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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飞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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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冷到刺骨,像无数银针扎在身上,扎进了骨髓里。四周却很安静,只听到我耳中的嗡鸣。
我放任自己向水底沉去,却恍惚间听到密集的落水声,间或有嘈杂的水花声。
真吵。
我可真是烦透了,在心底无言的叹了口气。本贪恋这河水的冰冷和寂静,但果然安静不了片刻,就得被人给捞上去!哦,还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旖旎姿势,是被人拽着手腕子、拎着衣领子,给硬生生拖到船上去的。
这么蛮横的手法,也只有那个粗莽武夫使得出来。果不其然,我一睁开眼,就看到浑身湿透的杨飞白,像个落汤鸡似得站在我跟前呢!
咳、咳。
眼前还有些水雾,船上晃动的角灯、远处的社火,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斑。我身上没有力气,一时瘫在甲板上,像一条死鱼。
杨飞白也毫无形象的蹲了下来,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在我的脸上,凉极了。
“罗迦……”,他顿了顿,似乎怕惊到我似的,声音极轻的说:“以你的身手,怎会跌落河岸?罗迦,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无力的笑了,却没劲儿接话。我是不是想寻死?这太可笑了!我是谁?我是价值千金的舞姬罗迦。多少人豪掷金银,只为了摸一摸我的裙角。
我还没吃尽这世上的美食,还没有看够璀璨的河灯。我的楼兰,还在远处等着我,伴着无尽的黄沙。
“表哥,这……这是?”
“无妨。你先换只船,与母亲她们汇合,我稍后过去。”
飞青咬着唇,面色涨红,似是不甘心的模样。但犹豫了片刻,竟还是乖巧的冲杨飞白行了一礼,柔顺的退了下去。
她身后的侍女、婆子们,也一同跟着换了船,甲板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船夫摇橹的声响,伴随着哗哗的水声。
我的眼前模糊,看到发着红晕的一盏灯笼,在船舱的一角晃呀、晃呀。圆圆的,像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又像极了樱桃馅儿的毕罗,颜色诱人极了。
许是我脸上的傻笑太过瘆人,杨飞白忍不住晃了晃我,皱着眉问道:
“罗迦……罗迦?你在看什么?”
“我?……”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被嘴里没吐干净的水呛到了,弓起身子咳了半天。这硬邦邦的甲板上,可实在是太难受了!硌的我肩胛生疼。
我拽着杨飞白的胳膊,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的瞧着后边儿。
“我在看月亮呀!杨飞白,你瞧这月亮忽明忽暗的,晃悠悠的……”
我头晕的厉害,于是更紧的揪住他的衣襟,茫然的说道:“飞白……我想吃毕罗了,樱桃馅儿的!羊肉馅儿的也成……我想吃刚出锅的毕罗了,冒着热气的那种。”
杨飞白一下子愣住了,神色复杂的盯了我一眼,忽然恍然大悟似得,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不过一下子,他像是被烫到了似得,极快地缩回手来,转头冷冷地吩咐近侍:
“去小姐的船上,取一套换洗的女裙,若有披风,也一并借了来,要快。”
“不必!”我急忙唤住那名近侍,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我马上就走了,不必借衣服给我。”
“你走哪儿去?”杨飞白没好气地说道:“一个发烧的落汤鸡……跟我回府里去,让杨家的府医给你配制些汤药。”
“喂,是我烧糊涂了,还是你烧糊涂了”我觉得好笑极了,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前脚把我拐进杨家的门,后脚就跟着一大串腥风血雨!”
“成语不是这么用的……”,杨飞白的眼神暗了暗,刚想说什么,却猛地止住了话头,神色骤然严肃起来。
我探头朝旁边看了看,果不其然,王子和玲珑姐姐正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处,加速朝这里驶来呢。
“你进船舱里去。”杨飞白伸出胳膊横在我身前,颇有母鸡护崽儿的架势。
“你这是做什么?”我好奇地问道,“他们来接我了。”
杨飞白嗤笑一声,语气嘲讽地说道:“你还想回去?罗迦,别自欺欺人了,你若在他那里过得好,也不会狼狈到掉下水了!没错,我们杨府的门槛的确难进,但有我领着,你哪里进不得。进船舱里去,罗迦,我带你回家。”
“回家?”我无辜地眨眨眼,诚实地答道:“我的家在楼兰,杨飞白,你家不是我的家。”
杨飞白的肩膀明显地震了一下,沉默了下来。
“她说的不错,杨大人。”
王子的船近了,从容的迈上了甲板。他的神色有些冷,平素对那些中原贵族刻意装出来的讨好和怯懦,好像都忘记挂在脸上了。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底积蓄着翻涌的怒气。
我忽然有些害怕,心虚地咳了两声,从杨飞白身后走出来,蔫头耷脑的样子,或许不像落汤鸡,而是像一只蔫蔫的脏兮兮的鸭子吧。
王子笑了,只是那笑容掺了些冷意,像含着冰渣子。碧绿的眼睛像一只猎豹,目光锐利,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三三两两的河灯从船身旁飘过,这是中原的人们,许下的美好祝福。
我觉得现在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干脆盯着水面上的河灯发呆。一盏、两盏、三盏……
王子冲杨飞白抱了抱拳,说:“多谢杨大人搭救我的侍女,至于煎汤服药,我府中有西域名医,大人不必劳神记挂。大人救她的心意是好的,可惜罗迦吃不惯中原的汤药,总嚷嚷着苦的很。”
杨飞白冷哼一声,“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她才十几岁的年纪,还有漫长的几十年,可以慢慢习惯。”
“是吗?”,王子低头笑了一声,说:“大人成婚在即,怕是没多少时间看顾罗迦。只怕那位飞青小姐,哦,不,该叫杨夫人才是。她恐怕没那个耐心,等到罗迦慢慢习惯。”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头晕眼花,没那个脑筋去思考他们话里的深意,又冷得打了个哆嗦,扯了扯杨飞白的袖子,说:
“你要成婚啦?何时?”
他的身子蓦地一僵,没有回头,语气淡淡地答道:“快了,下月十五。”
“那很好呀,恭喜。”我笑得眯起了眼睛,杨飞白这块石头,虽长了张好看的皮囊,但脾气又臭又硬,还不会说好听的话。
成亲多好呀,自此,就有人能陪着他了。
但我的喉咙忽然有些难受,像是被堵住了。眼前又闪过大红色的绸缎,目光往下,似是阿五穿着绯红衣袍的衣袖。约莫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手。但再眨眨眼,眼前分明是一盏晃晃悠悠的红色河灯,那么暖的颜色,烛火那么暖,水那么冷。
成亲多好呀,但我也想不出什么祝福的话了,只好拍拍杨飞白的肩膀,故作老成地说道:
“你要对飞青好呀。这丫头脾气是挺骄纵的,但没什么坏心眼。她一定是个好妻子,你也会是个好丈夫。”
杨飞白忽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他的眉眼的确与我相似极了,不过是一汪深沉的黑色,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罗迦……”
他的嗓子有些哑,许是跳进水里救我,着凉了
我皱着眉盯着他,等他说出什么长篇大论,却没料到他只是顿了顿,而后极轻极轻地说:
“照顾好自己,你不欠旁人什么的。”
说完,他侧了侧身,给我让出一条路来。我觉得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脑子晕乎乎的,往前看,王子正背着手等着我呢。只是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从杨飞白身旁走过去,他的脚下也积了一片水,衣袖滴滴答答的,定是冷极了。
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本该是个热闹的夜晚,却被我搅和得如此冷清。
表哥,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