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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话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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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阿五吼了一声,语气竟显得有些悲凉,他说:“你在雪堆里等到半夜,只为了和我说这一句?”
“不是。”我背对着他,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那是为何?”,阿五冷笑着说:“你还想从我这里图谋什么?阿罗,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么?”
“我没想利用你,我只是……”
“是什么?”,阿五冷冷地问。
我在心底叹了一声,轻轻说了一句:“我只是想你了。”
话已至此,我说完,就打算推开门出去了。
“罗迦!!”
身后忽然传来巨大的响动,我愣愣的回头,见书桌上的东西全都被扫了下去!油灯倒在了地上,眼看着就要烧到绢帛了!
危险!我急忙上前,踩灭了那火苗,才长吁了一口气。
可屋子里陷入了黑暗,只有角落的火盆,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此刻炭火‘噼啪’一声,有细小的火星迸裂开来。
我虽看不清阿五的眉眼,却也知道,他此刻定是怒气十足的模样,正恶狠狠的瞪着我呢。
一片黑暗里,他竟低声笑了出来,语带嘲讽地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狠心的人!竟拿感情当作要挟。”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声音,平静地答道:
“你若觉得我有威胁,可以随时一刀杀了我。反正我只是个卑贱的舞姬,就算死了,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就连尉王子,也不会来找你的。”
“你以为,我当真不会杀你?”
阿五在黑暗中靠近我,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我却笃定的说:“你不会。”
阿五直起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说:“你可真是个自恋的人!我只要勾勾手指,就会有成百上千个和你一样的舞姬被送过来。你凭什么觉得,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你可以拥有无数个罗迦,可我只有一个阿五了。”
我顿了顿,喉头发紧,眼睛又蓦地酸了。我忍了又忍,才说道:
“你若还生气,我会向你道歉。可你若看不起我了,我也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从前我和阿五在一处,只觉得浑身都是轻快的。可今天我不过说了寥寥几句,就觉得背上被一座大山压住了,压得我要喘不过气来。
身上的披风早被化掉的雪水沁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十分阴冷。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
“你冷?”
我愣了一下,方说道:“不冷。”
黑暗里,传来阿五极低的嗤笑声。他扬手扔过来一个披风:“赏你了。”
我凭着本能接住,触感柔软,还带着温热,应是他方才穿着的银狐披风。
“不必了。”,我摸索着上前,想还给他:“我走了,披风还你。”
他的声音仍带着怒气,说:“现在是半夜,下着雪,你要走去哪儿?”
我没有作声,眼前的人已不是我熟悉的阿五了。我怕惹怒了他,更怕他此刻传过来的气息,这令我感到畏惧。
可阿五顿了顿,语气嘲弄的说:“反正快天亮了,你在此处坐着吧。”
听他的意思,应是等到天明后,让管家备好马车送我走。这样也好,不然黑漆漆一片,地上的雪又及膝深了,我的确不好回去。
如此,我便也不扭捏了。展开披风裹住身子,顿时觉得暖了,只是内衫还湿着,有些难受。
该去把灯火点着的,我蹲在地上摸索着,却忘了自己没带火折。
身旁蓦地一亮,我侧头看去,见阿五举着一个点燃的火折子,倾身过来,点着了我手中的油灯。
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他的侧脸,眼睛里倒映着跃动的火舌。我忍不住呆了一瞬,脸颊发烫,又仓皇的垂下头去。
若在从前,我或许会笑着打趣两句,再和他吵吵闹闹的去看雪景。可现在不行了,我和他的心境都不复从前,即便是在同一个屋子里,也只剩无边的寂静。
我原本端正的跪坐在席子上,可内衫冷透了,犹豫了一下,就朝火盆挪了挪,伸手去烤火。
“这儿没有女人的衣服,让管事拿套男装给你。”
我又楞了一下,小声说道:“这样就好。”
“哦。”阿五应了一句,书房内又陷入了寂静。
他又拿起一本书来看,倒是极为认真的模样。侧脸明净如玉,背后是明纸糊的窗子,透出纷扬的大雪。
这可真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终究是与我无关的。
但我是个乐天的性子,总是烦恼不了多久,就喜滋滋的去想别的事了。就像此刻,我竟呆呆的望着窗外的大雪出神,思绪也和那雪片一起翩飞。脸上也渐渐的,染上了笑意。
许是我笑得有些奇怪,阿五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的问我:
“你笑什么?”
“啊?没什么……”,我怔怔的去看他,恰逢身上一阵冷意,就打了个喷嚏,身子又往披风里缩了缩。
“过来。”他瞟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看书册。那眼神冷淡极了,比雪花还要冷。
所以我非但没上前,还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不知又为何惹恼了他。
“过来!”
阿五又喊了一句,这次带着怒意,连眼中仿佛都吐着火舌。我楞了一下,皱着眉,还是磨蹭着上前了,不知他想要做什么。
谁料他竟解了我的披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我。还将下巴抵在我的肩头,轻声问道:
“还冷吗?”
“不、不冷……”,我似是被吓到了,说话都结巴起来。他身上烫的很,像个暖炉子,的确比熏人的火盆强多了。
可我实在是不适应,他方才还冲我发火,此刻反倒亲昵的抱着我。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截木桩子,傻愣愣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阿五嗤笑了一声,语气低沉:“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要这样吗?”
他缓缓地收紧了双臂,在我耳边说:“你赢了,阿罗。也不知从哪天开始,我的确喜欢上你了。就算你做了那样的事,就算你一直是骗我的,可我……”
阿五说得明明是甜蜜的情话,可我却从心底泛上了森寒!这不是我的阿五,他虽说着动听的话,可那话里渗了冷意,他是恨我的!
可他又亲了亲我的侧脸,轻笑着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浑身都在发冷,可他抱紧了我,热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无处可躲!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说:“你还是不信我。”
他‘哼’了一声,语气轻佻:“若想让我信你,就从尉屠耆身边离开!你本就有一半汉人血统,何苦为他卖命?”
我苦笑道:“你这样说,定是心中有了打算?”
“是了。”,阿五点了下头,“我会替你找个氏族,让你入了他们的族谱,从此你就是汉人,能名正言顺的跟着我。你从前做过的事情,尽数都忘了吧,我会当作从未知晓过……”
这倒的确是个法子,凭借皇子府的势力,确实能找个旁支小户的氏族,硬把我给塞进去。再找个什么认祖归宗的由头,就说我是汉人流落在外的子女,一心归附大汉……
可惜了,这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法子。就算我有一半汉人的血,可我长得不像汉人,心也不是汉人。而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我若真听从了这法子,只会给阿五带来个大麻烦。
我笑了,问他:“谁给你出的主意?你最好治他的罪,这可是个顶糟糕的圈套……”
“你只说愿不愿意?”,阿五收紧了胳膊,语气却更冷了。
“不愿。”,我也敛了笑意,正色道:“虽然我的头发是乌黑的,可我是楼兰人,不是汉人。我这一生都不会背弃楼兰的,更不会背叛王子。”
“他只把你当作复仇的工具!”,阿五忽然狂躁起来,语气像锋利的刀子,骇人极了!
“不是的!”,我极力争辩着:“王子救过我和阿姆的性命!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他对我,可不仅是滴水之恩!我的命,本就是他的!”
“荒唐!”,阿五放开了我,烦躁的在屋子里踱步,“这只是你的借口!你还是离不开他!阿罗,你已经为他苦心经营了十年,可以放手了!”
我跌坐在席子上,不知是什么心情。我曾以为阿五是懂我的,可今日我才明白,我与他之间的鸿沟,是跨不过去的。
“你不明白。”,我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说道:“我放不下的,是楼兰。”
阿五的步子顿住了,他背对着我,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但指骨却攥紧了,似是气极了的模样……
“很好。”
许久后,他才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而后轻笑着转过身,目光嘲弄的看着我。
他看着我的神情,像在看一种货物。
……
我知道,自己约莫是搞砸了。
来之前,我就已经清楚,我和阿五是回不到从前了。可心底却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期盼,希望他能糊涂一些、得过且过一些,仍把我当成个酒肉朋友。
可阿五虽然玩世不恭,却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子。他一心想着的,都是大汉的利益。正如同我满心考量的,都是楼兰的利益……
“阿五……”,我横下心,认真的问他:“那你以后,都不打算见我了吗?”
“阿罗,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嗤笑道:“你既不想放弃尉屠耆,又不想放弃我?世上哪有双全法?你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我垂下了头,心中很是羞愧,说:“我很想你,所以就来了。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杀了中原人,而阿五不杀我,已经是仁慈了。站在他的立场上看,一个劣迹斑斑的胡人舞姬,竟妄想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未免太过荒唐了……
今日的确是我一时冲动,我也很久没做过这样的糊涂事了。
我抬头去看窗外,依旧是黑色的天幕,和阴沉的大雪。我恍然意识到夜已深了,不该让阿五陪着我虚耗了,就对他说:
“那你去睡吧,我待到天明就回了。”
谁料阿五冷笑一声,说:“这可是书房。”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书房重地,定存了许多机密……我慌张的站起身,说:
“那我去客房……啊不,门房吧。我去找个小厮带路。”
“都睡了。”,阿五淡淡的说。
好吧,我又一次坐了下来,腹中饥肠辘辘,真是饿极了。
好想吃刚出炉的毕罗,表皮焦脆、馅料丰富的那种。如此的雪夜,要是能温上一壶热酒,再吃上一口宵夜,那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呢。
或许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总之我还在发呆,眼前却忽然冒出了一个汤盅,还是温热的。
“给你。”
“你为我留的?”,我不敢置信的去看阿五。
“是。”,他低头,嘲讽地笑了笑,说道:“原想着,等你答应了留在我身边,再给你的……现下放着也是浪费,你喝了吧。”
我的眼中一下子迸发出光彩,急切的起身,一下子抱住了他!惊喜地问道:
“你原谅我了?”
“不,阿罗。”他温柔的笑着,缓缓地说着: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