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28、落水

　　有一缕月光爬到了脸上。我挪了挪身子，又接着睡了。
　　“罗迦？”
　　迷糊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但脑子昏昏沉沉的，脸颊烫得跟火烧似得，不想起。
　　“阿罗，你睡了一整日了，快些起来吧。晚些，就要错过灯会了。阿罗？阿罗？”
　　这声音柔柔的，像白云，像轻雾，钻进我的耳朵。我恍惚中以为是阿五在唤我，但这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柔若无骨。
　　女子？！哎呀，糟了！
　　我急忙翻身坐起，顾不上整理纠缠在一起的长发，急匆匆的行了个礼：
　　“王子！玲珑姐姐！抱歉，我一时睡糊涂了……”
　　我的视线，从脚下的竹席，懒懒的往上移。眼前的玲珑，穿了身白色的轻纱。傍晚的风穿过窗棂，吹起她的宽大的衣袖，好似中原的水墨画，颜色淡淡的，美极了。
　　我一时有些羞愧，讪讪的揪了下发辫。昨日我不知发什么疯，忽然想跳舞，就换了身舞衣，在屋子里无声的转圈。后来许是累了，就趴在地上睡着了，连被子都没盖……现在的样子，定是一团糟呢！
　　王子似乎有些生气，可能因为我贪睡，误了他的事情？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肩膀。而后，脸色就更黑了。
　　“去换身中原的衣裳。”
　　瞧吧！果真生气了，连语气都是冷冰冰的。
　　不过我也不敢顶嘴，就乖顺的去屏风后面，换了身再普通不过的中原布衣，草草的把头发扎了起来。
　　“我好了！”
　　我从屏风后，三两步就蹦了出来。玲珑大概没想到我换的这样快，还没来得及收回正和王子对视的目光，被我瞧了个正着。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微微低下了头。
　　我心想，中原的女子可真有意思。不过是含情脉脉的看了自己的情郎一眼，竟这样害羞，真是好玩儿极了。
　　王子轻咳一声，扬手扔给我一个东西，说：
　　“走罢。”
　　我把手里的东西翻转过来，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是个绘着蝴蝶的面具，做工精巧，还镶嵌了细碎的宝石。屋子里的灯火昏暗，面具却熠熠发光，晃乱了我的眼睛。
　　去年今日，我在小摊上见到过同样的蝴蝶面具，但远不及这个精致华贵。我猛然间意识到，这个月上中梢的夜晚，和旁的夜晚有什么不同。
　　今日，是灯会。
　　我努力稳住心神，扬起一个微笑，但指尖却无可抑制的开始颤抖。我抬头，笑着打趣道：
　　“王子和玲珑姐姐出去逛，我就不凑热闹了。正巧这几日缺觉，困着呢。”
　　“你这只夜猫子，怎么今儿个这样贪睡？”，玲珑轻叹一声，上前轻轻握住我的手腕，“阿罗，你不是最喜热闹的吗？”
　　“实在是太困了。”我抱歉的弯了弯嘴角，把手抽了出来，顺势把面具塞到玲珑手里。
　　王子本来都走到门口了，见状，皱着眉大步走来，冷冷地吩咐道：
　　“这是命令，罗迦，把面具戴上。”
　　命令？王子很久没对我说过这个词了。既是命令，我断然没有违抗的道理。于是我沉默了片刻，就转身去翻箱笼。
　　那东西，我记得收在了最底层，但箱子里的小物件实在太多，我翻来翻去，弄得乱七八糟的……呀，找到了！
　　我欣喜地举起手里的猫脸面具，冲他们扬了扬。这还是去年的花灯节，阿五送我的礼物，本就是小摊上随意买的，搁了一年，边缘都有些泛黄了。
　　但我仍旧开心得很，因为它让我想到了为数不多的好时光。即便那些日子再不会有了，但一想到，心尖上就有些甜蜜和疼痛交织的情绪。
　　王子的眼神，本来还存了一点疑惑、一点无奈。但转瞬间，这些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阴郁的沉沉碧色，如一汪深潭。
　　他没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我跟上。玲珑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动了动嘴角，终于也没说什么，努力维持住脸上的柔柔笑意。

　　中原的诗人，总爱写好多好多的复杂句子，去赞颂花灯节的热闹。
　　我可记不住那些个话，只觉得灯火漂亮极了，把天上的星星都衬得黯淡无光。我本来有些心不在焉的，但也忍不住融入这热闹，挤进乱哄哄的人群里去。
　　玲珑怕我与他们走散了，一直温柔的牵住我的左手。她的手心干燥、微凉，轻轻的，却不容拒绝的牵住了我。
　　人潮都开始往东挤。有人大声嚷嚷着，说今年的龙灯是去年的两倍大！还做了机关，眼睛和龙须都能动呢！
　　周围的人一片混乱，好在王子身形高大，始终替我和玲珑挡着人流。我躲在他的背后，好奇的踮脚张望，却忽然看到一个穿着墨蓝衣衫的背影，头发被束在蓝宝石的发冠里。
　　我一下子，就怔住了！
　　不可能的，阿五远在千里外的封地，无诏不得入京。但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偶尔溜个小差，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更何况……
　　我猛地挣开玲珑的手！拨开挡着的人群，朝那个背影追去！
　　我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不可能见他的，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开始狂奔，被人撞到肩膀、撞掉了面具，都没能挡住我的脚步。
　　近了，更近了!
　　我一下子拽住他的衣袖，大声又开心地喊道：
　　“阿五！”
　　这一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但他却听到了，一点一点的回过头来。我心跳狂如擂鼓，忍不住咧开了一个傻傻的笑意……

　　“姑娘，何事？”
　　这个人没有戴面具，所以我清晰的看到他的五官，白皙明净，是再端正不过的书生相貌。
　　阿五不是这样的，他有着猫一般的眼睛，时而灵动顽皮，时而阴郁锐利。他是最好看的阿五，我只要闭上眼睛，他的侧脸就魂牵梦萦，难以挥去。
　　脸上有些冰凉，额头却烫的厉害。我失魂落魄的松开手中的衣袖，跌跌撞撞的往一旁走去。
　　但我忘了，方才在奔跑的时候，面具已经被人撞掉了。眼前的书生呆愣了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颤抖得指着我，失声喊道：
　　“罗、罗迦！价值千金的舞姬罗迦！”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大，但周围的人声，却一下子静了下来。四面八方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像附骨之蛇，带着欲望、森冷，恶心极了。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寻找空隙向王子的方向逃去。但人群越聚越多，竟都追在我的身后，连那劳什子龙灯都不去看了！
　　该死！我不得不改了方向，朝着人烟稀少的河边跑去。好在我身形灵活，七拐八拐的，竟也把身后的人群给甩下了。
　　只是这世间的事，往往在你最志得意满之时，给予沉重的一击。
　　我刚跑到河边，匆匆回头，刚巧看到不远处的王子和玲珑，正一脸紧张的向我跑来。但下一刻，我就觉得天旋地转，一脚踏空，栽下了河岸。
　　我不识水性。
　　但神奇的是，冰冷的河水漫过我的时候，我竟不觉得有什么恐慌。碧绿色的河水温柔的包裹住我，就像儿时第一次见到王子，同样溺在了他眼睛里的一汪碧绿。
　　我掉下去的那一刻，清晰的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愕。对不住了王子，罗迦真的累了。
　　累到，没有挣扎的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