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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过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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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时已近傍晚,夕阳黄澄澄地淌了满天,似是街头小贩搁青瓷板上铲的糖画儿。我方推门进去,便见年糕抱着小被子棉花团儿般坐在床上,窗纸透进的霞光为她的脸颊晕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粉嘟嘟得煞是可爱。
“发什么呆呢?”
我正因刚才作弄了小师叔而得意洋洋,连步子都异常轻快,看见年糕更觉得欢喜,不由上前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年糕却不大高兴地嘟着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蔫乎乎地垂了头去。
“怎么了呀?”我看着她那样子,觉得很好笑,“啧,人不大,心事儿倒是不少。给你江湖第一大盗的明醉姑奶奶说说,八成问题就解决了!”
年糕这才搓了搓眼睛,拽了我的衣角,闷闷道:“刚才我睡醒了觉,觉得很没意思,就跑出去玩了一会儿。谁知道就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儿,他特别讨厌,管我叫小丫头,我说我才不是小丫头,他说你就是小丫头,还问我多大了,我说我忘记了。他娘亲就说:‘阿虎,不要欺负小妹妹,瞧她那标致的小模样儿。将来你要是能讨到这般可爱的小妹妹做娘子,可不晓得是多美的事儿’又问我,‘你是谁家的囡囡呀,生辰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你娘亲吗?’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生辰什么时候,我也没有娘亲……”说到这儿,年糕的眼睛里已经蓄了一包儿泪,“然后那个男孩子就说我……我……是没人要的小丫头……”
我听得窝火。这是哪家的混小子?敢欺负我的人?年糕没人要,拿我这个主子当空气吗?
再说那小子的娘亲更是可笑,竟然问起年糕的生辰,还急着要见人家的娘,那大抵便是欲替自家儿子说门娃娃亲咯?
我呸。
她指定是天暗眼睛瞎,没瞧到年糕眸子的颜色,不然还不知要吓成个什么样子。
“好了好了,莫要哭了。”我伸手轻轻揩了揩年糕的眼泪,“不就是一个生辰,有什么的,待会儿姑奶奶就给你寻一个去,至于娘亲么……”我莫名想象出年糕从肉圆子里蹦出来的场景,一时觉得甚是好笑,“娘亲什么的,都是浮云,你有姑奶奶呀,他们有么?再说了,我也没有娘亲,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嗯。”年糕将信将疑地止了哭,鼻子却还一抽一抽的。我抱着她,去寻了本皇历,铺在桌上,又掌起灯来。天边卷云渐渐消散,如春河开雾般现了星子,晚风甚柔地吹来,翻起几页麻纸。
“你瞧瞧,这里头的日子任你挑,看上哪个就叫哪个给你做生辰,老天爷都不敢拦你。”我随意着扒拉着黄历,如是道,“不过呢,老人有言,女孩子家的生日最好要逢着三六九。那个小兔崽子管你叫小丫头,你就挑个大一些的生日,盖过他!”
年糕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认真地开始选起日子。其实我很怀疑她能不能看懂皇历上的字,不过小孩子能安静下来,实属不易,就叫她慢慢斟酌去吧。
毕竟,我还有正事要做。
从怀里掏出白谒给的信,我慢慢呼了口气,将它拆了开来。这几日遇到的不寻常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我已然有些懒得惊讶。且不说夜闯沧鬼居,单言我现在天天拎着个成了精的年糕走来走去,死里逃生的,仔细想想都和做梦似的。可日子到底如此一天一天的过来了,身处其中,虽然处处是迷局,久了,却也觉得稀松平常了。
该是我知道的,总有一天我会明了;不该我知道的,我也从来不打算追究。
人生,总归难得糊涂。兴之所至,可解解谜题,深陷其中,就得不偿失。
这便是我早就知道寻虚宫与朝廷有渊源,而从未死缠着师父与我讲讲究竟是什么渊源的原因。包括容遥,包括江何,包括沧鬼居,亦包括《太洛志》中的江御和柳寻止——我确实好奇,亦不惧探求,可也当真想就到好奇为止——天下之大,我甘为蝼蚁,自在最妙,做个来去自如的江洋大盗,我已很是知足了。
但我总觉得,我的背后一双手在推着我,要将我带到什么我并不愿涉足的地方去。
思量间,师父写的信已经展在了桌上。我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开始辨认这混老头难以捉摸的笔迹。然而读完一遍,我才发现这信于旁的都毫无助益,他老人家给我写信,大抵就是为了要给我添堵的。
信中说,他在京中的品香楼新得了一位佳人,每天浓情蜜意,十分快活。然而一夜春宵后又觉得分外失落,因为我这个徒弟仍然在外漂泊,不曾归家。可他转念一想便豁然开朗,反正他又不在寻虚宫中,我回去也没大用处,还不如在外头帮他跑跑腿,还能练练身段儿,苗条一些。寻虚宫上上下下就我一个女儿家,可他每次看见我都觉得心痛非常,只想出去逛逛。
他猜我现在一定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我偷了皇帝的东西,皇帝还要派身边的心腹保护我。不过这个世界上让人奇怪的事情很多,并不见得事事都有个解释,他因此也就不打算给我解释了。
我只需要知道,皇帝老儿是故意叫我把年糕偷出来的。此事与寻虚宫和柳氏皇族的渊源确实有关,与我自己的关系更大。因为种种缘故,他当真不能透露太多,且有些事情并非知道得愈多愈好,他这一辈子就是因为知晓的太多,才束手束脚,不得逍遥。
他还讲从今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必须得和白谒在一块,或许要逛遍大洛河山,才能回到寻虚宫。我一定要听白谒的话,她往东我不能往西,她往北我不得往南。从皇宫中盗出的宝物此行必不可少,定得带着,需要之时,可保万事周全。
而此行之后,我想要探求所有的东西,即使他不说,我亦将全部明了。
“是欢是喜,是忧是悔,皆看个人造化。吾徒非等闲,此去路长,万望珍重。”
信纸的最后,那混老头如是写道。
他很少给我写这样郑重的话。
我莫名觉得很不舒服,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一般。明明这封信的开头他还写得那么老不正经,徒弟在外面险象环生,师父却在青楼里花天酒地……可是为什么越到后来,他越说的那么……
那么像烂柯归乡,物是人非。
真的想做梦一样。
这离奇的一切当真都与我有关么?那我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深吸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决定先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转而看向年糕。她仍然在仔仔细细地翻黄历,时不时地鼓着腮帮子皱起眉头,似乎考虑地很是周全。我忽然想起我小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抱着我坐在桌子前挑生日,可是我挑哪个他都说不行,结果我们两个还鸡飞狗跳地吵了起来,一本皇历都散了架。
“喂,年糕精。”我说,咧了咧嘴,“我很久都不能回家了……因为我师父在外面有了新相好,还嫌弃我长得不好看。你说我真的长得不好看吗?”
“你师父就会胡说,明醉长得最好看啦!”年糕抬头看我,眼睛忽闪忽闪,又问,“什么叫相好啊?”
“相好么……两个人,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就叫相好。”
“喔……”年糕若有所思,继而绛紫的眸子忽然便亮了起来,兴高采烈道,“那你和你师父说,你才不要回去呢!你也在外面有新相好啦!”
“哈?”
“本来就是!”年糕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爬到了我的身上,环着我的脖子道,“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嘿嘿嘿,你一定很喜欢我呦,不然怎么会给我买那么多好吃的!”
“啧,你想的倒挺美。”我把年糕从我身上扒下来,举到眼前,“且不说我喜不喜欢你,便是喜欢,那也不一样。不怪你,是我词不达意。”顿了顿,又瞄向桌上的皇历,“选好了吗?很多正月里的生日都很好,比如初三初六初九,你一过生辰,整个大洛都会给你放烟花,还有好吃的。”
年糕嘟着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可是你都不喜欢我。“
我心说这年糕精真能钻个牛角尖,不由叹气道:“我又没说我不喜欢。”
“那你就是喜欢!”说着,她飞快将短短的手指头挡在我嘴巴前面,满脸灿烂,“嘘!我们接着说我的生辰吧!”
我甚是无奈地点点头。年糕这才满意地送了手,站在我的膝盖上,将桌子上的皇历够了过来。
“我不喜欢初三初六初九。”她说,摇了摇我的袖子,“换一个吧!”
“为什么不?”
“因为已经过了啊……”年糕万分期待地看向我,“我想马上就过生辰!过生辰是不是就可以收礼物呀?你要送我什么呀?”
我抽了抽嘴角。生辰还没定呢,她却连我要送什么礼物的问题都考虑到了,真是周全。
“好吧。”我说,拿起了皇历,“今天是三月廿五,廿六太近了,我定是来不及给你准备礼物的。不若……就三月廿九吧。”我瞧着三月廿九的那页纸,上头写道:宜纳采嫁娶进人口。师父说年糕日后都需带在身边,那便不能卖出去了。她待在我这儿,也算是寻虚宫进了人口了吧。
“这日子蛮好的,离得不远不近。”砸了砸嘴,我笑道,点着黄历上的字给年糕看,“瞧见没,宜吃宜喝宜睡觉,很适合你。”
“嗯嗯嗯嗯!”年糕点头,从我身上蹦哒下去,开始绕着屋子撒欢儿地跑,“我有生辰啦!宜吃宜喝宜睡觉,好棒呀好棒呀!”
我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本来想再翻个白眼的,可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里没来由地,非常暖和。夜色已沉,溪边隐有新虫嚯嚯,瞧不到山茶的粉红,也瞧不到芳草的浅碧,唯有天边朗月和几颗疏星还能看的分明。
“好啦,别闹了。”
我把撞进我怀里的年糕抱起来,吓唬道,“山里的大野狼就喜欢吃你这种夜里不睡觉,到处乱跑,还胖乎乎的年糕精。”
“啊?是嘛?那我乖乖的。”年糕严肃道,“我现在就睡觉。”说着,死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我将她放在床上,又打了手巾给她擦了脸和手脚。那年糕精原本是装睡的,一来二去竟真的睡着了。我瞧着她睡得沉沉的模样,忽然感到周身都袭来了倦意,手臂上将要愈合的伤口亦隐隐作痛。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想。
而后,就靠着床头,昏昏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