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19、妖术

　　“你们汉人都这样不讲礼貌的吗？即便是来找茬儿的，也该先说下名姓吧？”
　　“我们小姐的闺名，岂是你能叫得的？”，那仆妇摇了摇头，一脸母鸡护崽的神情。
　　而杨小姐的脸色几经变换，终于轻咬着下唇，有些不甘愿地说道：
　　“你不知我是谁？我是杨飞青，是…是飞白哥哥的表妹！”
　　还真是啊！我听了后，脸上的神色瞬间就古怪了起来。汉人结亲常常讲究‘亲上加亲’，表哥娶了表妹，那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若我没猜错的话，她接下来又要说她跟飞白哥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心心相印了……
　　果不其然，她犹豫了半晌，而后涨红着脸对我说：
　　“我同飞白哥哥在一处长大，两小无猜，从未有过嫌隙。可他却瞒下了你的事情，还将你藏在了此处！你是使了什么妖法，才让他失了心魂？罗姑娘，我知道飞白哥哥他，令人心生仰慕…可你是阶下囚，会带累他的大好名声的！你若是真的心里有他，就快些解了你的妖法，让他……”
　　“等等……”，我听得一头雾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那个杨飞白，一共也没见过几次。”
　　“罗姑娘，你莫要骗我了！”，她扭着帕子，眼中泫然欲泣，悲愤地说道：“飞白哥哥都承认了，说你会妖术！”
　　这又是哪一出？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正纠结于要怎样跟她解释，却见到那个‘罪魁祸首’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公服未换，想是得了消息，才急匆匆打马赶来的。在这呵气成冰的节气，他竟满头的大汗，身上是暖融融的热气。
　　“飞白哥哥！”
　　“杨飞白！”
　　两道女声几乎同时响起，只不过一个娇柔婉转，一个却气势汹汹。而杨飞白明显地愣了一下，略带警告的瞪了我一眼，而后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飞青的中间。
　　“飞青妹妹，听闻你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这语气之温柔，让我听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好些了……谢谢飞白哥哥关心……”
　　“此地阴寒，还是早些回府吧，不然三叔要担心了。”
　　“可是……”，她绕过杨飞白，怯生生的看了我一眼，又满脸委屈的对他说：“我想让这妖女解了施在你身上的法术……”
　　“哪有什么法术？”，杨飞白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即笑道：“她就是个普通人。”
　　“可、可是那天，你分明说……”
　　“飞青”，他出声打断，语气带了些威严：“此处虽是家庙，却是关押犯人的地界。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就不要在此处久留了。”
　　我在后边儿听得啧啧称奇！瞧瞧，前一刻还是温柔的哥哥腔调，后一刻就能公事公办了！不过这杨飞白的确有些手段，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说得杨飞青两颊绯红、又羞又愧，最后竟忙不迭的走了！
　　可算是把小魔星送走了，我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好整以暇的看着杨飞白，笑吟吟地问道：
　　“说吧，杨大人。我都会些什么妖法呀？我自个儿怎么不知道？”
　　“没什么。”，他蹙着眉，慢慢地理着袖子，说：“不过是句玩笑罢了。坊间不都说你是挖人心肝的红衣女鬼么……”
　　“可那日见到我的，又不止你一人。怎么她非得说，我独独对你施了妖法呢？”，我不解的偏着头，在屋子里踱步。却忽然有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涌了上来，于是赶紧往后蹦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说：“你该不会彻夜难眠，拿着我的物件儿在月下吟诗吧？”
　　“你想什么呢？！”，他似乎也被惊到了，瞪大了眼睛说：“不过是有一日，我拿着你的玉佩在墙边溜达，顺便思索下案情。飞青刚好看到了，就问我长安城传言的那个红衣女鬼，是不是真的？我就同她说了一句‘虽非妖魅却也差不离儿了’……”
　　“哦……”，我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虽说助我捡回一条命的人是阿五，但明面上的诸多事务，却都是杨飞白经手的。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他对舞姬罗迦有私心，也不足为奇。更何况他把我安排到了杨家的家庙，这样一来，就更加说不清了……
　　而杨飞白忽然叹了一声，有些迟疑地打量着我，说：
　　“其实……其实坊间的传言，也不是全无道理的……那天，我带人闯进那条胡同儿，就见到青灰色的砖墙、漫天的白雪，还有一地的血水。你穿着红衣，在风雪里回头，脸上竟然还带着笑意。那情形真是诡异的很，分明是惨烈、血腥的，可见过的人却都在私下说——‘红颜枯骨，那情形真是美极了，即便是死了，也是甘愿的。’”
　　原是如此么？我不禁挑了挑眉。京师威名震慑长安，却被一个小小的舞姬晃了神，也难怪众人会把我当作魔星。
　　“我都传出这样的名声了，你们还能饶我一命？”
　　“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你么？”，杨飞白横了我一眼，说：“若是我的亲妹妹，犯下这样的杀孽，我定会亲手把她扼死！可你不行……三叔年轻时求而不得，多年来郁郁寡欢，难见笑颜。你若死了，他会支撑不住的。”
　　“可他不是有儿有女了吗？”，我疑惑地皱着眉，问：“他不是放下了阿姆，所以才娶了妻子的吗？”
　　杨飞白楞了一下，而后苦笑着摇头，说：“不是的，罗迦。中原的习俗，跟楼兰是不一样的。就算不能跟心上人相守相依，也要延续祖宗的香火，把血脉传承下去。”
　　“这是什么鬼道理？”，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如果是我，宁可守一辈子，也不要勉强自己！诶对了，那杨飞青呢你们是情投意合吗？要成亲吗？”
　　我问得太过突然，饶是冷静如杨飞白，也忍不住咳了两声，来缓解眼下的尴尬。
　　“飞青，我只当她是妹妹，未作非分之想……”
　　“骗谁呢？你跟她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我翻了个白眼儿，说：“论血缘，我不也是你的妹妹？也没见你给过我好脸色啊。”
　　“那是因为……”他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又闭上了嘴。
　　“因为什么？”，我又追问道。
　　而杨飞白剐了我一眼，语气鄙夷地说：“因为你是人犯！”
　　我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答案呢，结果又绕回到案子上去了，真是没意思的很……
　　而杨飞白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缓和了下来，开口道：“罗迦…飞青不知道你的身世，能不能请你……”
　　“哎呀放心！”，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我不会告诉她的，别啰嗦了。再说了，杨家没打算认我，我更不屑于认杨家。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照旧就是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是我多想了，你从没在意过这些名声，是我们庸人自扰了。其实三叔一直很愧疚，没能早些把你接到身边来抚养……但现在想来，家里的那些个条条框框，反倒会约束了你。你现在的性子……也不错罢。”
　　“喂，就只有个‘也不错’吗？”，我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这叫……放荡不羁？”
　　“是洒脱不羁……”杨飞白的嘴角抽了抽。
　　“好吧……你还要回府衙处理公务吗？”
　　“是……”，他刚答了一个字，又看到我可怜巴巴的神情，遂软了语气，勉强说道：“也可以晚一会儿。”
　　太好了！我在这里闷了许久，就想找个人同我说说话。杨飞青跟我性格差太多，老像是我在欺负她似得……但杨飞白这厮就好多了，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儿，没那么扭扭捏捏的。
　　于是我跑到后厨，亲自切了一盘子卤牛肉递给他，又眼巴巴地看着他随身的酒囊。
　　杨飞白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板着脸解下了酒囊，抛了过来：
　　“不许多饮！”
　　“知道了！”，我将酒囊的绳子叼在嘴里，三两下就爬上了房顶，坐在了屋脊上。这举动实在不合规矩，但左都尉大人就在我旁边儿呢，那几个守卫也不敢说什么。
　　屋子里的气味太难闻，尘土味混着霉味，熏得我鼻子都快失灵了。所以爬到房顶，也没什么旁的想法，就是想呼吸下新鲜的、冷冽的空气。再遥遥的望着长安的方向，举了举酒囊，而后……
　　一饮而尽！
　　“你！”，杨飞白劈手把酒囊夺了过去，晃了晃，见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子了。他就黑着脸，一口把那点儿酒闷完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大笑起来。酒意涌了上来，仿佛看到了我和阿五吵架斗嘴的时光。他也会和我争抢坛子里的酒，真是小气极了！
　　可再一看，眼前的人不是阿五。他分明长得与我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虽说他的瞳仁儿是黑色的、我的是琥珀色的，可笑起来的时候，连眸中的那一点冷光都一模一样！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杨飞白也在怔怔的盯着我，眼里是一汪深沉的黑色。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惶然的移开了视线。

　　如果当初，闯进巷子里来抓我的人不是他……现在的景况，是否能简单一些呢？
　　毕竟这世上的许多“阴差阳错”，往往都源自于一个“巧合”。可我是最懒得费心神的，也最怕这样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