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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年 ...

  •   翌日清晨,雪停了。

      我谢绝了管家送我回铭金坊的好意,一路踩着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的走了回去。嘴里呵出白气,靴底踩得积雪咯咯作响,四周却是静的。
      这样的安静让我清醒。而昨夜的发疯,就像是一场大梦。
      原以为,我这个时候才回去,定要招来一顿训斥的。可我踏进铭金坊的大门,妈妈却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亲热的拉着我的手,嘴里还嗔怪着:
      “怎么回得这样早?大冷天儿的,你该在皇子府多坐会儿,用完早饭再回来的。”
      她怎知我待在了皇子府?我有些奇怪,目光移向大厅的桌子,却见到一个檀木的精巧小箱子,正敞开着。
      箱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子。
      我又愣住了,又听到妈妈在我耳边,乐不可支的说着:
      “这都是皇子赏的!他说你昨夜伺候的好,还嘱咐我,让你休息一天呢!阿罗,你该提前告诉我一声的。我还以为你丢了呢,原来是被皇子叫去了!下次你……”
      耳边的声音模糊了。难道我的耳朵被冻住了?不然,怎么会听不到声音了呢?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连脚下的地砖都是软的。耳边嗡嗡作响,气流扭曲着从我身边穿过,将我割得体无完肤。
      妈妈笑着塞给我一锭金子,又将我推上了楼。我踉跄着,木然的踩着楼梯,手却一松,将那金子砸在了地上。
      “诶,你这孩子!”,妈妈在身后捡起了金子,又气急败坏的说了些什么。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赏了我?他竟赏了我?
      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书房里枯坐一夜,等到天色微明。那时我心中虽是遗憾的,却觉得这样无声的分别,似乎也不错。
      可他却赏了我!他给了我金子,并且昭告所有人,我只是他召幸了一夜的舞姬!
      露水恩情,也不过如此吧。
      我想哭,可脸上却一直在冷笑!原来这就是最好的报复!阿五果真是最了解我的……他只用了一锭金子,就将我仅剩的自尊,给踏碎了。
      在我的少年时期,阿五从未将我视作下等的舞姬,他待我一直是平等的。
      可是今日,他却用了最残酷的方式,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今后在他眼里,我只是舞姬阿罗。

      这可真是讽刺,我终于承认爱上了他,而他终于放弃了我。
      ……
      ————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回房之后,竟发现琴歌也在。
      她已经工作了一夜,现在该是休息的时辰。可她却紧紧抱着琵琶,坐在窗下。晨曦透过朱红色的窗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身下是绛红色的波斯长毛地毯,花纹艳丽极了。
      而她听到我的脚步声,仓促的回头。那一张娇艳的脸上,却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饶是我心思恍惚,也不由得被她骇了一跳,怔怔的问道:
      “你怎么了?”
      “我看到他给你的赏赐了。”,琴歌说。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强撑着笑意,语气轻快地对她说:“那你该为我高兴呀,怎么这样失魂落魄?”
      琴歌顿了一下,眼里竟流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她轻轻咬了下唇,留下轻微的齿印。
      “五皇子从前不会做这样的事……阿罗,我不知你们发生了什么。但你可否告诉我,你跟他?……”
      “我跟他闹掰了。”,我清浅的笑了一下,对她说:“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无需自责呀。况且,我昨天若不去找他,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说真心话了。我不后悔,真的。”
      “当真?”,琴歌轻蹙着眉,眼里全是忧色。
      我觉得琴歌对此事的态度有些奇怪,不似她平常洒脱的风格。但我的确没有骗她,我连活着都很艰难了,又何必虚掷光阴在伤春悲秋上呢?
      我的阿姆,对父亲是一心一意的。每次提起父亲,她脸上总带着柔柔的笑意。就连干活儿的时候,身上也会散发出柔和的光亮,仿佛恋爱中的少女。
      我从不怨恨父亲,正因为阿姆告诉我——爱一个人、或者不爱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事情。
      阿姆爱着父亲,这种感情并未摧毁她,反而让她的每一天,都在甜蜜中度过。
      我做不到像阿姆那样洒脱,却起码明白,不应该将自己局限在小天地里,自怨自艾。虽然这一次,的确是难了些……
      “琴歌姐姐,你不要为我担心了。若是睡不着,我就去窖里偷一坛美酒,咱们醉上一阵可好?”
      琴歌又楞了一下,半晌后,终于笑着摇了摇头:“晴天白日的饮酒,偏你跟别人不一样……罢了罢了,那你去拿上一坛吧,我今日算是豁出去了,也陪你醉上一回!”
      “那好。”,我笑眯眯地转身,佯装轻松的去拿酒。可身子刚转过去,脸上的神情就凝重了起来。
      琴歌太不对劲了,我不想怀疑她,可性命正挂在刀尖上呢,每一步都得小心思量。可我已经失去了一个阿五,不想再失去仅剩的朋友了。
      但愿,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
      ……

      入了冬,离新年就不远了。
      长安城的官吏们,照旧是要放旬假的。许是这一年压抑得太久,等到了放假的日子,大家都醉得酣畅淋漓,发泄出一年的苦闷。
      可随着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铭金坊却渐渐的门可罗雀了。毕竟中原的新年,是走亲访友的日子,要跟家人在一起过的。至于乐坊酒肆之流,此时反倒落了下乘了。
      不过坊里的收入可没少,大部分的舞姬和乐师,都被达官贵人给请到了府里,在敲锣打鼓的欢歌呢。在这样喜庆的日子,赏赐也是盆满钵满的。
      但我和琴歌却很清静,整日在坊中闭门不出,权当做休息了。
      一来,我和琴歌的身价太高,只有几个王爷预约了过府表演的日子;二来,王子念我这一年太过辛苦,特意叮嘱了铭金坊的妈妈,让她替我推掉那些无关紧要的酒席。
      所以在腊月二十九这个热热闹闹的日子,我和琴歌反而歇在了屋子里,睡到整个人都恹恹的。
      有活泼的小丫鬟,穿着簇新的衣服,喜气洋洋地来给我俩送茶水。见我们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她倒是活泛,巧笑着说:
      “虽说庙会还没开始,但好多商铺都上了过年用的物件儿,红红火火的,漂亮极了。姑娘们待在屋子里多没意思,不如出去逛逛?”
      “那可不成。”,琴歌摇了摇头,说:“妈妈虽没拘着我们,可也没让我们随意走动。此时出去闲逛,可不就是偷溜吗。待妈妈吃完酒回来,少不得要训斥几句。”
      “妈妈今儿个得盯着班子,要半夜才能回来呢。现在方过正午,姑娘们就近转悠转悠,早些回来不就成了!”
      “话虽如此说,可……”,琴歌好似有些心动了,却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
      从前若有这样的机会,我定是要溜出去,好好的逛上一逛。可我最近都不爱出门,琴歌劝了我几次,索性就顺着我的脾气了。
      今日,我仍想待在屋子里做缩头乌龟。可我一个人缩着也就罢了,还得连累琴歌跟我一起百无聊赖,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于是我装作欣喜的样子站了起来,撒娇地扯着琴歌的袖子,说道:
      “姐姐陪我逛一会子吧!我都许久没吃街市上的小吃了呢。”
      琴歌无奈的笑了,说:“我还说你怎的忽然转了性子?原来是馋了!”
      我转了转眼睛,很是无辜地说:“妈妈嫌我最近胖了,都不许我多食。这大年下的,其他人都好酒好肉,就我啃些青菜帮子!”
      闻言,一旁的小丫鬟哀嚎起来,说:“姑娘这细腰都算‘胖了’?那我们岂不是连泔水都没得吃了?”
      “你听她瞎嚷!”,琴歌掩嘴一笑,说道:“给她的份例虽是青菜,可都是暖棚子里种的,都是这时节没有的素食,金贵着呢。”
      “原是这样……”,小丫鬟有些气闷的扁了扁嘴,抱怨道:“我还当姑娘跟我们一样,整日吃些白菜帮子呢。”
      我豪气地挥挥手,对她说:“你若想吃,那我今日的青菜碟子,可都归你了!姑娘我要带着琴歌上街,吃肉去!”
      “好好,姑娘们从侧门走吧,小心被发现咯。”
      “放心吧。”,我冲她眨眨眼,便拽着琴歌跑了。
      说道偷溜这件事,恐怕没人比我更有经验了!从前我还会乔装打扮一下,但长大之后,再怎么装扮,都洗不掉身上的舞姬习气。再说我长得本就不像中原人,从二里外打眼一看,就能瞧出我是个胡姬!还不如堂堂正正的上街去……
      那个小丫鬟,也确实没诓我。今年的街市格外热闹,还有许多从关外来的新鲜玩意儿哩!
      琴歌比我端庄得多,不像我一样蹦蹦跳跳、咋咋呼呼的。可街上的东西迷了人眼,她也渐渐的开怀起来,脸上终于带了些少女的稚气。
      其实她只比我大了两岁,可中原的女子早慧,她又经历了家道变故,所以性子十分沉静。就连弹曲子的时候,眉尖也总是轻蹙着,带着浅浅的忧愁。
      可今日,她总算是鲜活了些,东瞧瞧、西看看,还举着一个铜铃铛问我:
      “阿罗你看,这铜铃虽大了些、笨重了些,却挺有趣的,比精巧的银铃要好玩呢。”
      “这是驼铃!”,我也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爱不释手地说:“虽是个粗笨玩意儿,可的确是从关外来的!我们买上一对好不好?摊主,这个多少钱?”
      大胡子的摊主爽朗一笑,连连摆手,说:
      “不要钱,这个送给小娘子了!”
      “为何?”,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把铃铛放了回去,说道:“若是白送的,那我们就不要了。”
      “拿着吧,不值什么钱的!”,摊主急忙把东西塞回到我手里,眼神却一瞬间黯淡了下来,说:“姑娘的中原话说得流利,定是在这儿待了许多年的,回去是不大容易了……这驼铃就送你了,算是个念想吧。”
      身旁的琴歌忽然沉默了,我也一下子沉默了……过了半晌,才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勉强说道:
      “那就谢谢大叔了!我这里有个帕子,是惯常用的,有些旧了,也不值几个钱的。你送我铃铛,我就把帕子送你了,可要收好了!”
      说完,我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拽着琴歌赶紧跑了。街市上的人群熙攘,我们灵活的钻了几个空子,就走远了。
      身后似有惊呼声,那大叔竟粗着嗓子,嚷了一句:
      “缂丝?!姑娘回来!不能要你的帕子,太贵重了!姑娘?去哪儿了?”
      琴歌气喘吁吁的停下步子,噗嗤一笑,点了下我的额头,说道:
      “瞧你这礼送的,跟做贼似得!”
      我不好意思地答道:“怕他不收嘛……”
      琴歌又叹了口气,说:“都说商贾重利、舞姬薄情,我今儿个算是开了眼界了……你们两个,是‘老乡见老乡’,热乎着呢!”
      她说完,眉头又蹙了起来,颇为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紧握了下我的手。
      我懂得琴歌的意思,她是怕我身在异乡,会想家呢。可我最亲的阿姆早就没了,远亲想把我嫁给匈奴,根本不是我的家人……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的味道,街上张灯结彩,真是繁华极了。
      可我早就跟阿五说过,这不是属于我的热闹。今日,这话算是应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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