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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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都散得差不多了，一派赤红色的院子里，竟显出一种别样的萧条之感。
阿五仍在跟李广利对峙着，紧紧地将我挡在身后。琴歌和杨飞白都在远处，被兵士给挡着。
眼见着没剩几个人了，李广利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客气，句句直戳人心窝！
“髆儿，你要知道，圣上给不给你封地、给你哪儿块封地，可都在一念之间！”，李广利显得有些急躁，横眉冷对地说：“李家已遭了一次灭门之祸！若不是那时我正在攻打大宛，只怕也落不得个全尸！李氏人丁稀薄、圣恩飘荡，已岌岌危矣！你却还任性行事，要至李氏于何地？至汝母于何地？”
但阿五面色未变，语气冷冷地答道：
“二舅、三舅伏诛，均是自食其果。舅舅此言，是在质疑父皇的决断吗？”
“好一招偷梁换柱！”，李广利冷哼一声，面上浮现冷笑，说：“我李家世代为倡，受尽白眼。我在外出生入死，只为了替你们挣回个好名声，免得遭人诟病！可你们呢？非要自甘轻贱吗！”
我听得心惊肉跳，恨不能捂住耳朵，遁地而走！
李氏一族的事情，虽不能说是‘秘辛’，可也是个忌讳提及的话题。尤其是那李广利，最怕别人指摘他的出身，污了他的声名。可今日，他真的是气的狠了，竟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也不管我在不在场……
又或许是……在李广利的眼里，我已是个死人了吧。
阿五虽是高高在上的龙子，可要究其出身，却难免受人轻贱。只因阿五的母亲李夫人和舅舅李延年，均是为圣上献声的倡伶。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当年，李延年在圣上面前高歌《佳人曲》，借机推荐妹妹入宫，两人同得圣上恩幸。
没错，是“同”得。
我头一回听说时，觉得十分震惊。我们楼兰算是开放的了，但在对待男宠一事上，也没有这样的坦然和正大光明。
而对骁勇善战的李广利而言，只怕，这也是他的心头之耻吧……更别提李氏还有个不成器的李季！霍乱后宫，引得圣上大怒，下令诛杀李氏全部男丁。
阿五是龙子龙孙，自然不在伏诛的范围之内。可这事说来耻辱，更让他在朝中的地位，变得风雨飘摇……
我虽不是倡伶，却连倡伶都比不上，只是个微末的娼妓！李广利之言，虽然句句刺耳，却实在是真知灼见……
思及至此，我不禁扯了扯阿五的衣襟，同他说：
“我不嫁了，你放我走吧。”
阿五的身形蓦地一僵，而后怒不可抑的回头，冲我吼道：
“你给我闭嘴！想都别想！”
“阿五，你是要逼死我么？”，我焦急地摇了摇他的胳膊，视线却飘向对面的李广利，着急道：“我是戴罪之身，又是个舞姬。你若将我当作奴隶、侍女，也就罢了！可今日这场亲事，落在了多少人的眼里？若是他们参你一本，你还要不要封地了？”
“你的命是我的，谁都逼不死你。”，阿五冷笑出声，说：“我既然敢办这场婚事，就想过后果！把嘴给我闭上，安心待着！”
阿五最近的心情不错，已经许久没向我发过脾气了。但此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上的戾气，也一阵赛过一阵儿。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却仍忍不住觉得心酸，眼里也涌上泪来。
我带着哭腔，低声对他说：“你不放我，他就会杀了我！”
“我就算放了你，舅舅还是会……”，阿五烦躁的说着，忽然猛地刹住了话头，目光在我和李广利之间流连了片刻，冷声问道：“舅舅，是不是我放弃罗迦，你就放她一条生路？”
“对。”，李广利收回了剑，极轻的点了下头，神色仍是倨傲的。
阿五忽然扳过我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我，质问道：
“是你叫他来的，对不对？是你将我蒙在鼓里，将我的心意视作草芥，对不对？”
不对，我并不知李广利会来。但我的确使了手段，让琴歌暗中联系王子，助我脱困。这一场闹剧，确确实实，是注定的。
所以我疲倦的闭上了眼睛，轻轻答道：
“对。”
阿五握着我肩膀的手，缓缓地松开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我，目光由浓烈的恨意，渐渐转为清浅的自嘲。
他的神色一寸寸的冷了下来，回归平静，甚至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阿罗，你果然是骗我的。”，他极轻的说了一句，散在了风里。
我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扯下了头上早已凌乱的红色绸缎。那触感像水一样滑，但上头绣着的凤凰图案和缀着的东珠，又刺得掌心微微发痛。
李广利站在不远处，扬声说了一句：
“若罗迦离开，我许诺，不会要她性命。只一条，她必须留在长安，若迈出城门一步，吾必诛之！”
李广利此举，是想让我留在长安做人质。只要阿五心里还有我的一点点位置，他都会因此忌惮着舅舅，不敢有大动作。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只觉得难过得想哭。从前我以为阿五是了不得的贵族，却慢慢发现，他不过是个孤零零的小孩子。
他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严肃，得不到什么温情。李家虽是他的亲族，却声名狼藉，将他视作求生的稻草。
只有我一贯信任他，他也一直信任着我。
可今日，我将他仅剩的一点儿信任给撕碎了，毫不留情。我以为自己是最好的伶人，能将一个恶毒、绝情的角色，给扮演得惟妙惟肖。可事到临头，又免不得步步艰难，心中挣扎。
我淡淡的移开了目光，说道：
“罗迦起誓，此生绝不离开长安。若跨出一步，必不得善终。”
“不，不要这样发誓。”，李广利笑了，说：“你要说：‘若跨出一步，你所珍视的，将尽数背叛；你所钟爱的，将尽数离去；从此孑然一身，饱尝人世之苦。死后魂灵流离，不得魂归故里’。”
汉朝人多诡谲，发了誓言，也会食言。可我们楼兰人不一样，我们信奉神明，一旦起誓，就绝不背叛。
李广利果真是个人精，他竟然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我不怕死，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却都是我心底最深最深的恐惧。但我已无路可走，只得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如你所言。”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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