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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这样的师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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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雨歇,晴光大盛,山中一片磔磔鸟声,红叶青柏随晨露倾泻满眼。我醒来时已是辰时,日头明晃晃的照了一室,而年糕则蜷成一团,仍然攥着我的衣襟睡得人事不省——这破庙中,并没有第三个人。
没有昨晚拥我入眠的那个人。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小臂,上面亦没有包扎的布帛,可伤口却意外恢复得很好……
大概真的是我体质超群吧,不然柳千酩那个混老头怎么会选上我做他的关门弟子呢。
我暗搓搓地笑起来,又忆起昨晚春色旖旎的一切,觉得自己真的是乐观镇静,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之下依然能够做出如此浪漫的梦。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情也就只能在梦里想想,倘若是真的,却叫我这纵横天下的江洋大盗,一张老脸往哪里搁!
不知是不是昨夜的木山药起了作用,虽然仍有些疲乏,但我的伤口处已经不甚疼痛,内力亦复了大半,想来翻到山的另一边应该没啥问题。
如此思量着,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又看了看没有丝毫要醒迹象的年糕,终于万分嫌弃的将她抱了起来,朝山顶走去。
章平王盘踞南方已久,平邺又是其辖地重镇,守卫森严,倘若我带着年糕再回到城内,只怕江何会侯在那里来个瓮中捉鳖,以那狐狸的心狠手辣,我便是有十条命也都腰交代在他手里。然而拍花子的基本都鼠聚在平邺城内,像这荒郊野岭的,根本不可能觅到影子,更别提卖个什么差不多的好价钱了。
没错,这年糕还需避一阵子风头过去才能出手。
况且她似乎还是肥成球的时候可爱一点,如果再喂胖一点,估计价钱还能再高一番儿。
本姑娘真是聪明啊!
我的脸上慢慢浮起笑容,脚步愈加轻快,不久便到了栖霞山山沟沟处的一家客栈。师祖爷爷常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客栈就是寻虚宫设在江南的一处贼窝,由我十三师叔经管,平日里除了寻虚宫弟子和少数与我师父交好的江北豪杰,几乎再无人知晓。前段日子我一个人来江南游玩时,也常在这边歇脚,一晃大半年过去,客栈仍是那个客栈,我却再不如彼时那般潇洒了。
时至晌午,客栈之内饭菜飘香,鱼肉如云。在我怀里睡得死死的年糕流出最后一大滩口水后,终是悠悠醒转,一双眼睛迷迷糊糊地瞅向我,嘟囔道:
“吃饭了吗?”顿了顿,又摸向自己的小肚子,万分委屈,“快吃饭吧,我都瘦了。”
这可是瘦不得!我甚忧心地捏了捏年糕的脸,嗯……触感幼滑,入手软糯,和先前是球的时候差不了多少,大抵喂几顿就能再涨几两肉,添添卖相。我可是江洋大盗,看管赃物一向甚是妥帖,行内有口皆碑,断不能让一只年糕砸了招牌!
“小年糕,你想吃什么呀?姑奶奶全都给你买!”我笑眯眯道。
“真的呀?”年糕扑闪扑闪眼睛,一下子趴到了我的耳边,“我昨晚亲你的时候,觉得你嘴巴可甜可甜了,今天再让我尝尝呗?”被我从毫不犹豫地怀里扔到了地上。
在之后的中饭里,我这辈子头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寻虚宫的客栈虽然开得偏,可招的都是贵客,我也是前两年盗得了些相当值钱的物件,才敢踏入点那么一两道菜的。眼见着店小二的嘴角咧得都快对上了眉毛,年糕报着菜名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当真坐不住了,一把将年糕手里的菜谱抢了下来。
“够了够了,下去上菜去吧啊!”我对着店小二嘿嘿道。
“前几日听掌柜的说,少掌门在皇宫内盗得了大宝贝,今日一见才知果然是真的,出手如此阔绰!“店小二啧啧,”往后店里的生意还要仰仗表少掌门了!“
“好说好说……“我干笑,目送着店小二满面红光的消失不见,继而立刻将如箭目光射到了万分无辜的年糕脸上。
该是让这败家子儿了解了解当前局势了。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我循循善诱。
“我是宝贝!”
“不对,你记着啊,你是是赃物。你知道赃物是干嘛用的吗?”是用来卖着换钱不是用来当小祖宗的啊!
“我说的对啊,赃物就是小偷的宝贝!”年糕理直气壮道,“没有了赃物,小偷就没有了生活来源,没有了江湖地位,小偷就要饿死,所以赃物肯定是宝贝。你是小偷,我是赃物,那我就是你的宝贝!“
我目瞪口呆。
天下竟然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呸,年糕!
这一顿中饭,我一筷子都没动,尽皆看着年糕左手一个虾仁饺右手一只奶黄包,然后安慰着自己年糕多长三两肉,大抵饭钱的就都回来了,舍不得银子换不回肉,古来都是这个道理。
吃完了便到楼上歇脚。
小师叔的客栈虽然开的偏,但周围的景致倒是极好的。上有白云抱幽石,下有绿筱媚清涟,竹庵玲珑,小桥俊秀,掩映之下更是相得益彰。我拄着下巴坐在窗边思虑对策,年糕也装模作样地托腮蹲在我身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等着我深呼吸,然后紧忙和我一起叹气。
“哎——”
我俩一起发出这愁人的声响。
不同的是,我叹完气仍然无可奈何;年糕却要捧着脸,“吃吃”笑上好一阵子,继而再盯着我,连声嚷:“再来再来!”
如此反复几次,我倒是不想再叹气了。
“你故意的吧?”睨着年糕精,我觉得连感伤都没了气氛。
“什么故意的呀?”年糕从地上跳起来,蹦蹦哒哒地跑到跟前,玉琢似的小手再次厚脸皮地搭上我的脑袋,认真道,“你叹气的样子,特别好玩,再来一遍嘛!”
“切,没良心的妖精。”我嫌弃地把年糕的手拍下去,“走开,离我越远越好,我想一个人静静。”
“不要。”年糕说,短短的胳膊圈上我的脖子,毛茸茸的头发亦痒痒地擦上我的耳朵。
“别担心了喔,我会保护你的。”
她信誓旦旦道。
我想这年糕精可真有意思,小小的一点,还想要保护我。但不知怎的,心里酸软得厉害,本想挥挥手叫她离开,却不由自主地捏上了她的脸。她便笑起来,露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和亮晶晶的小虎牙。
“行吧。那你保护我吧。”我说,忽然想要把她卖给个好人家做闺女。她这么小,整日被人抢来抢去的,却还天天就知道傻乎乎地笑,一看就很有福气,适合叫那些太平富贵的人家宠着惯着。那些人家定然也不缺钱,虽然寻着不易,但对我来说是笔合适的生意。
她会忘记我,忘记这段不太平的日子;而且,她走了,我也就太平了。
很好……
很好。
“行了,年糕精,别给姑奶奶矫情了。”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小孩子需要多睡会儿才能长得高,小妖精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总之你乖乖地睡一会儿。我出去办些事情,等下便回来。”
年糕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甚是乖巧的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我见她这么听话,突然升起了一种吾家有糕初蒸熟的成就感,继而悄悄推门出去,寻我小师叔商量对策了。
我小师叔可以说是我师父那辈儿里最鬼的一个。旁的不说,但说我师祖爷爷柳鬼手能在收完十二个徒弟后,又在去世三年前破格收了他,便可见一斑。我虽叫他一声师叔,可他却只比我长九岁,且生的明眸皓齿,面皮白净,年少时亦常带着我上山捉兔下河摸鱼,我常戏言师祖爷爷当年定然是嫌弃寻虚宫中十二个老徒儿歪瓜裂枣,这才收了他回来撑撑门面。他闻言亦不生气,反而朗声笑答,确乎如此。
然我自是明白,小师叔之所以能入寻虚宫,确乎不是因为那可进勾栏的皮囊,实在是在周易八卦之类玄妙的行当方面天赋异禀,方才入了师祖爷爷的法眼。
是以,我猜我到了客栈的事情,小师叔应当早已掷了金钱卜了出来。只是他自从被外放到了江南后,日子就一直过得分外逍遥,有事没事都要外出云游一番,今日我来时没看见他凭阑抚琴,便知他应是不在客栈之内了。
然他应过我,但凡是我这个师侄女来到他映月斋,无论他身在何地,都必在当日归来。而事实证明,小师叔果真从未失信过。
我随手折了路边的一根狗尾巴叼在嘴里,溜溜达达地向溪水迂处的山茶丛走去,小师叔的院子就在如锦似霞的团簇中,白墙黑瓦绿篱笆,套他的话,叫做又风流又清雅。我不似他肚子里全是墨水儿,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看,十三四岁时也常在这边同他一起下棋喝茶,听他讲讲他又在何处折了芙蓉赏红梅,谁家的姑娘人似月,哪院的女子肤胜雪。我晓得他其实和柳千酩那个混老头一个德行,都爱极了寻花问柳,不过像我师父那种粗鲁直接的叫色胚,像我小师叔这般才貌双全的,江湖上就要给雅号,唤做临风玉树“花君子”了。
正当我心中细数着小师叔种种风流往事之时,院前石径不知不觉也踏在了脚下。我甚欣喜,正欲快走几步,却忽见一道玄色人影从天而降,堪堪落在了我的身前。
我被惊了一惊,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再定睛一看,心下立时擂起鼓来。
你道什么是冤家路窄。
过江上贼船,穿林遇剪径,自家门口碰追兵!
“白大人,您怎的也来这边照顾生意了?”我讪讪笑道,冲面前之人甚是无奈地招了招手。但见那女子眸光清冽,身形瘦削,一袭墨色得罗空空荡荡,不是昨日叫我甩掉的白谒,更道是谁?
白谒瞧了我一眼,并未言语,反而径自转身向前去了。我十分尴尬,又很奇怪:
难不成这位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并非是来捉我,而是心血来潮要找小师叔问卦的?
我记得小师叔说过,他替人卜卦,不为银钱,全看缘分;而据我观察,所谓缘分,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白谒论武艺平步天下,论容颜亦可称冰肌玉骨不落凡尘,想来问小师叔求一卦应该无甚问题。
“二位大驾光临,实在是让千绝,不胜荣幸呐。”
我这厢正想的来劲,并未发现径尽的木门已然大开,闻声匆匆抬首,便看见我小师叔一手纸扇摇得分外倜傥。他今日并未束发,一身月白长衫上墨色阑干,入鬓长眉携星目微挑,勾起左眼睫尾一点灼灼朱砂,瞧着甚是闲散风雅。我很久没有见他,平日里倒没有什么,此番一瞧,却觉得非常“想念”了,不由喊道:
“你当然觉得荣幸!方才我在前头吃饭,都不晓得是谁狠狠宰了我一笔,发了横财……快点把银子还我,我还认你这个小师叔!”
“嗯,竟有此事?”小师叔笑道,手上折扇摇得愈发翩跹,“不过可惜呀阿醉,我这声荣幸实是说给白大人听的。更何况,天下的师侄女倘若都如你这般,连点银钱都不肯孝敬给小师叔,那还留着作甚?不若不要了。”顿了顿,又转向白谒,睫尾朱砂熠熠,拱手一揖,道:
“阿醉还小,不懂事,想来一路没少惹麻烦,叫白大人费心了。”
哈?
我惹麻烦?
还叫她费心了?
我怔怔地看看笑意高深的小师叔,又转头望望面无表情的白谒,突然感觉到了世界的玄妙。
莫非……小师叔寻花问柳都已经寻到宫禁深处了?这皇上身边的红人儿,御前三品带刀侍卫,是我小师叔的相好之一?而白大人作为我的师婶,背叛了皇上,前来助我?
委实扯淡了些。
“小师叔……你……”我抖了抖眉毛,暗暗指向白谒,又对那位了不得的风流才子使了个眼色。才子却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直接略过了我,转而对白谒俯身请道:
“千绝知大人不喜热闹,特备了茶果静室,大人随千绝屋内一叙罢。”
白谒闻言亦不客气,只道了个“多谢”,遂踏进了门槛。我见状,狠狠跺了跺脚:好他个柳千绝,有了漂亮姑娘,连师侄女儿都不要了,那我以后也都再不要理他,他求我我也不理!
“你站在那里做甚?”庭中转瞬只剩下我与才子两个。似是察觉到什么异样的气氛,小师叔微微偏头看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还不快些进去?”
“你叫我进去我就进去呀?”我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和那个白大人要不要在里边不可告人!”
“哦?”小师叔微微扬眉,“既然这样,那我屋子里备的冰梨酥茉莉糕就都留给阿花吃罢……你且在这里赏赏景色,我却是急着要进去不可告人了。”
阿花是小师叔养的一只金钱豹,从小就和我不甚对付,我吃什么它抢什么,很是讨厌。然而从前小师叔一直护着我,阿花从来没有抢赢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天这笔帐日后再算……叫我把东西让给那畜生吃?绝没有这个道理!
“不行!”我斩钉截铁,抢了几步跨进门槛,气哼哼地看向小师叔,“我进来了,我的吃的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抢了去!”
“好好好,依了你……”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师叔轻声笑道,“明明都过了十七,却还事事像个孩子,也不知道在外怎么没叫人绑起来收拾一顿……”
“我厉害呀,要你管?”我听他越说越没趣,“嘁”了一声,挥了挥手,直奔静室去了。徒留他一人叹息一声,最终亦随我进了屋。
静室内一如往日焚着百濯香,几幅写意水墨悬在壁上,映着院中小池水光婆娑花影,别有一番灵动意趣。白谒跪坐在席上,身前小案并未见什么冰梨酥桂花糕,唯有一壶三盏白釉肥润,半支青竹斜插素瓷,怎么瞧怎么是按着那白大人不近人情的喜好仔细布置的。我方知自己受了骗,可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驳了小师叔的面子,只得忍气吞声地坐在了小案的另一侧。而后,小师叔也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白大人受皇上嘱托远道而至,千绝未能及时相迎,还望大人不要责怪。”
小师叔道,执壶为白谒斟了茶,面上笑意甚是温和。我睨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下一边万分不屑,一边又万分惊奇:白谒是皇上老儿派来的?那她面对我这个拿了她主子东西的小偷,怎的不赶紧抓走归案?看小师叔的模样,似乎中间有什么内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妨。”白谒道,并不动案上香茶,反而看向了我。我被她耵得发毛,赶忙低下了头,自己倒了杯茶,默默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千绝此前卜过卦,知道阿醉这一路险象环生,又遇青津侯江何堵截,多亏大人出手相救才化险为夷。千绝在此代寻虚宫谢过大人。”说着,小师叔对着白谒又是一揖,抬首时,面上已然露出无奈之色,“但我看阿醉的样子,似乎对大人有些误会,不如让千绝对她解释一二,也好叫大人日后行事方便。”
白谒垂首敛了眸子,算是默许。小师叔便转向我,眼角眉梢弯起,十分莫测。
“有话你就说,别磨磨唧唧的。”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不由嘀咕道。
“莫急莫急,我也须得想想从哪里开始讲起。你那师父很是会甩包袱,自己去逍遥自在,烂摊子倒是毫不客气地留给我了。”小师叔微微叹气,捏了捏额角。片刻,眸中一亮,故作认真道,“阿醉,你可还记得你姓什么?”
我心说他这问的是什么屁话,姑奶奶年方十七,还能老糊涂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柳啊。”
虽说很是不屑,我还是如是漫不经心应道。
“很好。”小师叔甚是满意地点点头,“你再想想,当今圣上姓什么?”
当今圣上?
我眯起眼睛。
继而努力地将思绪拉回到年幼时被师父逼着读过的那几册洛朝国史,《太洛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