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成亲 ...
-
杨飞白的性子与我肖似,嘴上不饶人,极少有夸赞人的时刻。今日这一句话,已是费了莫大的心神。
一说出口,他就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都颓唐起来。但那一双眼,却是晶晶亮的,闪着真诚的祝福。
“别说‘最’。”,我笑了笑,对他说道:“每个人心里的‘最’,都是不一样的。等你成亲的那日,才会迎来自己最美的新娘。”
他不可置否,淡淡的点了下头。
我瞧着他那冷峻的神情,似是长安城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左都尉大人,又似是一个没有戒心、性子别扭的俊秀郎君。他曾经为我戴上镣铐,而今日,却要目睹着我披上红盖头。
世事漫随流水,你、我、他的命数,竟都是这样的光怪陆离,令人惊诧。
我的眼前,是一片迷蒙的红色。盖头虽长长的垂在了肩上,但透过柔软的绸缎,依稀能看到眼前的光景。
我的出嫁名不正言不顺,连汉人迎亲的礼节都不能做全,只是从后院儿迎到前院儿,走了一圈。
阿五牵着我的时候,有些忐忑。我能感受到他颤抖的指尖,掌心有着烫人的温度。
就在一刻钟之前,他板着脸,手脚僵硬的扯过红绸子,一下子将我的手攥在了掌心!
我看到喜娘在一旁跳着脚,焦急地提醒,说他弄错了礼数。可阿五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剑眉微微蹙起。
我隔着红盖头,冲他眨了眨眼,才想起他应当是看不到的。可他却似乎察觉到了,神情蓦地放松下来,对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暖阳照得人遍体舒泰。
我的阿五,向来是最漂亮的少年郎。他儿时有着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等到长大了,那一双眼仍深邃如湖泊,瞧得人面红耳赤。
我忍不住偷偷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阿五,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他猛然加重了力道,握得我的指骨微微发痛。而后压低了声音,同我说道:
“嘘,莫说话。”
两旁是喜气洋洋的人群,都等着瞧这一场泼天的热闹。虽已是极力精简了,但皇子的亲事,又能精简到哪儿去呢?
站在两侧的有朝中重臣,更有平素里鲜少露面的权贵。他们俱是阿五的心腹,都被迫来参加这一场不伦不类的婚礼。
阿五沉浸在喜悦中,对周遭人的视线浑然不觉。我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有几道锥子似得目光钉在了我的身上,想将我挖出一个洞来。
我想,他们虽然心思各异,但肯定都认准了一条儿,都觉得我是祸害人的妖女。我挑唆得一向乖巧的五皇子,娶了一个没名没分的楼兰人,还举行了这场避人耳目的亲事。
四周是红绸、鞭炮,一地碎红。可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荒唐”二字,似是一场闹剧。
除了我和阿五,大抵是没有人,从心底感到喜悦的。而阿五聚精会神的遵循着礼节,却又怕我多想,低声说了一句:
“阿罗,成礼前不能说话。”
我知道啊,可我现在不说,怕是没有机会了……
这一场热闹已经走到了尾声,我已经能看到喜堂的门槛了。再多走几步,就可以从小院儿里跨进去,走进那一片赤红的屋子。
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金戈铁甲撞击的声音,伴随着冷冷地脚步声。
阿五一下子把我拽到身后,护崽儿似的将我挡得严严实实。不过语气倒是平静,清朗的说道:
“舅舅怎么来了?”
来人冷哼了一声,满是讽刺地回道:
“你要成亲,我能不来?”
阿五一共有三个舅舅,今日气势汹汹而来的这个,也是最有名的那个,贰师将军——李广利。
太初元年,李广利出兵大宛,用巧计改变了大宛城池的水源流向,困城四十余天,大获全胜;天汉二年,他又发兵往敦煌西进,领三万骑兵出酒泉,割下匈奴万余首级……
对中原人而言,李广利是赫赫威名的虎狼将军。他的存在,即是大汉天威最好的代名词。
可对西域人而言,他就是个恶魔!奸诈、暴戾、血腥……贰师将军所到之处,西域各小国无不开门相迎,献上好酒好菜,生怕灭族的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从前,我对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而今日在这样的场合下,却与他有了场离奇的会面。
我忍不住扯下红盖头,从阿五的身后探出头去,看这位传说中的大将军。
可他与我想得不一样。我有些失望,却也有些了然。
他没有西域人健壮的体魄,没有八尺的身高,更没有满身贲张的肌肉。他连胡子都不留,面庞白净,衣饰整洁。
他的眉眼,与阿五有着依稀的相似,俊美无双,甚至模糊了年龄。
我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想到,李夫人能凭借美貌得到汉帝的荣宠,那她的亲哥哥,定也是个颜色绝佳的。可笑我一直以为,那样厉害的大将军,定是形容粗嘎、耍着流星锤的模样。
可他今日未穿铠甲,只像个严肃的中年人。
而就是这样的人,用铁骑,几乎踏平了楼兰的关隘……
现在的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我却忍不住出神,想到了些题外话。传闻中李夫人艳冠天下,令汉帝一见倾心,在她死后也难以相忘。而这李家的人,原来都有着这样的一张好皮相,能够惑人心神。
譬如阿五、再譬如李广利,他们的容色太过俊美,以至于,会遮挡了真实的秉性……
李广利的身后,是一小队铠甲加身的将士。虽未言未语,但只要站在那里,就散发出冷冷的血腥气。
前来观礼的宾客们,都忍不住骇得退后了几步,生怕发生点儿什么血光之灾。
而见此,李广利又冷笑一声,倨傲的扬着下巴,对阿五说:
“我从前以为你只是无能,却未想到,你竟愚蠢至斯!”
周遭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低头噤声。我也不禁有些惊骇了,传闻说李广利权势通天,今日一见,竟果真如此!
他身为朝廷重臣,为皇族效力。却敢当着众人的面儿,申斥皇子!连虚伪客套的话都懈怠去讲,就直接开门见山,语气严厉地说着:
“你挡着的是谁?楼兰舞姬?若不是太傅来告诉我,我还要被蒙在鼓里!五皇子,你一未上奏礼部、二未获得圣上的首许。是谁给你的胆识,竟敢穿着绯衣,以正妻之礼娶一个异族的猪狗!”
这话,可谓是十分的不留情面了。
不过汉人虽视猪狗为肮脏之物,但在我们西域,却没有这样的讲究。所以我虽听了他的痛斥,却只是无所谓的挑了下眉,心中没什么波澜。
可阿五不一样,他是汉人,听得懂舅舅的话中之意。我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见到他的的肩膀紧绷了起来。整个人,都是在极力忍耐的模样。
“舅舅,阿罗虽曾是舞姬,却是良籍。”
“良籍?”,李广利大笑一声,反问道:“你当我是傻子么?她在长安闹市杀人,血染巷口!要么,是穷凶极恶之徒;要么,就是西域派来的探子!”
“不是的!”,阿五虽尊敬舅舅,此刻语气里却也染上了怒意,强压着火气,辩驳到:“她一介女子,艰难求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舅舅,我很快就要前往封地了。我会带她走,严加看管,绝不会让她再生出事端。”
“你如何保证?”,李广利逼近一步,眼中有摄人的光亮:“她死了,才是最好的保证!”
说完,他竟反手利落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噌’地破空声,剑刃在阳光下泛出寒光!
他虽未穿甲胄,但这佩剑,却是随身携带的。此剑一出,周围的人都退的更远了。若不是还顾及着三分颜面,我估计着,他们都要抱头鼠窜了!
而阿五用胳膊把我挡在身后,连连后退。
他虽身为皇子,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贵族,比不得手握重兵的舅舅。就连他的母亲李夫人,当年也是被李广利作为权势的敲门砖,进献给汉帝的!
传闻李广利设宴招待汉帝,席间命亲妹出来献舞。姿态蹁跹、容貌绝美,当场就被汉帝纳为了妃子。而李夫人忠于家族,就连死前的唯一愿望,都是请皇帝善待她的哥哥!
两权相较,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在场的人都一目了然……
阿五显然站在不占理的一方,但他没有胆怯,反而死死地护住我,语气冷冽地争辩道:
“虽未入礼册,但罗迦已是我的发妻。舅舅持剑相逼,是想让我背上杀妻的罪名吗?”
“荒唐!她连媵侍都算不上,卑微如蝼蚁!”,李广利横眉竖目,冷冷地逼近,厉声说道:“刘髆,杀了她!杀了她,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还能迎娶门当户对的贵女。”
身后已是墙面,退无可退。
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中疲倦至极。
阿五坚定的挡在我身前,身上还是绯色的礼服。就算我闭上眼,也能浮现出他那衣裳上的复杂纹样。
那是数十位绣娘,日夜不停赶工,才制成的衣服。有着美好吉祥的寓意,祝祷着永结同好、长乐未央。
而这,终究只是寓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