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13、凶徒

　　又逛了一会儿，我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中午本就没吃什么，在街上虽零零总总的买了些小吃，可都是不顶饱的。
　　我想了想，就征询琴歌的意见，问她想吃些什么？谁料琴歌竟拉着我的手，穿过曲折的小巷，到了一家羊肉汤铺的门口！
　　此是冬日，店铺的门前挂着厚厚的蓝棉布门帘。可饶是如此，羊汤的香气也从里钻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琴歌欣喜地说：“早就听坊里的小厮说，这条巷子里有家卖羊肉汤饼的，甚是美味！阿罗，你不是惯爱吃羊肉吗？今儿个可以一饱口福了。”
　　我的脚步，却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我曾来过这家店的。那是去年冬日，阿五与我上街闲逛，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斗嘴，都觉得饥肠辘辘。可我们七拐八拐，也不知走到了哪条偏僻的巷子，简直是荒无人烟，更别提会有什么正经酒家了……
　　可就在那时，我们都闻到了一股浓厚的香气，循着味道一路寻去，就找到了这家羊汤铺子！
　　阿五是贵族，吃住都是最好的。所以走到这家简陋的小铺时，他看着黑乎乎的桌椅板凳，颇有些犹豫……可我却兴冲冲地拽着他去尝鲜，两份热腾腾的羊汤一端上来，汤底冒出的白气都模糊了视线。
　　那滋味儿可真是鲜美！我吃得酣畅淋漓，身上都渗出了薄汗。阿五也十分开怀，不住的称赞汤香浓郁。
　　不过阿五虽坐在小店里，却依旧气度从容，像在品尝讲究的宫宴。他还嫌弃我吃得太急，别别扭扭的拿出帕子，替我拭去鼻尖的细汗。
　　而今日，琴歌带我来这家铺子，虽是无心之举，却不免勾起了我的伤心事……可转念一想，这长安城的大小酒家，有哪家是我和阿五没吃过的呢？
　　无论我往南走、往北走，总逃不过记忆里的阿五。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坐下，先饱了口腹之欲再说。
　　“店家，来两碗羊汤、两个饼子。一碗要清淡些的，另一碗多放辣子！”
　　对面的琴歌，投来了不赞成的目光，嗔怪地说：“你又要食辣！你脾胃不调，又体虚，应吃些清淡的蔬果，而不是……”
　　“好了好了！”，我绝望地捂住耳朵，哀嚎一声：“我的好姐姐！我好不容易破次戒，你就让我吃个痛快吧……什么脾胃、什么虚？我又不是郎中，听不懂你的大道理……”
　　琴歌被我气笑了，摇头说道：“孩子大了，我是管不得了！”
　　“你就比我大了两岁，怎的说话老气横秋的？”，我冲她促狭的眨眨眼，笑道：“小心嘴角生了皱纹，就嫁不得俊俏郎君了！”
　　琴歌脸一红，佯怒道：“好你个阿罗！什么话都敢说得？瞧我不捶你！”
　　我嘻嘻哈哈的躲开，嘴里讨饶：“琴歌姐姐，我错了！错了！”

　　可就在此时，一阵冷风忽的吹了进来，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子，砸到我的背上。
　　我回头一看，有几个醉鬼，正撩开帘子，东倒西歪的走进来呢！
　　“小二！上四碗羊汤，快着些！”
　　“好嘞！客官们先请坐！”
　　“坐你奶奶个腿儿！快滚去上菜！”
　　这口气，明显的来者不善呀……不过店家是做生意的，什么样难缠的客人没见过？虽被无端踹了一脚，却依旧笑呵呵的招呼着，还殷勤地替他们擦了桌子。
　　这几个人的衣料都是簇新的，还穿着一样的黑皮靴子。看样子，应是哪个大户人家养的小厮，还是狗仗人势的那种……
　　我和琴歌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都匆匆低下了头，唤店家过来结账。
　　出门在外，最怕惹上什么麻烦。而我和琴歌，一个是低等的胡姬、一个是戴罪的贱民，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若是和别人起了争执，少不得要被降罪。
　　这几个大汉，都是脸庞酡红、嘴喘粗气的模样，显然是醉得深了。虽不一定会生出什么事端，可凡事小心为妙，我们还是走为上策……
　　可这世间的事，最怕就是一个‘巧’字。
　　我和琴歌刚站起来，那几个大汉就把视线投了过来。还有个胆大的，竟然嬉笑着来拽琴歌的胳膊，嘴里喷着酒气，嚷到：
　　“哪里来的小娘子？竟这样美貌！莫不是哪家的逃奴？别害臊，过来陪哥几个喝一杯！”
　　后头几个人也探头探脑的，还有人起哄道：
　　“美娘子等在此处，莫不是为了陪酒的？来来，给你一锭银子，坐过来！”
　　琴歌垂着头，肩膀在止不住的发抖。她的脸色忽青忽白，却在死命忍着，没敢出声反驳。
　　我心中暗道不妙，上前一步，将琴歌揽在我的身后，对那几个人说道：
　　“请几位公子赎罪，车马还在巷口等我们。车夫若等得久了，少不得要寻过来，我们先失陪了。”
　　“放你娘的狗屁！”，那个大汉扭头，目露凶光的说：“爷就是从巷口过来的，哪儿有什么车马？你怕是在拖延时间吧？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震惊地睁大了双眼！还用手指着我，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握着琴歌的手，向门口移步。
　　可那大汉却失声吼道：“黑色头发、胡人面容，你是罗迦！价值千金的舞姬罗迦！”
　　“什么？！罗迦！”
　　后头几个人也站了起来，我见势头不妙，遂怒目已对，厉声喝到：
　　“诸位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的客人，可都是不好惹的！今日偶遇，我可以敬诸位一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果然，我疾声厉色的模样，还是让他们愣了一瞬，有些犹豫的立在了原地。
　　我瞅准时机，紧紧攥着琴歌的手，就往门口跑去！
　　待我们跑出店门，那几个大汉才幡然醒悟，懊恼的喊道：
　　“奶奶的！她诓我们呢！不就是个卖肉的舞姬吗？哪个贵人会替她出头？”
　　“就是！大哥说的没错！她伺候谁不是伺候？今儿哥几个把她办了，她照样得忍气吞声，好好的伺候我们！”
　　“废什么话？追呀！”

　　糟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这是条狭窄的巷子，阴暗潮湿、又不靠近主路，根本没什么人经过。若是我一个人，还能逃得快些，可琴歌身子弱，跑不了两步就气喘吁吁的。
　　我横下心，猛地止住了脚步，把琴歌往前一推：
　　“快跑！别回头，一路跑回铭金坊！”
　　“我怎么能丢下你呢？”，琴歌急的眼圈儿直泛红，着急的说：“咱们一起跑吧！”
　　“没时间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对她吼道：“带着你也是拖累，明白吗？快跑呀！”
　　琴歌一跺脚，眼泛泪光的看了我一眼，终于咬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巷口奔去！
　　我心中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却带着冷笑，缓缓地转过身。
　　那几个人的目标本就是我，见琴歌跑了，也不急着去追。反倒奸笑着搓搓手，朝我围了过来。
　　“早听说胡姬罗迦美艳无双，还以为是被人吹捧的。没想到呀没想到，这脸蛋儿、身段，啧啧……”
　　我背着手，不慌不忙的答道：
　　“我劝诸位三思而行，若想找我吃酒，直接到铭金坊递名帖去。光天化日下调戏良民，小心触犯了法度！”
　　为首的人冷哼一声，仔细地打量了下四周，又冲另外几人比划了个手势，堵住了我的前后去路。
　　长安城法度严明，还有军士按时巡逻。可在这种黑暗小巷里，地痞流氓犯的事儿，数都数不清！不管是丢了钱的、还是失了贞洁的，事后报官就等于是马后炮，根本抓不到人。
　　更何况，这几个人见我是胡人、又是卖笑的舞姬，所以料定我不敢报官，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真可惜，我与他们好商好量，他们却吃了贼胆，打定主意要行事。可见人心都是贪的，借酒壮胆、欺凌弱小……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弱小，现在四下无人，倒给了我个机会，好好惩治下这些恶痞！
　　为首的大汉，朝我探出了黑手，大笑着说： “小娘子，你把哥儿几个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赏！”
　　“哦？”我轻轻笑了，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从靴窝里抽出一把匕首。
　　见此，那几个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见我的匕首精致小巧，刀鞘上还缀满了宝石珠玉，都以为是个唬人的玩意儿哩！
　　“乖乖，这是要玩儿个野的？小娘子火辣脾气，爷喜欢！”
　　我冷笑一声，一刀就向他刺了过去！谁料那大汉竟也是个会武的，一个侧身，灵活地躲开了。
　　他惊魂未定的瞪了我一眼，眸光立刻变得凶狠！也从袖笼里摸出刀来！
　　我慢悠悠的打量了一圈儿，见这几个人都配了刀，看来不是普通的小厮，应是护院了。不知是哪家养的狗，竟敢在晴天白日里，行这样的恶事？
　　我本不欲伤人性命，可与几人一交手，却发现他们招招狠厉，竟是动了杀心！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必客气了，更何况拖得久了，难免会有人经过。
　　所以我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度，刀刃却准确的划过了一人的喉咙。他睁圆了双眼，愣愣的看了一眼，刀口才喷出血来，染红了我的衣襟。
　　我今日穿得是正红的衣裳，沾了血迹也看不大出来，只是这气味实在是不好受。所以我皱了皱眉，掩着鼻子，想尽快解决掉其他几人。
　　而他们见同伴被杀，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手下的招数就愈发的狠辣了。其实他们的功夫不错，都是正经的练家子，可惜输在身子笨重，比不得我的轻盈。
　　我借力打力，灵活地躲开了攻击，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捅了另外两个人的心窝！现下，只剩那个为首的大汉了。
　　我面上冷笑着，一步、一步，走近了他。
　　那大汉见情势不妙，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说：
　　“我们是太子家的护院！你要下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我冷哼一声，说道：“我与太子有些交情，可没见过他有这样狗仗人势的护院。”
　　“我呸！”，那大汉向我脸上吐了口血沫子，吼道：“什么见鬼的交情？是卖肉的交情吧！”
　　我眯了眯眼睛，心中是一片冷然。不欲与他废话，就反手一挑，向他刺了过去。

　　‘叮’的一声！

　　一支羽箭钉在了我的刀刃上，我虎口发麻，险些要抓不住刀柄！又用力握了握，才稳住了手腕。
　　身后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脚步声整齐划一，伴随着一声冷斥：
　　“尔等凶徒，速速放下兵器。”

　　瞧，我说得没错吧！长安城法度严明，常有兵士在巡逻。可惜今日被抓包的，却是我……
　　我耸了耸肩，用衣袖擦干净匕首，仔细地收在了刀鞘里。这才举着双手，慢条斯理地转身，表示束手就擒。
　　而站在前方的，竟是一脸惊恐的琴歌。她不可思议的捂着嘴，眼里簌簌地落下泪来。
　　我心中哀叹一声，原是我方才少叮嘱了一句，忘了告诉她千万不要找官府帮忙……她匆匆离去，竟不是独自逃跑，而是替我去搬救兵了。可惜来得时机不太对，正好撞见了我持刀行凶的场面……
　　我在琴歌的眼里，一直是个柔柔弱弱的舞姬。今日这事，怕是真的吓到她了……
　　可被吓到的，却不止她一个！
　　我漫不经心的抬头，去看来抓我的长官。却看到一个穿着银色甲胄的青年，正一脸惊愕的盯着我！
　　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他为什么‘惊愕’了。只因他与我的长相，竟有三分神似！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瞳仁儿的颜色不一，可眼睛的形状、弧度，简直是一模一样……

　　好吧，这样一来……我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