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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我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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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在荒原之外,其并非栖霞,然四季皆有满山红叶燃遍,胜似栖霞。
我赶到山脚下时,酉时已过,也并没有寻到容遥的影子;反倒是大雨如期,倾盆而落,四处都黑黢黢的,瞧着确确有些骇人。我一边在山上寻着住处,一边暗暗骂江何歹毒,他那剑上不知浸了什么药,竟能化人内力,我御轻功行至半路,就发现身上提运不起气,只得忍痛拖着步子走过来,偏又逢浸着彻骨春寒的无根水——
我这一道,委实狼狈。
好在江何和白谒都没有追过来。
年糕见我受了伤,便闹着不再要我抱。我心说领着她走更慢,便冷着张脸没有答应,她就未再说话,一直蜷在我身上,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
我没有精力去管她会不会着凉。眼下连我自己都已经开始发起低烧,那淬在剑上的毒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好像能簌簌蚕食人的五脏六腑,叫人内里针扎似的疼。我很想就此倒在地上睡过去,可我知道,这一睡,大抵就再醒不过来了。
不能撑住也要撑着。我紧了紧拳头。姑奶奶命大着呢。
如是想着,终于捱到了半山腰,寻到了一间破庙。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去,里面却也干爽,稻草什么的铺了一地。将年糕随意放在地上,我颤抖着身子去拢了柴堆,掏出随身带的燧石,可眼前模模糊糊的,我试了不下十次,才好不容易擦出火来。
瞧着面前那橘红的明焰,我觉得暖和了一些,脑中却异常烦躁。
破烂的窗外惊雷滚滚,苍穹碎裂,浓稠的夜色裹着霜林中的戚戚猿啼,与淫雨一并涌进这破败的小庙中;魈风森森,残月动摇,空山晦,万里红枫皆魑魅。
我微微苦笑,就着飘摇的火光褪下了湿透的衣服,低下头去。小臂的伤口深及骨头,眼下虽然不再流血,可翻白肿胀的皮肉和额头渐起的热度却告诉我,在内力尽失的情况下,今夜会相当难熬。
“疼么?”
年糕轻声问,身子往我这边微微滚了滚。不知是因为庙内光线太暗,还是太过虚弱,我瞧不真切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与你何干?别吵,离我越远越好。”我皱眉冷声道,随即疲惫的合上眼睛,不再理她。说真的,我也不晓得今天为何要替这麻烦的小鬼受江何一剑,平白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年糕精对我而言不过是个身外的赃物,倘若为此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那我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我说到底还是个小偷。小偷不销赃,明年难开张。
“明天就把这小麻烦当作寻常小丫头,随便卖给哪个拍花子的,换钱买狮子头!”
我咬牙暗暗嘀咕。再睁眼时,却发现那只年糕正跪坐在我旁边的那堆稻草上,白胖胖的小手捧着一堆草叶蹙眉仔细嚼着,见我正在看她,便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口绿油油的小牙,认真道:
“我听说木山药可以消炎退热,你要乖哦,虽然有点苦,但是全都吃掉的话,应该可以好受一些。“
我怔了怔,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明醉不要怕,不要怕喔。”年糕十分严肃的模样,继而顺着我湿漉漉的裙角一拱一拱地爬了上来,直到她绛紫的眸子可以毫不费力的直视我的眼睛。破庙内湿柴微弱的火焰幢幢,映得她眸中一片潋滟,叫我想起四月里紫霞下西子湖的水光。
“你……你给我下去……唔……”
我敢说姑奶奶我这辈子没有这么羞耻的时刻。
我竟然被一只屁大点的年糕给亲了!还他娘的是嘴对嘴的!可叹我为着自己的初吻苦苦守了十七载,最后竟然在这深山老林之中让一只年糕劫了去,且带着满嘴的苦味和小娃娃滑溜溜的口水。
“你给姑奶奶滚啊!”
终于,年糕将最后一点带着草叶沫沫的口水舔进了我嘴里,笑眯眯地从我肚子上坐了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的样子着实让我恨的牙根痒痒。但我嘶哑的嗓子吼出来的话,声音小的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年糕显然没有感受到我的愤怒,胖手愈加放肆地搓上我的脑袋:
“别任性啦,明醉好乖好乖哦,一点都不怕苦,真勇敢呀!”
勇敢你奶奶个头!
我简直气的要背过气去。可想用眼瞪,眼瞪不圆,想用嘴吼,嘴张不开,良久,只蹦出了几个“你……你……”来。
“我知道你也想表扬我。我也一点都不怕苦,我还不怕黑!你羡慕我还钦佩我,我都知道了,你不用说啦!”
我听得直翻白眼,这小东西从小就这么不要脸,长大以后还那还了得?指不定要涎皮赖脸地祸害多少人。偏生她又比寻常小姑娘好看许多,随随便便哭个鼻子,扬个笑脸,就能叫那些定力不够的人五迷三道。
万幸我柳白鹿生就一双慧眼,才未被这圆鼓鼓的年糕精蒙了心窍。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心里畅快了许多,可身上却依然乏力。那种针扎似的感觉从肺腑一路向上游走,最终卡在咽喉处,又热又麻,好像随时便要炸裂开来。我当真忍受不住,狠狠抓起身边散乱的稻草,将指甲深深嵌入泛着土腥味的淤泥中,使出吃奶的劲儿撑着地面,急促地喘息起来。
渐渐地,我看不见了,听觉也变得十分微弱。周遭无尽的黑色像一张湿黏的蛛网,一点一点地裹挟过来,就要将我拖进巨大的无常之中。
我突然感到十分无助。
说不怕是假的。可是害怕没有丝毫用处。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我只能听天由命……捱过今晚,也许明日便会有转机。
喉头的麻胀感愈来愈强,且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我终于支持不住,伏在地上剧烈地吐了起来。那些浓稠的脓血似乎是自己涌出来的,又仿佛千丝万缕地牵扯着脾脏,怎的都不利落,我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就要昏死过去。
恍惚中有人轻轻揽住我的肩膀,继而春霖沁凉的脸庞便抵上了我的颈窝。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一激,不由僵住,霎时,四下除了空廖的雨落叶鸣,柴火噼啪,就只有一片静寂了。
“好傻。”
那人说,声音微微颤抖。我总觉得在那里听过。
“你是谁……”我嘶哑着问,胸口因窒息而剧烈起伏。那人却并不应我,只是缓缓地将我向怀里拥了拥,又小心翼翼地捉了我伤了的手臂过去。我一时十分无措,身上又没有力气,唯有任她摆弄了。
“会有些疼,乖,忍一下。”
耳畔的声音模糊道。而后我便感到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覆上了伤口,又疼又痒。
是唇。
这人在帮我吮毒么。
我不知怎的便觉得脸上很烧,又想骂这人蠢。中毒已经甚久了,我又强行运功,此时那毒必定已经入了骨髓,岂是简简单单地将血吸出就能解决的?可她又将动作放的那么柔,唇瓣绵软如锦,舌尖点水掠过,舔舐之下竟是缠骨的酥麻……
我蓦地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我这是……被轻薄了么?
可我却没有半分不情愿……
反而反而……
很高兴?
就在我万分震惊之时,那人却停了动作,紧接着便传来了布帛撕裂的声音。我支楞起耳朵,茫然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虽然只能瞧见一片幽幽的黑暗,却觉得莫名安心,甚至连胸口的灼痛都平息了下去。
“瞧什么呢,乖乖躺好。”耳畔之人气息如兰,声音仍有些沙哑,然却添了几分戏谑,继而重新将我按进了怀里,把那布条似的东西缠在了我的臂上,“不妨事了,安心睡一觉。我生的是很漂亮,可你现在又看不到,倒不如先把自己养好了,日后再好好瞧。”
我听得一愣,面上腾得又热了起来。
这都什么人呐。自己讲自己好看不说,还那么理直气壮。
“谁要瞧你?”我低声愤愤道。
“哦?”那人闻言轻笑,勾起我的下巴,“如此,你脸红什么?”
我从未想过女子也可以这么浪荡,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恨恨费力地将这登徒子的手推了开去。她倒也不恼,只是揽着我的腰的手紧了紧,又将我妥帖的塞回了怀里。
“睡罢。”她说,声音甚轻,似是叹息一般。山中骤雨未歇,万木潇潇,我仿佛能看见漫山丹叶如流而下,青溪飘火,寒风舞焰,是一派梦中才能有的奇异景象。
确该睡了。我想,倦意潮水般袭来,意识模糊,好像就要跌入一片虚空中。
可有人会接住我。
她会接住我。
“天将明了。”
那人缓缓说。