桌子踉跄着站起身,就呕吐起来。
      一地秽物,真是,恶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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