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24、送嫁

　　我与阿五的婚礼，是秘密进行的。
　　但该有的繁琐礼节，他却一样都没落下。什么六礼啊、纳吉啊，总之，是一堆我搞不懂的步骤……
　　杨铭虽是我的生父，但他身为杨家的长辈，身份敏感，不敢与我过多接触。于是乎，杨飞白竟成了我的‘娘家人’，承接了许多琐碎的工作！
　　我自己都搞得晕头转向的，他倒是有条不紊。还抽了个空子，对我嘲讽地说：
　　“女子出嫁，都是顶大的喜事。再瞧瞧你这个昏头昏脑的样子，没出息的很！”
　　我也不甘示弱，顶嘴道：
　　“我本就不是汉人，当然搞不懂这些礼节！要我说，还不如按我们楼兰的规矩，大家喝上几坛酒得了！”
　　“你！”，他气得直瞪眼，没好气地说：“不懂教化！”
　　我诧异地瞪着他，反问道：“都说‘长兄如父’，我若是不懂教化的话……表哥，是你上梁不正吧？”
　　“荒唐！”杨飞白一甩袖子，竟涨红着脸，走了！
　　我与他斗嘴，每每都是大获全胜，但心中却仍旧高兴不起来，忐忑的很。
　　今日是行礼的日子，但现在时间尚早，天色还未大亮。

　　我一早就被拽了起来，昏昏沉沉的开始梳妆。许是阿五钱多得没处花，竟给我准备了许多的首饰。那喜娘也不知道精简精简，只管一股脑儿的往我身上戴。
　　我头上顶着重重的金步摇，长长的穗子垂到了耳边。颈上挂着玛瑙穿得珠子，累得一层一层的，光彩夺目。
　　就连臂上，也左右都套了金钏，死沉死沉的！
　　我困得前后直打摆子，并不知自己被装扮成了如何模样。直到琴歌提着裙子走了进来，一脸见鬼的表情对我说：
　　“阿罗，你戴的首饰，是不是……是不是多了一些？”
　　“啊？”，我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对着模糊的铜镜一看，被骇了一跳！于是赶紧摘掉颈饰，又开始撸小臂上的金饰。
　　喜娘忙不迭地拦住我，着急地说道：
　　“这可不能摘！都是喜庆的物件儿，有寓意的！”
　　“什么劳什子寓意？”，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道：“戴着这样沉的东西，待会恐怕会跌了跤！我还是小心些为好，别在旁人面前，失了颜面!”
　　喜娘叹了口气，许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遂不再说话了。
　　琴歌从一旁的红漆托盘里，拿过一把嵌着宝石的梳子，替我梳头。她也没干过送嫁娘的活计，但今日帮我梳头，嘴里却念念有词的说着祝词，很是熟练的样子。
　　我心中一动，知道她定是特意请教了有家室的大娘，才学来这些喜庆的话语的！铭金坊的姐妹美则美矣，却都像盛开的芙蓉花，往往开上一阵儿，也就败了。有机会出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在坊里度过最盛放的年华，而后渐渐枯萎老去。却没曾想，我竟有披上绯红色嫁衣的一天……而且要嫁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
　　不管这场婚礼能否撑到最后，我体会过这么一遭，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只是琴歌却有些唏嘘的样子，我从铜镜里隐约看到，她一边替我梳着头、一边眼里慢慢蓄上了泪水。
　　她用一种极哀伤、极惋惜的神情，欲语还休的望着我。但对此，我只假装浑然不知，反倒喜滋滋地对她说着话：
　　“琴歌姐姐，我托你买的东西，可带了？”
　　琴歌愣了一秒，而后赶紧换上了笑脸，语气轻快地道：
　　“带了带了！你瞧瞧，可是你要的那种？定的时间紧了些，工匠紧赶慢赶，这才制了出来。我瞧着，还是有些粗糙……不过这个时间，也只能这样子了。心意是够的！”
　　我回身，笑着接过了那面小巧的镜子，喜悦地道：
　　“够精致了！我就是想要这样子的！”
　　那是面小巧的铜镜，镜身稍厚，铜质微微泛黑。但掂起来还是轻巧的，能方便的揣进袖子里。
　　四面都刻了细细的云纹，左右又用了小篆，写着“见日之光、长毋相忘”八个字！
　　这同我所想的，是一模一样的，自然满意的很。不过当初拜托琴歌的时候，她还犹豫了好半晌，问我：
　　“不如写个长乐未央？或是永结同好？你选的这八个字，虽说也一番情深，但这寓意，是不是有些不好……”
　　那时，我笑吟吟地对她说：“有什么不好的？我也想不出太复杂的词句，这样就挺好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就算有一日我死了，也要把这镜子埋进去，长毋相忘呢！”
　　“呸呸呸！”，琴歌急忙捂住我的嘴，劝道：“我的小祖宗，可别说那个字，不吉利！”
　　我知道，汉人的规矩是很多的，但我却没有那样的忌讳。只好吐了吐舌头，悻悻然的住了嘴。
　　但我觉得，阿五的想法，肯定也是同我一样的！他才不是什么酸腐的才俊，不会对着妻子的墓碑吟诗缅怀。若是我死了，他大概也是要随着的。而若是他要死了，肯定也会先把我掐死，然后陪着他！
　　他是那样害怕孤独的一个人，虽然总在热闹的中心站着，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个落寞。而我们，都是一样的心境、一样的信念，所以才突破了那些个条条框框，令人意外的走到了一起吧！
　　天色逐渐发亮了，琴歌已经替我梳好了发髻。
　　我借着镜子一瞧，饶是看惯了自己这张脸，也不禁愣了一下。只因今日的妆容，跟我素日里的很不一样。从前我要上台跳舞，总是化着浓妆，看不清楚原本的眉眼。
　　但今日的喜妆，却出乎意料的清淡。不过是淡淡的扫了眉毛，点了些许胭脂，又修饰了下唇色……
　　我看到镜中的那一双眼睛，明显的愣了一下，而后不可抑制的，泛上了盈盈水光……
　　但片刻后，那镜中竟又出现了一双眼睛的倒影。并且同我的眼睛，有着相似的弧度！
　　我勉强把心底的酸涩咽了下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挑了挑眉，转身调侃道：
　　“女子的闺房，左都尉大人进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进？”，他撇了撇嘴，无奈地说：“不过是怕你漏了些什么，过来瞧瞧罢了。”
　　“好吧。”，我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又回头笑着问道：“怎样？可漏了些什么？”
　　那微薄的晨曦里，杨飞白的神情忽然怔住了，有一瞬间的凝重。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很认真地同我说道：
　　“很漂亮。罗迦，你今日是最美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