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20、绝境

　　我被困在佛堂中，转眼已经数月之久。
　　我就像那抓耳挠腮的猕猴，急得无可奈何，却也无计可施。我得不到尉王子传来的消息，更没法递消息出去！
　　整个农庄，被两队侍卫日夜轮班看守着，就像一个密闭的铁网。在三次翻墙失败、两次刨土失败和一次硬闯失败之后……我终于偃旗息鼓，灰溜溜的走到守门人面前，恭敬地说：
　　“烦请大人替我向五皇子通传一声，就说罗迦有事找他。”
　　门口的两个守卫听了我的话，彼此对视了一眼，竟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但再扭过头来，却依旧板着脸，公事公事办的说：
　　“皇子有令，罗迦姑娘若立场未变，就不许向他通传。”
　　“那凡事总有个例外吧？”，我试探性的问道：“譬如……走了水？来了强盗？又或是……我突然得了急病？”
　　“你要做什么？”，那守卫急了，横眉冷对，斥了一句：“请姑娘莫生出些奇怪的想法！当心又触犯了大汉律例！”
　　我不禁笑道：“你们慌什么？我不过是问问罢了。看来……若发生急事的话，皇子还是会知道的，对吧？”
　　那守卫登时就紧张了起来，和另一个人交换了眼色，道了声：
　　“得罪。”
　　话音刚落，他们的手就闪电般得向我的肩膀探来，想扭送我回去。
　　我可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就一个侧身，将脚尖高高竖起，猛地踢在了一人拿兵器的手腕上！我常年练舞，柔韧性非常人所能比拟，又加之力道极重，竟踢得那人虎口一麻，手中的兵器‘哐当’一声就落在了地上。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表现得十分温和，除了小打小闹的‘越狱’，几乎都让他们忘了我的犯人身份。可这一出手，那两人的神情立刻就凝重了起来，一边吹哨呼唤其余的守卫，一边警惕地举起了武器。
　　我来的时候两袖空空，自然是没有兵器的。可此时，我假意从袖中一摸，好似拿出了暗器，而后迅速的向一名守卫刺去！
　　那守卫以为我要攻击他的脖颈，习惯性地向左侧一偏头，右手举起了环首刀，向我袭来。他是以攻代守，却又怕伤了我，所以只使出了五分力道。
　　可我见他上钩，便立马攥住了他的刀刃，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手心被划伤，鲜血登时就流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那守卫慌了，急忙想抽回兵器，奈何我又一个旋身，从他的刀下灵巧地蹿过。而手臂，又不偏不倚的划在了刀刃上，豁出了骇人的伤口。
　　痛！
　　我呲牙咧嘴的站稳了，身旁已被赶来的守卫团团围住，再没有反抗的可能。
　　见时机成熟了，我便忍着痛，向为首的人举起了右臂，说：
　　“舞姬罗迦，向来以舞技为生，五皇子也最喜欢我跳舞。现在我的右臂经脉伤了，你们是上报给皇子，请他带名御医前来？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我的手臂废掉，等着皇子的惩罚？”
　　我疾声厉色，身上的伤口又并非作伪，整条小臂都被豁开了，极为可怖。那为首的人，虽知道我是故意的，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狠狠的瞪了眼伤我的守卫，很是气闷的模样。
　　这真是个顶糟糕的法子了，可我若不对自己狠点儿，是没机会唤得动这些人传话了。
　　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就是觉得再不试一下，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伤的虽是自己，但所利用的，却是阿五对我的情意。这样拙劣而残忍的法子，也只有我这样心狠的人，舍得用了……
　　当地的医者，替我草草的包扎了伤口。他虽见过了形状可怖的患者，但掀开我的衣袖后，还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上药的手都是抖的。
　　我的确没有诓那侍卫，经脉已断，血不断地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如此伤势，只有宫内那位久负盛名的王医者，才有可能替我续上。
　　我自毁其身，此时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身子绵软的没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对那医者勉强笑了笑，说：
　　“劳烦先生了。”
　　“不敢不敢……”，那医者匆忙抬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捋着自己的胡须说：“姑娘莫要乱动了，存着些气力吧。”
　　“我看她气力好得很，还有精力整出些幺蛾子！”
　　医者回过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说：“草民参见皇子……”
　　“免了！”
　　阿五不耐地挥了挥衣袖，大步走到我身前，居高临下的盯着我。他的眼里风雨欲来，暗得像个旋涡，深不可测。
　　他可真的是气急了！连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说。
　　可他身后穿着青衫的医者，还是上前了几步，来查看我的伤势。
　　我好整以暇地瞧着这位医者，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些许的年纪，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耄耋老者。而他显然见多了这种刀剑的伤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迅速地打开了工具箱，在我身上施针。
　　效果立竿见影，立马有几处的血被止住了。但伤口太深，皮肉外翻，还是看不清楚景况。
　　我好奇他的医术如何，于是跃跃欲试地问道：
　　“怎样？能接上吗？”
　　“接不上！”，那中年医者恶言恶语的答了一句!
　　我被他唬了一跳！不都说医者脾气和缓吗，怎么这个性情这么暴虐？
　　而阿五显然也被吓到了，一下子揪住我的耳朵，狠狠一拧!又骂道：
　　“罗迦！你就不能消停几天吗？你要逼我过来，怎么不绝食上吊啊？你也知道自己的手臂金贵啊，还尽着右臂划！怎么，以后残废了，我还得喂你不成？罗迦，你真是……”
　　“接不上了！”，那医者又粗着嗓子出声，吼到：“接不上了你打算怎么样啊？小姑娘，你年轻轻轻的，下手怎么这么狠呢？有什么事儿，哭一场不就得了！你长得这副模样，只要蹲在墙头上哭上一嗓子，定能把活人、死人都招过来了！”
　　阿五愣住了，揪住我耳朵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了下来。又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整肃的皇子模样，说：
　　“王医者早年在江湖摸爬滚打过，治疗刀剑伤势，是一把好手……”
　　怪不得呢！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原来是曾经的绿林草莽，又学得医道。怪不得医术精湛，为人却大大咧咧的呢！
　　而他在我的胳膊上鼓捣了半天，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儿没晕过去。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一把锃亮的小刀，唤过一名小厮，使唤道：
　　“去，把这个用沸水给我煮了。再放火上燎片刻，再拿过来！”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一黑，险些从凳子上跌下去！
　　“先、先生，这是要干嘛？”
　　“剔除腐肉防止化脓啊！再看看伤口情况，若有感染，还得剔骨呢！”，他见怪不怪的瞟了我一眼，又跑去一旁捣起了草药。
　　我见他走远了，便偷偷踩在了地上，准备从一旁溜出去！可阿五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一把将我甩回到凳子上，喝到：
　　“坐好了！”
　　我委屈的把头埋在他的衣襟前，嘤嘤地假哭起来，说：
　　“疼死了，我不要剔骨啊！”
　　“你现在知道疼了？”，阿五冷冰冰地答了一句。
　　我见他没有往后缩，遂恶胆向边生，干脆用完好的左手搂住了他。阿五的身子蓦地一僵，却没有推开我，只是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我若是身子弱一点，染个风寒卧床不起，你是不是就能早些来看我了？”
　　阿五冷笑道：“你不是挺生龙活虎的？还能爬上房顶喝酒呢。”
　　我悻悻然地扯了下嘴角，心想他果然知道……但阿五说了几句风凉话，似乎心中不落忍，犹犹豫豫地将手抚上我的后脑，僵硬地替我梳理头发。
　　“别嚎了……王医者妙手回春，定能医好你的……”
　　“那你不生我的气了”,我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向他：“你带我回长安吧，我在这里憋得太难受了！”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回长安？你不是想回长安，是想回那尉屠耆的身边吧？”
　　“不！”，我脱口而出，又谨慎地闭上了嘴。酝酿了下情绪，才眨着眼睛，冲他委屈巴巴地说：“我就是想你了！这里的人，都不跟我说话。”
　　谁料阿五听了，竟低头大笑起来！他甚至笑着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
　　“阿罗……你这句，已经对我没用了……不过你若是想回去，我倒可以成全你这份心愿。”
　　他的语气森冷极了，像毒蛇一样，在嘶嘶地吐着毒信子！我分明还未被刮骨钢刀碰到，却已经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痛得快要失去意识！
　　我揪住他后衣襟的手，猛地一顿，又缓缓地松开……而阿五却亲昵的搂住了我，还语气温柔地安慰道：
　　“别怕了罗迦。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我在阿五的怀里不住地颤抖，却用余光瞟见那王医者端着药走了过来，朗声笑道：
　　“皇子和姑娘冰释前嫌了？姑娘，这下你能安心养伤了吧？我刚才是骗你的，用不着刮骨！来来，我给你再上点儿药。”
　　阿五满意地笑了，轻轻放开我，柔声道：
　　“那就麻烦先生了。”
　　“皇子不必多礼！”，他爽朗一笑，说道：“女人嘛，难免会使些小脾气！这位姑娘下手虽狠了点儿，但能换来你们破镜重圆，也是巧事一桩嘛。”
　　“是呀。”，阿五勾起了嘴角，意味深长地盯着我，说：“她就爱跟我耍脾气。这不，我还得遂了她的心意……”
　　阿五的嗓音一向动听，如玉盘撞击，带着清冷。我从小就喜欢听他说话，从听不太懂，到尽数能懂……
　　但此刻，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分明顺遂了心意，得了回长安的承诺。却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张大网，前景扑朔迷离。
　　阿五终究还是没原谅我。我原先还抱着侥幸，但此刻终于死了心！他虽不舍得杀我，却绝不会放我回尉王子身边了。可王子回楼兰的愿望还没有达成，我期待的两国盟约也没能签订……
　　我要如何安心地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