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劫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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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装作冷冰冰的模样，拒绝了阿五。可我忘记了，我了解他的性子，而他也是了解我的……
我已说出了那样的话，可他的眼神却陡然温和了下来，嘴角也漾出了一丝苦笑：
“阿罗，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连一句真话也不能说了么？”
我咽下嘴里的苦涩，想说些什么，但语气已然哽咽，只好悻悻然的住了嘴。而阿五终于放开了我，端着那盏烛火，大步的行到门口。
他打开房门，站在忽然涌入的强烈光线中，半侧着身，冷冷地说：
“那便开始择米吧，这些是你一个月的量。除此之外，每日还要抄录一卷佛经，交给门口的看守。”
一个月？我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这小山似得稻谷，竟只是一个月的份例吗？不过反驳也没什么用，我苦笑着问他：
“我能先洗个澡吗？”
“怎么？”，他反问道：“要不要再换上绫罗？摆上一桌酒席？”
“好吧……”，我抿了抿嘴，说：“我知道了……”
阿五淡淡的瞥了我一眼，左脚已跨过了门槛，却背着身，突然说道：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若是早些把你抢到身边，是不是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可答案是‘不会’，就算你从小待在五皇子府，也会和尉屠耆暗中联络，助他成事……阿罗，你注定了要与我殊途。”
我按捺住追上前去的冲动，狠狠地咬了下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
“阿五，其实我动摇过的。去年我夺了长安城舞姬的头名，听妈妈的命令，站上了铭金坊的台子，待价而沽……那一晚，我本以为你会来的。”
舞乐、红绸、彩带飞扬……现在的我闭上眼，仍能看到那一日的天色将晚，熙攘的人群堵住了铭金坊的入口。我穿着轻薄的纱衣，站在窗口向远处眺望，只能见到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头。
那一片灿烂如金的火烧云，终于被黑夜吞噬不见。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总之拖拖拉拉的到了最后一刻，才挂起虚伪的笑容，下了楼。
那天，其实我是有些忐忑的。虽说我与阿五是酒肉朋友，但我却盼着他会来，就像往常一样，豪气的买下我的时间，同我品酒谈天。
可他终究是没来，隔几日再见时，两人又只是酒肉朋友……
而今日、此时、此地，四周都是飞扬的尘土。
阿五向外走的脚步顿了一下，惊愕地转身，迟疑地答道：
“那天，我……我去了。”
什么？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天我的确去了，带了百两黄金，心里还有些打鼓，怕这样会惹得你不高兴。可太傅在半路拦住了我，他同我说了许多，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天下大义’、‘四面楚歌’……所以我调头回去了，觉得自己行为无状，辜负了父皇和太傅的教诲。”
“原是这样……”，我喃喃地点了下头，压抑着心中异样的情绪。太傅的确是个好太傅，若没有他的劝诫，或许阿五真的会同我这样一个舞姬厮混不清，平白惹来许多猜忌吧。
只是我又忍不住去想，若那天阿五不顾他的阻拦，执意来此。那我，会同他说些什么呢？大概会说——
{我虽是楼兰的罗迦，但起码同你在一起的时刻，只想做你的‘阿罗’。你已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对我最好的人了。可我仍贪心的想祈求多一点点，比友情，还要再多上那么一点的。}
可惜时移世易，我已没有立场再去求些什么。而门口的阿五，侧着脸，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的眸子里有星光闪烁，但再开口，语气已然变得冰冷：
“或许我应该遇见你再早一点？这样就能抢在那个人的前面，在你心里占上多一点的分量。阿罗，我小时候是那样喜欢你，迫不及待的想出宫与你在一起。而后我反思这种心情，以为是自己不思进取、纵情声色。但其实不是，我不是什么纨绔，与一名舞姬的纠缠不清，只是因为……”
他敛了笑意，轻轻地说：
“罗迦，因为你是我的劫数。”
我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冷冷地开口：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果断的杀了我。你们汉朝的贵族，不是向来喜欢，将隐患扼杀于无形之中吗？”
“是。”，他冷笑着答道：“可我偏要看看，到底是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我想要的，就算是摔碎了、扯坏了，也要抢到手！阿罗，好好择你的米吧，你跑不掉了。”
他拂袖而去，把房门摔得‘咣当’一声，掉落下许多尘土。
他可真是个天生的贵族，即便是发怒的时候，也仍是清雅的、高高在上的。而我终于脱力地蹲在了地上，抱着膝盖，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我只想做一名头脑简单的舞姬，可命运的雄狮已经苏醒，张开了血盆大口。
王子、玲珑、琴歌、杨飞白……这复杂的人和事，我要如何逃过？如何逃得过？！
……
我一度以为，择米这种粗活儿，实在算不得什么刑罚。可我很快就领会到，比起冷冰冰的刑具，这种漫无天日的惩罚，才是最磨人的。
我本也不是农妇，没接触过什么谷物。儿时常吃的是馕饼，来到长安后，吃的又是煮好的糳米。香甜软糯，口感绵长。
可从粝米，到粺米、糳米、御米，要经过那样琐碎的工序……寒冬腊月的，房子里堆得也不是什么新鲜稻谷，而是去年的陈谷子。被冻得硬邦邦的，连去壳都十分困难。
更别提还有发霉变质的了，要一粒一粒的挑出来，不能浪费了好的。生虫的也要仔细地挑拣，实在是恶心极了……
初时我见到老鼠吱吱叫的爬过，还会害怕得尖叫一声！但约莫半个月过后，就开始脸色淡然的同鼠仔聊天了……
看守我的人有仆妇，也有持刀的守卫。但他们都不同我说话，简直拿我当空气一样。这种漫长的沉默，逼得我快要发疯了！
于是我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干完一切杂活儿之后，亲自去煮一碗粥了！刚开始控制不好火候，不是煮的夹生、就是煮的太稠。后来终于能熟练的添水加柴，做好一碗香喷喷的粳米粥。
其实我虽是个‘犯人’，但每日的伙食还不错，有菜有肉的。但我最爱吃的，还是每日深夜的这一碗粥，清清淡淡、回味悠长。
就像过日子一样，你曾以为颜色鲜亮的热闹菜色，是极好的。但年岁渐长，却发现最食髓知味的，还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米粥。
就算是布衣粗食，傍晚时和家人围坐一桌，安静地分享这一餐，定也是十分温馨的场景了。
可惜没人会和我分享这些感受。看守我的人是那样多，远超过了正常的配额。与其说是在监督我干活儿，还不如说是为了隔绝我与外界的联系。将我困在这郊外的小小农庄，连只传信的鸽子都飞不进院墙……
我努力的修身养性，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要安静……可我实在是受不住了！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要如何过得？
所以那一日，当那些人气势汹汹的砸门时，我心里其实是有些窃喜的！
真是天佑我也，总算来了会说话的活人了！就算是来找茬儿的也好，好歹不是冷冰冰的木头人了！
“这什么地方？呛死了！”
娇滴滴地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我满怀期待的抬起头，先是看到一双淡粉色的缎面绣鞋，再看到银红的罗裙、苏绣的手帕，还有耳畔晃晃悠悠的明珠。
嚯，还是个大家小姐呢！
长安城多的是富贵人家，可我在农庄待了许久，连羽毛鲜亮的母鸡都没见过一只，更别提活生生的大家小姐了！虽说她看似来者不善，但我还是忍不住兴奋起来。
正向我轻移莲步的这位小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张小脸清秀可人，眼中有盈盈水光。她被三四个丫鬟簇拥着，身边儿还跟了个健壮的仆妇，在小心翼翼地替她提着裙摆。
看起来倒是个温柔无害的小姐，可若不是大有来头，又怎能冲过这农庄的重重禁制，笔直地走到我的面前呢？
我心中疑惑，正在揣测她是何人，却听得那仆妇抢先开口，厉声问道：
“你就是那个罗迦？”
那个？哪个？莫非还有旁个？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喂！问你话呢！”，那仆妇皱着眉上前，夺过了我手中的簸箕，嫌恶的扔到了一旁。
得，这下活儿也干不成了……我干脆掸掸袖子，利落地站起身，狠狠瞪了那仆妇一眼！
那几个人都有些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一个阶下囚，竟还有这样的恶胆。而那小姐看我的眼神，先是惊讶、再是惋惜，最后竟变成了自嘲！
我甚是讶异，又见她轻蹙着眉尖，用绣帕掩着口鼻，语气柔柔的说道：
“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的青天大老爷呀！我平生最怕别人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跟我说话了，简直从心底泛上一阵寒意……
就像这位小姐，先是用一双美目上下扫了我一眼，又略带嫌恶的说了句‘不过如此’。她是想说名满长安的舞姬罗迦，也不过如此吗？
我倒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十分有趣，想逗一逗她。就懒洋洋地瞟了她一眼，拉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道：
“你是哪家的舞姬？来找我比舞的吗？”
“你！放肆！”，那个粗壮的仆妇吼了一声，厉声说道：“我家小姐，是杨家三房的大小姐！你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也敢和我们小姐比？”
“咦？”，我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笑道：“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我可从来不接待女客的。”
这位杨小姐被我的话惊到了，又羞又恼，狠狠的一甩帕子，啐道：
“下流！”
啊哈？我还是头一遭被人这样骂呢，觉得好玩儿极了！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她见此，却更生气了，整张脸都臊红了，愤怒地说道：
“你就是这样勾引飞白哥哥的？”
“天哪……”，我震惊的望着她，说：“你怎么能说‘勾引’这样下流的话呢？”
“你！！”她被我气得直咳嗽，看起来羞恼极了！
瞧瞧，中原的大家闺秀，就是这样禁不起开玩笑，战斗力弱极了！我一边在心底偷笑，一边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杨家三房小姐、飞白哥哥……
我的生父杨铭，好像就是长安杨家的庶支，就是这个什么‘三房’的当家人。而杨飞白，是杨家大房的长子，也就是三房子女的‘表哥’！
这样复杂的关系，我竟然在心里捋出来了，都忍不住要为自己喝一声彩了！但这也就意味着，眼前这位娇柔的清秀小姐，竟是我同父异母的——
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劫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