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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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起我手中红色的绸缎。
阿五站在离我一步远的距离，目光有些刺痛：
“阿罗，这当真是你所期望的吗？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长安吗？”
我抓得紧了，布料上的刺绣，便刺得掌心微痛。我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语气，仰头答道：
“我厌恶长安，更厌恶中原的每一寸土地！我想去的地方，不是昌邑，是楼兰。若是回不去……”
“若是回不去，还不如留在尉屠耆的身边！对不对”
阿五忽然大笑起来，笑弯了腰。他说：“阿罗，你为了他，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对我的情意，不过是演的一场好戏，可我却当了真……”
不！不是的！
我的舌尖发苦，辩白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我却生生地忍住了，喉头发甜，脸上却浮现出凉薄的笑意，说：
“五皇子，你放过我吧。”
“放过？”，阿五的目光锐利，冷笑一声：“你从始至终都不信我。”
他的语气淡漠，却仍旧是动听的，如金玉敲击。
这就是中原的贵族，即便是痛得深了，仍不会失了风度。我在心底鄙夷着中原的权贵，却仍旧忍不住，带着深深的渴慕。
因为他所拥有的，永远都是我求之不得的。我不过是他路上的一个绊脚石，又或许是湖泊上的一点涟漪。
他挥别了我，便会拥有更澄澈的天地。
我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阿五同李广利说：
“舅舅，你若想拿她当筹码，未免太轻了些。她不过是一个舞姬。”
“怎么，这么快就心灰意冷了？”，李广利大笑起来，上前拍了拍阿五的肩膀，说：“舅舅从不屑于要什么筹码！不过是想让你看看，这些虎狼之徒，是怎样的心冷！”
他的目光越过阿五，倨傲的看向我：“你要是想要这样的美人，让楼兰多进贡些来便是了。”
我看到李广利的手，在阿五的肩头逐渐收紧。
真是个多疑的人！我都如他所愿，演了这一场绝情的戏码，可他仍旧不信我，更不信任阿五！
“不必了。”，阿五浅笑着，语气淡淡的说：“不过是好看的皮囊，做不得什么用的。”
说罢，他轻轻扯下李广利的手，便大步向院门走去，没有任何的留恋。
我心中一动，快步追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阿五没有回头，他抬起了胳膊，一寸、一寸的，将袖子从我手中抽离。
他今日穿的喜服，用的本就是上好的绸缎，触感滑腻、冰凉。我本来死死地抓着，却仍抓不住，干脆松了手，笑一声自己的僭越。
阿五走了，留下这满院的残红，荒唐至极。
我的衣袖空空，那面小镜子，已经送出去了。只是不知道阿五察觉到之后，会不会愤怒的将它掷碎？又或许，会毫不在意的赏赐给哪个下人
这可真是糟透了！
我的心和衣袖一样，也空落落的了。
……
{天汉四年，六月乙丑。五皇子刘髆，受封昌邑王，前往封地。}
这一年，也是我来到长安的第十一个年头。
阿五启程的那天，十里华盖，车马浩荡。他果真是中原皇帝最喜爱的儿子，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偏爱，都明明白白的，写在了那些仪仗里。
本以为，我是没机会目送他离开的。
什么人质？什么把柄？都只是借口罢了！对李广利而言，将我一刀杀了，才是最省事的方式。他自然有千百种方式来诓骗阿五，而傻乎乎的阿五，也会真的心存一线希望，误以为我尚在人世。
我早先，就预想好了这种结局。
虽说这样的欺骗，对阿五来说有些残忍。但总比带着我在身边，成为那几个哥哥口诛笔伐的对象，要好多了。
但我没能想到的是，李广利竟留下了我的性命，还派人将我送到了尉王子的身边！
我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这是我不曾想过，更不敢想的一种结局。但一旦想通了，后背便全是森森的寒意。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计谋，不过是棋局里顺水推舟的一步罢了。尉王子他……恐怕早就和李广利暗通款曲，做好了交易。
我不知他们的筹码是什么，总之我作为可轻可重的一枚棋子，获得了苟且偷生的权利。
可笑的是，我自作聪明地演了那一场戏，远离了阿五。可我和他，终究只是浩瀚沙盘中的棋，都身不由己，
命若微尘……
此刻，我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目送着阿五远去。
长安的气候温暖，今日的风却不知怎么的，刮得有些烈。那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我的全身。倒有些像塞外的风沙了，吹得脸颊钝痛。
我裹着披风，布料被吹得呼呼作响。一不留神，兜帽就被吹落了。
“当心受凉。”
王子微微俯身，替我系好了帽子。我本来呆呆的立在原地，却忽然像被烫着了似得，猛地朝侧面跳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在王子惊异的目光中，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正恭顺的低下头，状若一个没有生机的木偶。
“罗迦”
王子的面色暗了一暗，复又恢复如常。他直起身来，看向远方，阿五离去的方向。
“罗迦，你知道中原话里的‘红尘’，是什么意思吗？”
我仍旧垂着眼帘，微弯着身子，语气柔顺的答道:“罗迦不知。”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轻笑着解释道:
“马车所过之处，扬起大量的尘土。马蹄声碎、车轮滚滚，谓之‘滚滚红尘’。”
我仍低着头：“罗迦愚钝，不知王子所指。”
“不，你只是习惯性装傻罢了。”，王子忽而笑了一声，语意融融的说道：“我们都被你诓了！总以为你迟钝，其实你心里头明镜似得。但选来选去，却总是做出最糟的决定。现在……看着我的眼睛，罗迦！我问你，什么是红尘？”
我的心头，忽然‘突’地忽闪了一下。
阿五的车马已经远去，城楼旁站着看热闹的百姓，也三三两两的散了。长安虽热闹，但出了这道城墙，触目便尽是荒凉。我不过微微抬头，就能看到烟尘四散，逐渐露出寥落的官道。
“王子想让我答什么？”，我扭过头来，笑着说：“东汉有个叫班固的老头子，说过‘红尘四合，烟云相连’，这人世的热闹，就是红尘。而远方……”
我指向阿五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滚滚红尘，名利之路。对吗？”
王子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的中原话学得很好，他……他将你教的很好。”
不，我学得并不好。虽自小跟着阿五，耳濡目染的听了些中原的大道理，但总觉得弯弯绕的，不甚明白。
楼兰人的性子就直接多了，我总以为自己是楼兰人的性格，直来直去的，不拐弯。但我错了，我的所作所为，和那些肮脏龌龊的中原人一样，充满了心思和算计！
我终究是回不去了，回不到风沙漫天的楼兰，更做不回那个心性单纯的罗迦。
阿五，对不住了。
……
我终究是以侍女的身份，回到了尉王子的身边。
只不过，是最见不得光的那种。
又是一日入夜，我利落的翻过墙头。摘下缚面的黑布，随手掷到了一旁。
乌布正在院中练石锁，赤裸着上身，大汗淋漓。见我直愣愣的穿过回廊，他皱着眉，斥了一句:
“我今早说了，这次任务，不用你去。怎么又跟他们一起去了？”
我在桂花树下站定，深深嗅了一口，鼻尖满是甜腻的香气。
“我本就是王子养的杀手，不去执行任务，难道真当个端茶递水的侍女么？”
桂花的味道可真好闻！我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折下了一支，预备带回房中。
乌布将石锁扔下，弄出了很大动静。我知道他这是对我不满，可我实在做不到乖乖听话，像那些柔弱的中原侍女一样，穿上束手束脚的衣裳，在屋子里静悄悄的待着。
幽深的回廊、木制的屋子。那些个侍女立在角落，就像一个个木头人，无趣极了，也骇人的很。
“我总觉得，她们像鬼一样。”
“罗迦！”，乌布这回真的被我的态度激怒了，他上前高高的扬起手，整张脸都气得黑红。
我无所谓的仰着头，一动未动。
乌布的眼中，却流露出哀恸的神色。他从前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他永远是严厉的乌布，目光像刀子一样。
可他终究是显出了老相，明明只是中年人，眼角却写满了疲惫。
我看到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了树后的某个点。而后缓缓的放下了胳膊，叹了口气。
“我从前总以为，你成不了一个好的杀手。”，乌布说着：“你太心软了，罗迦，而且很容易自责。”
“您说的，是很久之前的罗迦了。”，我笑着答道：“我不是如你们期望的一样，成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吗？”
乌布冷哼一声：“我们楼兰儿女，从没有你这样自暴自弃的。”
我攥着手心里的那支桂花，疑惑地偏了偏头，说：“我已经很努力的在执行任务了。”
有退路的人，才有资格沉沦。而我最鄙夷那些遇到些挫折，就借酒浇愁、自暴自弃的人了。我从不会这样，将来更不会。
“你闻不到身上的血腥味吗”,乌布皱着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将自己的心丢掉了。”
“没有家国，哪来的心呢？”
夜已深了，我拜别了乌布，轻手轻脚的回到了房中。
月上中梢，像个圆盘似得，又是一轮满月过去了。
夜，依然很凉。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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