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21、求仁得仁

　　我带着这种不安的心情，失魂落魄的随阿五回了长安。却连街道的一角都没能见到，又被接到了一个深巷。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黑漆的大门，见这只是个清静简朴的三进院落，算不得什么朱门大户。唯有院墙之上，覆满了扭曲的藤蔓，新叶又还未长出来，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让人透不过气。
　　阿五屏退了其余人，亲自领着我到了一间屋子。
　　这间主屋倒是宽敞，却只有黑色和朱红两种色调。说好听些是肃穆，说不客气些就是阴沉……
　　我没来由的瑟缩了一下，不敢去看细看屋子里的陈设，匆匆地别过脸去。
　　这一路风尘仆仆，臂上的伤口又迸开了，沾了些许在手上。我觉得黏腻得难受，想找些清水去洗洗，就走到了一个架子前，俯身去舀盆里的水。
　　这是个极为精巧的小型洗具，四周用细线刻满了云纹，还有两只鸿雁昂扬其中，竟还是鎏金的。我被这贵重的器具晃花了眼，定睛一看，两侧竟还刻了清秀的篆体，写着“安乐未央”！
　　我心中顿时一凌！急匆匆的洗净了手，慌忙的转身，又见另一侧放了面巨大的青铜镜子，映出我隐约的倒影。
　　我虽是胡人，但在长安的歌坊酒肆混迹已久，约莫知道些长安的风气。就譬如这镜子，普通人家所用的，最大也不过五寸，用云纹作装饰。可眼前这面，却用浮雕刻着青龙白虎，矫健壮美，正是赫赫有名的贡品‘神仙龙虎镜’。
　　我忍不住靠近了一步，果然看到镜子的左右，刻了十四字铭文：“胡虏殄灭四夷服，多贺国家得安宁”！
　　我脑中‘轰’的一声，惶然的往后退了几步，险些要撞上一个架子。
　　阿五却走了过来，伸手轻松的扶起了我，又轻轻勾起嘴角，问道：
　　“阿罗，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屋子，你还满意吗？”
　　我正被那‘胡虏殄灭’四个字，给惊得回不过神来。整个人木木的，被阿五拽着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我看到黑色的帷幔在屋子四周悬着，朱红的漆器却摆在案上。连女子所用的妆匣子都准备好了，也是赤红浮雕着花纹的漆器，一旁还摆着金光闪闪的发饰。
　　阿五浅笑着，又拽我走到一个木架子前，指给我看上面的玉壁摆件：
　　“你看，这是什么？”
　　我呆呆的一瞧，见那就是个洁白无瑕的玉壁，除了形状大了些、打磨得光滑了些，好似没什么特别的。
　　“是个玉璧……”
　　阿五摇了摇头，说：“玉质，当以色彩纯净为珍。黑玉必黑如点漆、黄玉必黄如蒸栗、赤玉必赤如鸡冠、白玉必白如截肪……你看这玉璧，光洁无瑕，正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白玉。”
　　又是西域！
　　我果然没有猜错，这个富贵华丽的屋子，却是个比家庙更大、更可怖的牢笼！阿五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最害怕的又是什么，他却将这些血淋淋的摆在我的眼前，让我看清楼兰已经臣服的事实！
　　大汉天威，歌舞升平。楼兰却是个丧家之犬，不过在苟且求生罢了……
　　“阿罗，你不是想回楼兰吗？”，阿五忽然扭过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我，说：“那我就给你造出一个楼兰！你所见的、所用的……只要你想要的，我会尽数给你搬过来的。”
　　“不！”，我惊恐地退了两步，失声喊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阿五冷笑出声，又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胡服，让我穿上。那式样虽是我见过的，可用的是西北生产的细毛织物。
　　我曾在长安的街市里见过卖这种布匹的，一匹要二两金子，比普通的绸缎要贵二十倍！这样华贵的衣服，怎是我一个小小舞姬穿得起的？
　　所以这绝不是我的楼兰，这周遭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这里是大汉！
　　“我不穿！”，饶是我努力克制情绪，也不由得失态的打翻了那套衣服，对阿五失声喊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利用你对我的心善！我宁愿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日复一日的择着粗粝的稻谷。也不想在你这华屋里，做一个没有自我的奴隶！”
　　阿五早习惯了我的脾气，见状也没有生气，反倒开怀的笑了，说道：
　　“哪有你这样金贵的奴隶？先前，我没有用百金的价格买下你。拖到现在，反倒耗费了百倍千倍的代价。但这一切都不算什么，阿罗，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是生是死，都只能在我身边！”
　　“你疯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崩溃地说道：“为什么？你知道我一心向着楼兰，为何还要强留我在身边！”
　　阿五猛地上前几步，握住了我受伤的右臂。我一时吃痛，忍不住缩了下身子。他便顺势把我揽在了怀里，温柔地拍着我的后背，语气哄慰的说道：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舞姬。阿罗，我并不爱看跳舞，但只要是你跳的，我可以看上一整天。我不管你心悦的是谁，但我只想要你，哪怕输尽了一切，也想要你……”
　　我警惕地竖起了耳朵，问道：“你输了什么？”
　　他却忽然把我揽得更紧了！低声说道：“这都不重要，阿罗。你已经无处可去了。”
　　无处可去？他是说，王子已经和他做了交易，放弃了我？
　　不，这不可能！王子曾说过，我是她最得力的助手，他要带我一起回楼兰的。我虽然舍不得阿五，却也想回到水草丰美的草原、抑或是漫天黄沙的大漠。
　　我想回到儿时和阿姆住的屋子，亲自烹制一张馕饼。再坐在不远处的沙丘上，慢慢的吃着……
　　就算我回不去了，也想亲眼见到楼兰翻身的那一刻，不用再岁岁进贡、不必再左右为难。而不是待在华美的屋子里，做一个不知忧愁的家养姬！
　　就算阿五是钟意于我的，可他的父皇呢？太傅呢？……他究竟是太天真，还是太执拗？竟想以一人之力，来对抗芸芸数众！
　　“我不要！”，我忍不住哭了出来，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我要回楼兰！我要见阿姆！”
　　“说什么傻话呢？”，阿五低声地笑了出来，轻轻地蹭了下我的脸颊，说：“你已经没有家人了……我会娶你的，阿罗。等我娶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将那个字，明明白白的说了两遍！他真的疯了！
　　“你不能娶我！你是皇子，不能和西域勾结不清！”
　　“阿罗？”，他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后狂喜地亲了亲我的眼角，喊道：“你果然还是心里有我的！你拒绝我，只是想保护我，是不是？你放心，我是皇子，没有什么能难住我的。我想要的、你想要的，都会尽数得到的！你不是说，人生短暂，所以要尽情享乐吗？那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我真的是气极了！阿五从小就性子执拗，虽然平时看似温和，但只要认准了一件事，简直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怪不得他的太傅谆谆教诲，他却还是一错再错，将自己弄得满是破绽……
　　眼前的泪模糊了视线，我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却觉得十分惶惑、无助。哭得断断续续地，却忍不住说：
　　“我的确喜欢你啊，阿五……可你不能娶我啊！我讨厌你！讨厌你！”
　　阿五听了，忽然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发间，语气眷恋：
　　“不要讨厌我，阿罗。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都是……”

　　儿时的风车、糖果，樱桃馅儿的美味毕罗，中秋的璀璨河灯……
　　他一直都把最好的拿到我的眼前，可惜两个人都明白得太晚，并且注定了一生殊途。
　　我就算假装忘掉一切，躲在阿五的身后。可我深知王子的性子和手段，他被抢了苦心培养的人，虽然面上会笑盈盈的相送，可一定会千百倍的找补回来……
　　王子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就是想让中原乱成一锅粥，自顾不暇。而阿五从前是个纨绔，并不起眼。可他一旦‘起眼’了，引起得不光是几个皇兄的注意，还会有来自楼兰的疯狂反扑！
　　就像阿五自己说得那样，我就是来自西域的狼崽子，终究是养不熟的。那到了真正对峙的那天，我该帮谁呢？
　　我若将刀尖对准阿五，就是辜负了他多次相护的情意；若将刀尖对准王子，就是背叛了自己的族人、信念，还有他对我和阿姆的相救之恩！
　　情义两难全。
　　所以对我而言，最轻松的结局，就是死在那日满天飞雪的小巷子里！可惜谁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放开我！”
　　我不顾一切地踢打着他，手上的伤口似乎撕裂了，钻心得痛。阿五却将我抱得死死的，就像稚儿抱紧了心爱的玩具，谁也别想抢走！
　　现在还是下午，窗外日光正好。他却一步步将我拖到床榻旁，意图脱下我的外衣。
　　我用脚去踢他的小腿，他分明吃痛，却仍旧不放手。反倒目光哀伤的看向我，说：
　　“阿罗别怕，我跟那些人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我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了角落。眼前闪过血红与黑暗交织的片段，我真是怕极了，冷极了！
　　阿五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一向怕我真的生气，不知该如何去哄。左右为难之际，竟猛地靠近了我，亲上了我的嘴角！
　　我一下子僵住了。我曾偷偷的亲过阿五，引来他的恼羞成怒。可我实在是不知道，真的和心上人亲吻的时候，是那样让人舍不得放开。
　　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生怕弄疼了我，还轻轻地舔掉我脸上残存的泪水。
　　面上痒痒的，不带有什么粗鲁的动作，却让人的心里生了芽儿、开了花，忍不住推开。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诫自己：快些狠下心，推开他，阿罗！
　　可我的身子僵住了，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只因这眼前的一切，正是我憧憬了许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