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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她无故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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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圣上叫什么,我确乎有些记不妥帖;然他姓什么,我却还是晓得的。
虽然我一口一个皇帝老儿地叫着他,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五岁登基,弱冠亲政,在位六十载的天子,如他前头无数个老祖宗一般,是个很有作为的皇帝。也正是因为如此,洛朝自开国以来,福祚已经绵延五千载,至今却仍然是一派太平繁华,盛世景象。
师父说过,洛朝是一个奇迹。之前未有,之后大抵亦无。广海包裹的这一片陆地上,历过大大小小王朝无数,短则数十载,长则几百载,而像洛朝这般,撑过了几千载的,独它一个。
因此,我很钦佩洛朝宗室,能保一方千岁安泰;而那个穿过沧海桑田,如今依旧在竹简中熠熠生辉的男人,更是叫我万分叹服。
他姓柳,名南柯,字寻止,是大洛朝的开国皇帝。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然无一不是和他的国有关,仿佛其出生便是为了洛朝的建立,终老则是为了洛朝的传承。
《太洛志》中记载:“……帝诞于西北洛泽,母白凰,父青龙,生而能言,幼而仁义,长则通知如神,志达天下。时世衰,群奸并起,妖祸横行,民生凋敝。帝垂泪悯之,遂出洛泽,修德征兵,习用干戈,以伐不享……凡此十三载,初定江山。乃抚万民,度四方,谦不称帝,号洛泽大将军。越明年,得神女赐白玺于潇江,遂筑台祭之,顺天命而承山河,定国号洛。同日,封爱将江御于潇水南,赐号章平。
自此,洛朝作始。
苍天佑之!厚土佑之!万神佑之!”
我小时即对如上一段兴味浓厚。其中大概是说,柳寻止爹妈都不是人,一个是白色的凤凰,一个是青色的神龙。他小时候就贼聪明,长大以后更是胸怀大志,想要在乱世之中闯出名堂,于是离开了老家洛泽,四处打打杀杀,最后当真功德圆满,定了江山。可他又很谦逊,没有立刻称帝,而是封自己为洛泽大将军。到了第二年,在潇江江畔遇到了神女,神女赐给他传国白玺,他才不得不顺应天命当了皇帝,且在登基大典上将丰饶的潇江之南封给了自己心爱的将领江御,并赐号章平。洛朝自此开启了属于它的新纪元,愿苍天厚土,海内万神庇佑它。
看似这只是一段带有神话色彩的国初正史,我却以为其暗藏玄机。当然不是想探究柳寻止的爹妈是不是青龙和白凰,皇帝不是人什么的已经是前朝用烂的伎俩,目的是糊弄百姓,绝对非实。我所奇怪的,是以下几处:
第一、柳寻止生逢乱世,四方割据,天下无主已久。他没有在江山平定后的第一时间称帝,定然不是怕名不正言不顺;虽然可能有试探人心的想法,但一年时间也未免太长了些。谦逊之类的美德更不用说,都是史书的掩饰之语,并不可信,像柳寻止这种乱世英雄,哪个不是野心勃勃,渴望早登帝位的——
如此,究竟是什么让他整整晚了一年,才于潇江登基开国的呢?
第二、《太洛志》中提到,柳寻止是在潇江遇见神女,得到了其所赐的传国白玺,才顺应天命而承江山。我暂且假定柳寻止遇见神女所言非虚,那么此事便是柳寻止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我此前去皇宫盗年糕时,曾因好奇开过藏玺的匣子,里头的玉倒是美玉,但也无甚稀奇之处,想来成为柳寻止是否登基的决定因素的可能并不大。问题关键当在那神女身上。
现在回到第一个问题。如果神女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她是不是就是让柳寻止整整晚了一年称帝的主要原因呢?
如果神女不存在,那么《太洛志》虚构赐玺一事,又仅仅只是为了宣扬柳寻止是神授的帝位么?
第三、柳寻止登基那日所行之事,按洛朝礼法,当有很多,然《太洛志》中明确提到的只有一件,就是册封江御为章平王,且将潇江以南都划做了章平王辖地。洛朝之内都知,潇江西起阑山,东入广海,横贯大洛,堪堪将其分为两半。翻翻前朝的史书,从未有任何一个帝王大方至此,能将一半的国土分封给一个臣子。聪明的人亦都明白,这根本不是君主大方与否的问题,而是江山是否能够稳固的问题。养虎于林,山中之榻可安寝哉?
我相信柳寻止绝非昏庸无能之辈,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如是,到底是什么迫使他将一半河山拱手让人,而江南的章平王又能收起羽翼,至少表面上安静如斯呢?
怪哉,怪哉。
这些问题困扰我许久,却始终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由摇了摇头。正冥想间,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不由打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只见小师叔微不可信地瞧着我,继而修指抬盏,细呷了一口,轻声笑道:
“茶都凉了。阿醉,你可想起小时我为你逮的那只喜鹊,尾羽是什么颜色了么?”
“啊?”我眨了眨眼,懵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小师叔方才问我皇帝老儿姓什么的问题。可叹我这脑子实在是聪明,一个姓甚名谁就能叫我想起个沾边的千丝万缕。
“柳啊。”我悻悻道,“那又怎样,天下姓一个姓的多了去了,那皇帝老儿……呸。”顿了顿,我偷偷瞧了一眼白谒,见她仍然没什么表情,这才敢继续说下去,“皇帝陛下难道还真的就能因为我和他一个姓,便就不抓我了不成?”
“这我便不知了。”小师叔勾了唇,睫尾朱砂曜得分外莫测,“我只知道,白大人来此是为了保护你这个小丫头,大师兄如何同我讲的,我就如何同你讲了。寻虚宫和朝廷有渊源,你是知道的,至于是什么渊源,我亦不甚清楚。不过有一事我可以保证,阿醉你能将皇宫里的宝贝偷出来,是陛下默许的,不然有白大人镇守大内,还能跑了你这只小毛贼?”
我心道这可真是我亲师叔呦,满嘴没有一句向着他师侄女儿,字字的胳膊肘儿都往外拐。不过他说的是事实,以对面白大人的功力,十个我亦是白费,更别提让我只身一人进宫把年糕偷出来了。
“这么说……寻虚宫是替朝廷卖命的?”我迟疑道,“是师父领了皇帝……陛下的命令,故意让我进宫偷年糕的,对不对?怪不得我东西带回去时,那个混老头已经躲了出去,感情耍我呢是吧?”我有种被骗了的感觉,撇了撇嘴,然还是决定先不要计较这些,又继续问:
“那师父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小师叔却笑着叹道:“我已说了我不知。寻虚宫可以说是为朝廷卖命,也可以说不是。你若还有什么问题,不妨问问白大人,或许她能告诉你。”
我便偏头望向那白大人。但见她盘膝而坐,微微阖目,神容很是清冷,叫那案上的半支青竹一衬,倒像是叫寒冬里的冰冻住了一般。我瞅着其拒人千里的模样,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搭话,她的眼却缓缓睁了开来,银灰的眸子镇人心魄。
“那啥……”我突然发现自己嘴皮子甚不利索,竟连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道,“皇帝陛下他……他……”
“陛下与故人有约,无可奉告。”
我立时被噎住了,将嘴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心中却喋喋道:他柳千绝倒是会踢皮球,说要给我解释解释,结果自己还没搞明白,就随便编排了个同姓的理由糊弄我;自己不明白也就罢了,又推给旁人给我讲清楚,可人家一个无可奉告就把我怼了回来,叫我面子往哪里搁?
我越想越气,不由狠狠在小师叔腿上掐了一把。
这等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烂事儿叫我摊上,别说是他柳千绝,就是混老头儿在此,我也定然要叫讲个明白。掐他一下,算是便宜!
眼瞧着小师叔腿都疼的发颤,面上却一片星朗月明,我心里暗爽,终于解了气。他这个临风玉树花君子,我再清楚不过了,丢金丢银丢性命,都不能在女人面前,尤其是漂亮女人面前丢面子。然白大人又怎会是一般的庸脂俗粉,我俩在桌下的小动作,她自是瞧得一清二楚,瞧得一清二楚不论,更还要诚实地讲出来。
“她无故伤你,你缘何要笑?”
白大人微微蹙眉,如是严肃道。
我和小师叔闻言皆怔了怔。
你缘何要笑?
我嘴角抽动,死死咬牙,感觉自己憋得肝肺疼。
自然是怕在美人面前失了风度咯。
但见小师叔摸着鼻子略略垂了头去,面上虽瞧不出什么,耳根子却红得要滴出血来,片刻,才低低咳了一声,笑道:
“总归是自家的师侄女,她做什么我都觉得可爱,却叫白大人见笑了。”
话落,我终于再绷不住,“扑哧”一声大笑起来。他柳千绝今日可算是说了句人话,姑奶奶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他计较了!
白谒见状,似是如霜眸间似凝出惊异之色,然总归放过了小师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顿了顿,她又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于案上推给了我,道:
“你的。”
我俯身去看,信封上头果然有“白鹿亲启”四个大字,瞧那龙飞凤舞的笔迹,便晓得是我师父那个混老头不知在哪里吃了花酒烂醉之下题上的。我摇了摇头,收下信,待抬头时,却发现白谒已然下了席,打算离去了。
“七日后,启程去湘陵。”
她说,停了停,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带着娃娃。”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白大人讲话讲得又简洁又跳跃,委实让我有些接受无力,“我呀?”
白谒颔首。又冷声道了声“告辞”,便径自离开了。
我自知方才惹了小师叔,见白谒已走他再没了顾忌,忙不迭嬉皮笑脸地和这静室的主人说了句“屋里还有娃娃在睡觉,怕醒了会哭,我先去也。”,亦脚下生风似的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